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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牛革是个例外。牛革,还有那个刚判了死刑、放弃上诉的马力,曾经是他的好朋友。至少他们好了一个多学期。但毕竟是过去的事了。牛革虽然没有像马力那样莫明其妙地揍他一顿,但他们毕竟已经两年多不来往了。何况,现在自己的身份是教师,还是团委书记,现在以朋友的身份去吃一个退学差生的请,于情于理于面子,都说不通。
放下电话,胡昆赶紧问看电视的羊丽丽,马力想杀的第五个人是谁?
“一个姓胡的。”羊丽丽回答说。“说是他最想杀的人。”
——“胡什么?”他问。
“他没有说。”
“哦……不可能吧?”胡昆脸色发白,半信半疑,忙移过来亲自看电视。
电视上正在没完没了地播放广告。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羊丽丽嘲笑地说:“这个姓胡的不会是你吧?”
“不会不会,”胡昆说,“他杀我干什么呢?”
羊丽丽瞟他一眼说:“反正不是你,就是冷艳。”
胡昆浑身一震:“你少开这样的玩笑好不好?!”
羊丽丽笑了:“人家开玩笑逗你玩呢!瞧你紧张的!第五个人是谁,马力没有说,他说事情都过去了,没有必要再说它了。”
“哦。”胡昆走到她身后,双手隔着羊毛衫揉着她鼓胀的乳房:“这家伙真有神经病,真危险呢!两年前,我刚考上研究生的时候,这家伙莫明其妙打了我一顿!我又没有得罪他……”
“好了好了,你都快成祥林嫂了,”羊丽丽说,“快来看电视吧,采访又开始了。”
问:你为什么把杀人用的铁锤锯短了?
马:锯短了,放口袋里好拿回来。
问:杀人后你在北站附近办理了一张姓名为陈芬良的假身份证?目的是什么?
马:做假身份证的资料都是从网上查的。方便到广州打工。
问:杀人后你为何总是用黑色塑料袋套住受害者的头?
马:我怕他们看我。
问:4人中你最想杀的是哪一个?
马:除唐子江外,都有点想杀。
问:你最想杀的是哪一个?
马:是——另一个人。
问:他是谁?叫什么?为什么想杀他?
马:(摇摇头)我不想说。
问:那你为什么要杀唐子江?
马:因为他、邵林、还有我,住同一间宿舍。如果不杀唐子江,我就无法在这间宿舍里杀其他人。
问:杀了唐子江后,你害怕吗?
马:很害怕,睡不着。
问:为什么杀人后还睡在这间宿舍?
马:因为没地方可睡。3天都没有睡着,只是躺着。
问:为什么要在三亚买复读机和10盘磁带?
马:因为很想念亲人、朋友、同学,想和他们说话,想每人给他们寄一盘。
问:现在搜缴的只有七盘磁带,另外三盘寄给谁了?
马:没有寄。可能是弄丢了。
问:为什么没有寄?
马:说了两盘,不想说了。
问:都说了些什么?有没有说你的杀人动机?
……
这时,电话又响了。
这次出乎他的预料——竟然是冷艳打来的!
冷艳现在读“研二”,这学期是论文答辩加实习,带几个班的实验,马力事件发生后,学校为了加强管理,每个班都新配备了副班主任兼心理辅导员——这也成了研究生们的实习内容。冷艳正好被分在牛革那个班。在胡昆看来,她没有被牛革这帮坏小子们生吞活剥了,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冷艳“上任”后,胡昆曾主动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冷艳并没有像胡昆担心的那样,拒接他的电话。也许这么多年来,好多的事情,让她学会了向现实妥协与求和,这也是生活的艺术呀。本来以为胡昆上了外校的研究生,不会回来了,冷艳才报考了本校的研究生。现在,上帝的骰子又将他们掷到了一个单位,将来说不定还要做同事,想躲也躲不掉呀。与其躲闪、露怯,不如正视现实、勇敢面对。她冷艳早已经不是四年前的那个轻信一切的黄毛丫头了。在电话里,胡昆假惺惺向她“汇报”工作,即她班上学生的情况。冷艳也顺水推舟,在电话里替她班上的学生求情,让他在补考上“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其实这话不用冷艳说的,现在这些学生,有几个不是靠老师“放”及格的?然而一个班上总有那么几个,老师不肯放的,总有他不肯放的理由。所以在补考的学生们看来,他之所以某门课补考没有及格,原因就是老师没有放他,就是老师故意和他过不去,因而,责任当然完全在老师一方。
冷艳在电话里喘着气说:“胡老师,我是冷艳,刚才牛革给你打电话的啊?”
胡昆没忘了跟她开个玩笑:“冷主任啊,在干什么呢?喘成这样?”
冷艳说,“我刚刚到办公室,爬楼的,老了,不中用了,一爬就喘,嘻嘻。”
“你别解释得这么详细好不好?”胡昆继续开玩笑说,“你二十多岁就老了?我不信。”
冷艳说,“胡老师,我们还是公事公办,好吧。”
胡昆只好掉转话头说,“是不是牛革晚上要请客啊?我就不去了,我还有事呢。”
冷艳说,“唉,其实我也不想去,又不是什么好事,是吧?如果是专升本啦,拿什么奖学金啦,大家还帮着高兴高兴,退学这种事,唉,真是的,怎么说呢?也怪可怜的。退都退了,不给他最后这个面子吧,心里好像也说不过去,总有一种内疚似的,你说呢?”
胡昆沉默了一下,说,“我劝你也别去。没有意思。说不定,还有,还有危险……”
“我知道没有意思唉,但牛革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求我,说一定要把这几个老师请到,最后给他一个面子,说了半天,可怜兮兮的样子,我都不忍心了,毕竟是自己班上的学生,还是校友,怎么说呢,学校也给我们下了死规定,一定要做好退学学生的思想工作,谁班上出了事,谁就不给毕业,你看要命吧?我跟牛力说,这次也不要你请客了,还是我来做东吧,作为班主任,一方面是为你送行,一方面也是感谢几位任课老师的辛苦栽培之恩——胡老师啊,你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哦?”
胡昆闻言愣住了,想,牛革请客,怎么转眼又变成了冷艳做东?还是坚持不去吧,好像实在抹不开这个情面。他在心里暗暗地责怪冷艳:你干嘛要这样自作多情呢?唉……不过在嘴上,胡昆还是先谢了她,然后问,都有哪些人参加?
冷艳说,“就是牛革打电话邀请过的几位老师,我没有添新的人。”
胡昆进一步问,“是哪几位老师啊?他们都答应去了吗?”
冷艳告诉他,“有教数学的钱老师,教“物化”的张老师,教计算机的陆老师,就这几个人吧”。
胡昆心里一紧,脱口说道:“怎么正好都是没给牛革及格的老师啊?”
“啊?是吗?”电话那头的冷艳也愣了一下:“你不说,我还真没有注意呢!你是不是怀疑他,会、会报复什么的?”
不等胡昆答话,冷艳又马上否认了自己的这个想法,说不会吧?她笑道,“哈,你看我,都想到哪里去了,自从出了个马力,就弄得校园里人人神经过敏、草木皆兵了哈!哪来的那么多马力?哈哈……”
——“那你是不是认为,今天牛革的这几个人选,仅仅是个巧合?”胡昆的语气中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怎么说呢,也可能,是牛革觉得,觉得自己比较抱歉吧,”冷艳解释说,“牛革在电话里也对我说了,平时他对这几个老师有不太尊敬的地方,想借这个机会,用这个形式,表示一下道歉……”
胡昆忽然又不想去了,因为他忽然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祥之感。他挣扎着,寻找拒绝的理由。他问冷艳:“其他三个老师你都联系过了吗?他们都肯定去吗?”
冷艳说,“张老师和陆老师都在学校办公室里,我当面和他们说过了,他们答应去的;钱老师还没有最后落实,他跟你一样,也是有点怀疑,呵呵,你是不是直接和他联系一下,你们统一一下思想,就算给我一个面子吧,就算支持我的工作好不好?就这样定了!……”
“定什么呀,时间地点我还不清楚呢!”
胡昆听冷艳说完了时间地点,又疑惑了:“这地点是谁定的?这么偏?”
冷艳回答说是牛革定的,本来是牛革想请客,提前预订好的,说是有野味,有特色呢。
“好吧,我和钱老师联系一下。”胡昆有些勉强地说,“如果去的话,我再给你一个电话。”
胡昆刚放下电话,羊丽丽就盯住他问道:“谁来的电话?”
“一个同事。”
——“冷面同事吧?”
胡昆只好将事情解释了一通。
——“我劝你不要去。”羊丽丽一字一句地说。
胡昆只好又将事情解释了一通。并说明他现在和冷艳完全是工作上的关系。
凭女人的直感,羊丽丽已经感到了事情严重的不对。她太了解牛革了。但她又不能对胡昆说明真相。她只好装着吃冷艳的醋,坚决不许胡昆赴宴。
胡昆说:“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就跟我一起去好了,你又不是不认识牛革。”
羊丽丽倒一下子被噎住了。心想,假如你知道牛革是被我甩了的性伙伴,你还会带我去吗?
116。第12章 找个垫背的再死…87 别怪我不客气
研究生毕业后工作的第一年,名为实习期。学校多安排他们给学生上一些实验课、实习课和选修课。
胡昆从学生摇身一变成了教师,课桌一下子变成了讲台,开始还很不习惯。最不习惯的,是学生们对他的态度。尤其是“大四”的学生,知道胡昆的一些底细,在他面前;就显得太老油条,太不像话了。
尽管学校三令五申,学生上课前必须关闭手机。但这仅仅是纸上条文罢了。学生在课堂上玩手机游戏,发手机短信,只要动静不大,讲台上的老师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胡昆常喜欢对学生说这样的一句话来:我站在讲台上,站一分钟,学校会给我一分钟的报酬;而你坐在教室里,坐一分钟,就要付一分钟的学费。这是老师和学生的最大不同。
有一次胡昆上课的时候,教室里不时响起刺耳的手机铃声。胡昆都忍了。没有发作。后来,手机声再一次响起来,后排的一个男生从座位上猛然站起来,一边打着手机,一边朝教室外面走去。胡昆见此情景不禁目瞪口呆。他认出那个学生就是牛革。胡昆强按着怒火,也没有当场发作。他告诫自己要冷静冷静再冷静。
他勉强自己继续讲课,嘴上干巴巴的,脸上毫无表情。再看看课堂上,也没有几个学生在听讲,他们大都在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跟坐在茶馆里差不多。看闲书和埋头睡觉就算是表现不错的了。讲台上的胡昆每一次转身在黑板上写字,都可能有学生莫名其妙地从教室里消失掉,有的甚至就当着你的面,稀里哗啦地站起来,旁若无人地走出去。
过了不久,那个打手机的男生,也就是牛革,又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教室。胡昆眼睛看着他,嘴上还在机械地讲着课,心里想着怎样来处理这件事。如果按上次吃瓜子那样去处理,令他离开教室,到办公室向班主任报到,学生可能将会求之不得,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旷课了。这还是好的。如果他犯了犟,坚持不肯出教室呢?你怎么办?你怎么下台?你敢去拖他、推他吗?学校里,像这种当场闹僵的事发生得多了,当老师的不能不心有余悸……
直到下课铃响,胡昆还没有想出适当的办法来。
但也不能视而不见、坐视不管啊,那这课还怎么上?当教师的还有什么威信?这张脸又朝哪儿搁呢?
不管怎样,胡昆知道,他得有所表示才行。
终于挨到下课了。课间休息时,胡昆“顺便”走到牛革桌边,故作镇静地问他,“牛革啊,刚才你进进出出的,是怎么回事啊?”
牛革横了他一眼,说,“朋友有急事找我。”
“哦,你很忙嘛,”胡昆不觉流露出讽刺的口吻,说:“你也不是第一天上学,从小学到现在,上了十几年总有了吧?你总该知道,上课时间可不可以打手机吧?”
牛革这回看都没有看他,说,“我不是出去打的吗?”
胡昆转口检查他的作业,或者笔记,牛革又没有,他的课桌上照例光光的,什么也没有,连书都没有带。
胡昆只好转而问另一个大庭广众之下随便进出教室的男生:你刚才上课时突然跑出教室,又是什么事呢?
这个男生照例横了他一眼,说,上厕所。
哦?胡昆关心地问,你拉肚子啊?
不料男生瞪眼回了他一句:你才拉肚子呢!
周围一片哄笑。
胡昆也来气了:既然你不拉肚子,为什么下课时间不上厕所呢?
不料男生比他还硬:下课时间我不想上,怎么啦?
胡昆气得脸都白了,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旁边的学生也跟着起哄,说,别的老师都不管这些,你管那么多干嘛?你上你的课,拿你的工资,我们花钱来听课,听不听,是我们的自由。来听你的课,就是给你面子了!……
胡昆慌忙中找了个台阶,就赶紧撤退了。他是这样说的:你们可以联名上书,要求学校修改校纪校规,修改学生守则,把教室改成茶馆,但在没有修改之前,我们还是要按校纪校规办事是吧?
那天下午,课间,胡昆逃也似地来到教师休息室。见有几位同事在里面,胡昆像遇到救兵似的,忍不住喊道:
你们有没有发现啊,现在的学生有多老卵啊?
见几个老师转过头来,胡昆就赶紧添油加醋地将刚才课堂上发生的事描述了一通。他特别强调说,我并没有上课揪住他不放,我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我是下课去他们座位上问问情况的,他们居然这么老卵,不给我面子,让我下不了台,这书是越来越没法教了!
他的话果然引起了同行们的愤慨。教计算机的陆老师说:对这些坏学生,没理可讲,在成绩上把他卡死算了。我们当教师的,也就剩下最后这么一点小权了。
教数学的钱老师安慰胡昆说:你千万不要生气,病理专业的费老师就是给学生气死的,肝癌,没治!钱老师还向胡昆具体传授他的心得:现在我碰到这种情况,就不生气,我暗暗把他的名字记下,最后在成绩上把他卡死,但表面上还和他客客气气的。如果你表面上和他闹僵了,这些学生会处处找你的麻烦,找你的碴,和你对着干,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你真的斗不过他们呢!……
胡昆闻言心里格登一下,暗自揣摩道,就怕我觉悟得太迟了,伪装得太迟了,隐蔽得太迟了,现在目标已经暴露了,怎么办?
这时旁边的小张老师笑嘻嘻地说话了:现在的学生比老师狠,校长不是说嘛,学生是上帝,是学校的衣食父母,学校的一切工作要以学生为本。学校现在是宁愿得罪老师,也不愿得罪学生;学校不怕教师闹事,就怕学生闹事,所以,现在的学生才会越来越猖狂……
那你们说,碰到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呢?胡昆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唉,那么认真干什么?钱老师拍拍他的肩膀说:睁只眼闭只眼吧,混一天是混一天呗……
照你们这么说,就没有办法对付他们喽?胡昆真的想不通了,说,那就交给他们的班主任去处理吧!
这些学生,校长都不怕,还怕什么班主任?班主任怕他们还差不多。他们一闹事,学校就扣班主任的津贴,现在连学生的就业率都和系里、和班主任挂了钩,他成绩差找不到工作还要扣你的津贴呢,所以,班主任也没办法,暗地里他们都是护着自己班上学生的,都要主动和他们搞好关系,甚至不惜低声下气……
是啊,现在的行情不是学生巴结老师,而是老师要去巴结学生啊……
现在的学生都是独生子女,惯宝宝脾气,动不动就闹事,还杀人,学校里出了个马力还不够吗?我们还是当心一点、明哲保身为好……
上课铃又响了。胡昆不得不返回教室去上课。
每当这时,胡昆就觉得心里堵得慌,脚上像灌了铅,沉重得迈不动。眼见得教室越来越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教室的后门紧闭着。推不开。可以听见里面吵成了一锅粥。胡昆又走到前门。前门也紧闭着。推了推,还是推不开。又敲。“推敲”就是这样来的吧?见没动静,又用力敲了几下。他心里明白,他是被学生故意关在了教室门外。说不定就是牛革这家伙。说起来以前还朋友过一场,倒像是结下深仇大恨似的,故意和他捣蛋。假如是这样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有一瞬间,胡昆真想掉头就走,老子还不干了。但他清楚地知道,这样做的结果,倒霉的只能是自己。这岂不又上了这帮学生的圈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办?
拿这事去告诉同事?汇报领导?……那同事会怎么看?领导会怎么想?这总不是什么争面子、值得骄傲的事吧?……想了半天,胡昆还是放弃了这个方案。
胡昆继续用力敲了一阵,门终于从里面给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女生。胡昆向她点头致谢,并装傻说,我敲了那么响,你们都没听见啊?
胡昆故作镇静,走上讲台。为了进一步平静自己,他拿出点名册,开始点名。胡昆历来视点名为浪费时间的几种最佳方法之一。从学生时代,到执教生涯,他对此举都反感透顶。但现在学校规定,教师每节上课都要点名,最好是点三次:上课前一次,中间一次,下课前再点一次。把学生像囚犯似的看着。这样一来,如果学生出了事,老师、学校就可以有个交待,且可以推卸责任了。
胡昆现在一心想的是,要把另外几个闹事的男生也点出来,验明他们的正身,然后嘛,他就准备照钱老师说的去做:表面上对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