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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等他开口问些什么。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哪怕对一个见惯了怪事的盗墓贼来说,我这件事也应该算神奇了。可他什么都不问。我等了半天,终于绝望的意识到,还得自己开口。
“……我不记得我是谁,干什么的。其实,连‘任守’这个名字也是我自己起的。而且,我这个样子……大概连活着都不算吧。”
我把自己从那个墓里醒过来,到现在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说了一遍。期间他并没有什么反应,整个人笼在一种莫名的低气压之中。
“所以……我知道你大概是经常和我这种……打交道的,我想请问你,你能……能把我变成人吗?”
我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这个叫做张玄的家伙,虽然看上去又呆又木一副生存不能自理的样子,可他身上那种气质骗不了人,久经杀伐的被呆滞掩住的凌厉,而且,是经过了无数次和鬼怪之类东西搏杀的杀伐。
从我自己身上,我明白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不能用科学解释,我也清楚这些东西了解的人不会太多。
而他,是我唯一可能接触到的,变成人类的希望。
“你是人类。”张玄忽然说。
“……啊?”
“最初在那里看见你的时候,你身上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所以就算你会说话会思考,我也只把你当成尸体处理。可后来,忽然之间,你身上有了活人的味道。我能感觉到,你是生灵。”
他平板的叙述着,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的话。仔细一回忆,我才想起了当时的怪异。
似乎在那时,他停止痛揍我之前……我的脖子里,掉出了一颗珠子。
对,没错,就是那颗珠子掉出来之后,脑子里老粽子的声音忽然消失了。而张玄也说,我身上有了活人的味道。这么说来,我应该本来就是个活人,只是被那颗珠子压住了而已。我记得那东西被他捡了去,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瞥了他一眼,张玄完全没有向我解释的意思。
——靠,不对,扯远了。重点不在这儿。
“那,既然我是人类,为什么我还是这个样子?”
张玄扫视了我一下:“你的身体不是活人。”
“你能把我变成人吗?”我急切地问,“我是说——完全的人类。你可以的,对吧?”
拿了我的东西,敢说你做不到的话我……我让你尝一下被粽子硬上弓哦!
我的目光太凶猛殷切,以至于面瘫王张玄都停止了发呆,抬头和我对视着。
他有一双极为吸引人的眸子,清澈的黑,黯沉的墨,死寂的深邃。我从来不知道原来黑色也可以有这么多层次深浅,被那双眼睛认真注视着的时候,你会忘却所有语言的能力。
“就算什么都不记得,就算和怪物一样不死不灭,你也想变成人类吗?”
“好,我帮你。”
Chapter 08
张玄说,他需要一个月时间。
墓里几十年咱都熬过来了,别说再等一个月,只要能不再披着这张死人皮,十年我都能等!
我用最慈祥的目光看着张玄——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呢?长得帅不自恋,身手好不多话,让吃什么吃什么从不挑食,虽然呆了点弱智了点,但是连我这么一个陌生人提出那种匪夷所思的要求,他也一下子就答应了,简直是新时代的雷锋啊!
我觉得,面对这种高尚的人,最开始自己那种见死不救的想法实在是太龌龊自私了。为了给自己的良心找点安慰,我极其诚恳地邀请他住下来养伤。当时的张玄正处于午睡未醒状态,朦胧之中并没有回应。
不过那之后他倒是住了下来,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发呆——他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便抱着那把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随身带着的长刀,整日抱着刀沉思。
我发现,这家伙的生活简直呆板单调到了极致。他不上网,不工作,不泡妹子,唯一的娱乐就是……发呆。每次看见他的时候,都是一副面部肌肉僵死正襟危坐的姿势,很多次我都怀疑他就那样睁着眼睛睡了过去。这种程度简直不能叫迟钝,而是彻底的木讷。
这种极端的呆滞……真是白瞎了那张帅到飞起的脸了……
家里多了一个吃饭凶猛如同猛犸象的生物,我那本就捉襟见肘的工资越发缩水的厉害。不得已之下,我硬着头皮拿了张玄那张卡跑到取款机处,按了那串一看就知道是给偷卡贼方便的密码。
……然后屏幕上一眼看不清有多少的一串零就瞬间闪瞎了我的眼。
口胡!这家伙……这家伙怎么可以这么有钱?!盗墓的人都这么深藏不露吗?看他长年旧卫衣+旧工装裤的打扮……这不科学!
因为极度怀疑这钱的来路不正,我后来倒是没再动过他那张卡。
BOSS这几天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竟然一时想不开给我们发了奖金。我攥着手里第一次上了两位数的一把红票子激动得舌头都不会打弯了。颤巍巍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还有一种做梦的幻觉。
而在看到那个人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不久前在我家附近上演了一场枪战的主角,枪哥正在不远处站着,背靠着一辆彪悍张扬的车子抽烟。修长的指间白烟袅袅上升,他微微抬着头,从额头到下巴连成一道勾人的弧度。那四处散发的雄性荷尔蒙简直能够把严冬变成仲春。
枪哥转了一下头,看见了僵硬地站在不远处的我。唇角斜勾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掐了手上的烟,悠哉悠哉向我走过来。
我警惕的抬起头看他,他倒也没在意,好像熟人一样开口:“上次让你等我,你怎么就走了呢?”
“我有事。”我的回答很生硬,不知道为什么,遇上这个人,我全身的警戒因子总是不由自主全力调动起来。
“那这次没事了吧?一起吃个便饭?”他笑着邀请。
我看了看天色,刚刚正午,下午我休息,张玄今天也不会回去,确实没什么事情。而且……我和这个人,也的确有很多东西需要说清楚。
“好。”我说,“你请客。”
“当然没问题。”枪哥的手优雅地引了一下,长腿一迈,先上前几步拉开了车门。
爬上那辆张牙舞爪的车的时候我瞄了一下,顿时一个踉跄。
悍马H3R……价钱不是问题,可是这车是概念车……能弄到这东西开,这家伙真是个……不止有钱这么简单啊……
外表虽然各种张扬,可是枪哥开车还是很稳的。他熟门熟路地七拐八拐,停在一间看上去挺普通的饭店前面。
“虽然地方小了些,可是味道还是不错的。”帮我拉开车门的时候,他说。
我跟在他后面进了二楼的一间包厢。他和服务生简短说了几句,上了菜后,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
关上门之后,枪哥似乎有些热,他拉开外衣拉链,隐约现出古铜色的肌肤。转过身来,他看着我如临大敌的样子,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不用这么紧张吧?我并不是什么坏人。”
“……一个不久前刚在我家门口用至少三把枪和别人械斗过的人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
“好吧好吧。”他投降一样举起手,“我想我确实还没有自我介绍过,你可以叫我枪哥。不过,一般认识的人都叫我……枪兵。”
说出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他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你是要告诉我,你是从Fate里面穿越来的么?”
枪哥翘着两条腿的凳子一歪,险些摔倒。
“……不,你要坚信我绝对是三次元的土著居民。”枪哥黑线,“你……真的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吗?”
“呃,我应该听过吗?”
我们俩相互对视了半晌,终于发现彼此的频率都不在一个频段上。交接失败。
“算了,不知道也罢。”枪哥放弃的说,他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在这行干的日子绝不算短,身上的味道不是一次两次下去就能沾上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鬼屋打工,不过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枪哥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照片,“我想先请你看一下这个。”
他说的话从头到尾我都听得一头雾水,被动地从他手里接过照片,我随意扫了一眼。一看之下,我的心里立刻就有些不太舒服。
那几张照片上,都是一个死人头。不,确切地说,是一颗干尸的头。深褐色的皮裹在头骨上,没有毛发,鼻梁塌陷皮层干枯。最可怕的是,这颗死人头却有一双完整的眼睛——完整的,没有眼睑,但是角膜虹膜甚至毛细血管都鲜活如生。白森森的眼珠子浮在凹陷的眼眶里,看上去格外恕�
几张照片是从不同角度拍的,但都拍到了那双眼珠子,直到看到最后一张照片,我还是没弄明白这是干什么。
放下照片,我小心翼翼地问:“枪哥……你在吃饭前让我看这些,是怕我吃的太多你付不起帐吗?”
枪哥嘴里的烟掉了下来。
他无力扶额:“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放大招了?我血槽都空了一半了……”
他靠在椅背上:“不过,看自己扮演的角色也会不舒服吗?”
自己扮演的?我连忙又拿着照片仔细看了下,终于意识到,这几张恶心的死人头,就是我从来没敢正眼看过的那颗粽子脑袋。
“……这不能怪我,我想没有哪个正常人类喜欢整天看这些东西的。”特别是这颗脑袋还属于你自己的时候,更是一眼都不会想去看。
我啪地把照片丢到了桌子上,脸色瞬间不善起来:“你拍我照片干什么?还不拍人脸拍鬼脸……你恋尸癖啊?!”
“……你误会了。”枪哥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无欲无求的绝望,似乎已经放弃了纠正我说话的方法。“我只是想问一下,你在哪里见过这具尸体的?”
“你去博物馆随便参观一下都能看到。”
枪哥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没有了以前的轻佻意味,而是带上了冷漠的严肃。他伸出手来,指了一下照片上的某个位置:“博物馆?呵,我倒是想知道,哪里的博物馆会有‘这种’尸体的。”
我仔细盯着他手指的位置——粽子的眼球。尸体本身是干枯的,然而连眼球上面的细丝都拍得一清二楚。枪哥的手在眼球的瞳孔上点了一下,那瞳孔……是方形的。
我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又再三看了看。没错,方形的瞳孔。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发现过?
“你大概以为这种细节我不会在意,”枪哥观察着我的表情说,“可是你好像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关于尸体,关于黑暗,有谁会比我们更加了解?我问过你们鬼屋老板,他说所有的道具都是你自己准备的,而你的来历他也不清楚。任守,我不关心你是哪一派的,经历过什么,为什么把这样的尸体特意做成道具服。我甚至……可以不问你这个粽子现在的下场。你只要告诉我,你是在哪里见过这东西的?它对我……很重要。”
他说话的态度很诚恳,我盯着他那双黑里透着幽绿的眸子缓缓开口:“你什么意思?”
“我……”
“你是说,我是盗墓贼吗?你也是盗墓的对吗?”
枪哥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我忽然觉得无限疲惫。我把照片推到一边,没了半点食欲。
“你找错人了,我不是。”
“不可能,你身上的墓土味道骗不了人。”
“我说了我不是盗墓的!”我暴躁地喊出来,“那味道……如果有可能,我真想把这层皮扒下来!”
“那你到底是在哪里见到的它?!特意把瞳孔这种细节做出来,别告诉我你没见过这具尸体!”枪哥也有些怒了,他按灭了烟,盯着我的眸子里充满了阴骛的寒意。
“我擦我想创新一下不行啊?!我还真就是心血来潮才这么干的!你要是想看的话,下次我给你做对三角形的眼珠子出来!”
我抄起桌上的一个杯子就想要砸过去,可是在看清手里东西精致的做工又摸摸自己钱包后又忍气吞声放了下来,困兽一样绕了几圈,最后怒气冲冲地向门外走去。
枪哥没有跟过来。只是,我打开门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幽幽的,充满了疲惫:
“我在找‘龙髓’。如果你知道什么的话,到天门找枪兵……”
我没听他说什么,用力摔上了门。
Chapter 09
我对着刚刚扛回家的镜子仔细看着里面那双眼睛。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照镜子。尽管在地下墓里呆了那么久,我依旧是个胆小鬼。现在的我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一时脑抽扛了一面全身镜回来。如果是局部的话……起码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毛骨悚然效果。
没有眼睑,虹膜是最常见的深褐色,而瞳孔……果然是方形的。
对着镜子用手电筒试验了几次方形瞳孔如何扩张缩小,从而证明了一下几何上矩形不稳定也并非完全正确之后,我丢下了手里的东西。
枪哥……他找一具方形瞳孔的古尸干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和枪哥发了那么大的火。其实他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一个极有魅力的男人。可从见他第一眼开始,我就对他有种敌视心理。
大概是因为那种探究的眼神,还有那个总让我想起以前的盗墓贼身份吧。
说到盗墓贼……我对这一个为什么不……
我脖子违反人体定律转过一百八十度,那张破椅子上面张玄同志抱刀正坐,身板笔直表情僵硬,一看就不知道又神游到那个世界去了。
……好吧,这种除了吃和睡就只有发呆的家伙,真心可以划在“盗墓贼”圈子之外。
“喂,张玄,你听说过……”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问一下,“‘龙髓’吗?”
那个人终于有了动静。他迟缓地眨了眨眼,黑眸移向我,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东西?”
“和你没关系。”他回答得简短干脆。
“……所以你就告诉我嘛。”
张玄淡定的瞥我一眼,转过头继续发呆。
“……那你知道枪兵是谁吗?不是Fate里那个哦。”
“知道。”
我觉得我对张玄的认识需要改观了,这人虽然一副呆样,可还是蛮博学的嘛!
“于是——枪兵他?”我循循善诱。
张玄迷茫状想了一会儿,奇怪的问:“这也和你没关系吧?”
我:“……”
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免费送他一个外号——闷哥。
从闷哥那里想套到点什么东西基本不太现实了,这家伙本来话就少,不想说的东西,嘴巴上面像被合金钢焊住了一样死都撬不开。我只有等枪哥再出现。我想为我上次恶劣的态度道歉顺便问一下龙髓是什么。可大概是我真的把他惹生气了,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于是伴着鬼屋的客流量锐减和家里那只闷货食量与日俱增,我的钱包以光速见了底。
我难以置信地把钱包翻了有翻,最后不死心地彻底倒过来,两枚硬币清脆悦耳地叮咚落在桌上。
……还好是钢镚儿不是铜的。
椅子上端坐的闷哥扭头循声望来……
我把两个硬币平摊在他面前,又摞在一起,推了一下,严肃道:“闷哥,别看了,这就是咱俩这个月剩下五天的所有伙食费。”
闷哥难得皱了皱眉:“我饿了。”
“饿个鬼啊!”我怒道,“要不是……要不是你把存折丢了,我们犯得着这样吗?!这个时候,就算是赃款我也照用不误啊!”
闷哥一脸“谁让你没给我放回包里弄丢了怪谁”的不高兴表情。
“八个零前面还有没数清的!八个零啊亲!我不就没给你塞进包里,你怎么能转眼就丢了呢?!”我肝胆欲裂。
闷哥用面瘫绝技对付我,刀戳不动雷打不动。
我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上,目光涣散:“你连身份证都没有……补办都没办法……就算拿这钱买了彩票中了一千万开奖领奖之前我们也早饿死了啊!老板死都不肯预支工资,这日子没法过了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呜呜呜……”
“你很缺钱?”闷哥困惑。
我一巴掌拍飞了桌上的硬币,表情狰狞:“告诉你,除非我这几天能找到钱多速发的新工作,否则……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吃我胳膊上可以再生的人肉了!”
“闷哥,你什么时候能把我变成人啊……”我哼哼,“这都多久了,你住我这里孤男寡女的多毁你清白啊……”
他不说话。我们两个的日常大抵如此,我一个人碎碎念加上吐槽,他一副语言障碍的样子装尸体。好在当年我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自言自语,现在至少多了个(伪)听众,我还是挺乐滋滋地继续说下去的。
“工作,我有。”张玄忽然开口。
“……啊?”我的话题已经跑到了国家调控物价上,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我的上N句话。
“你?介绍工作?”我充满怀疑的看他一眼。这家伙自己就是个没有正当工作的主,给我介绍工作,实在是……
“九叔那里缺人,你可以去。”
“九叔?那是谁?”
闷哥想了想,说:“老板……五六的。”
“……是‘物流’吧……不过,闷哥,你居然认识这种人?不错啊,月薪能够养活我们俩吗?”
他默默算了算,报出一个数字。
我目瞪口呆默了半天,良久才弱弱开口:“这……这么高的薪水,为什么……我行吗?”
“九叔说,要力气大的。”
力气大……我顺手从地上捡起刚才的硬币,捏扁,拉丝,最后弯成一个捂脸兔斯基。
嗯,这一条没有人比我更加符合了。
我依旧不太信任地问:“真的是物流公司老板?我不会和你干同行吧?”
“我的活你干不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没有语气的,我却偏偏从那一句话里听出了三分怜悯七分鄙视……不过,只要不是盗墓就好。被盗墓贼鄙视也没什么羞愧的。
“可是……”我依旧有些挣扎,“我的身体怎么办……”
“已经好了。”
“物流有时候晚上要加班吧?到时候我要是变成了……你说什么?!”
这次,我真的一下子跳了起来。因为用力过猛脚下一滑,我又栽了下去。眼冒金星地爬起来,还来不及喘气,我就脸红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