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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彼此告知了姓名,还记下了电话。鉴于这两位在本书中只是匆匆而过,我不打算透露他们的大名了,——就叫瘦高个为“瘦老兄”好了,另外一位就叫“闷老弟”吧,我相信他们会原谅我这么叫。考虑到后面的内容,他们甚至认为我这种做法很英明呢,真的,等会儿你看了就知道。
那闷老弟酒量不怎样,喝过三瓶就有点醺了。酒一醺,就像换了个人,话多了起来。他说起最近感情上的事(也就是失恋),说到动情处,突然哭了起来。天哪,他哭得真他妈难看,嘴巴向两边撕开,那混账八字胡一耸一耸的。我和瘦老兄劝了几句,禁不住大笑起来。你要是看到一个人哭得那么难看,而且挺有那么回事,你也要笑。我和瘦老兄一直笑得要打滚,真的,实在太好笑了。我说不出为什么好笑,可就是想笑得要命,简直非笑不可。闷老弟哭了一阵,也他妈笑了起来。
“他妈的!女人都是贱的!”闷老弟说,总结出了一个最刻骨的真理。“我觉得还是我们男人之间的兄弟感情过得硬!”
为了奖赏同时也是庆祝闷老弟这一句至理名言,瘦老兄举杯道:
“来!来!来!干他妈一杯!”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响出清脆的一声,溅出不少泡沫,然后各自一口干掉了。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瘦老兄也感慨道,“女人算个屌!”
接下来我们各自发了一通感慨。详细过程我就不多说了,一来没必要,二来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说,——我把这两位写进书中主要就是为了引出后面的事。我们喝完那箱啤酒后,飘飘欲仙,但还觉得不是很他妈过瘾,意犹未尽,以至于必须再换一种发泄方式不可,用瘦老兄的话说是“换个节目”。于是,瘦老兄想到了一个新节目:他要带我和闷老弟去个地方走走。在这种时候,我是说在三个性情中人喝酒飘飘欲仙之时,还要去一个地方走走,这种地方除了去寻花问柳外,还能是什么呢?如果你也是个性情中人,你肯定猜出来了。
62
看到这儿,你可能会想起那句老话:酒会乱性。但我要说,酒不会乱性:酒并不能给人添加一种人原本没有的东西,酒不过是让人心里平时的警戒放松,使一些平时不易流露不愿表白的东西袒露出来,如此而已。要不是酒能激发心灵深处美妙的情感,李白能写出那么逸兴飞扬的诗吗?还有闷老弟,要不是喝酒喝到了醺醺然,他会一吐胸怀,大哭大笑吗?我想说,酒其实是呼唤力比多(libido)的强效药,是强力意志的兴奋剂。你要是愿意,完全可以说酒的作用就是强力意志本身。我真正喜欢的就是这种作用——醉感。如果你以为我真正爱的是酒本身,那就错了。我承认我爱喝酒,酒滑下喉管、润入肠胃去的美妙触觉实在令我销魂,可是这也比不上我对那种醉感的热爱。在这种醉感中,时间不存在了,或者不如说时间就变成了醉感本身。既然酒是实现这种醉感的途径,套用“得意忘象”这句话,完全可以说,我追求的是:得醉忘酒。
当时瘦老兄说请客就请客,付了账。随后我们到树丛里尽情撒了一大泡尿,在伟大重力的吸引下,三条抛物线竞相斗艳,线条闪耀着混账珠江畔的五彩夜光。这几泡尿真他妈大,我敢说每个人的至少有八斤重。要是那些树丛会说话,肯定会感激我们这三泡无偿的馈赠,为它们解决了干渴(最近可是很少下雨)。当然咯,我们的尿液应该没有多少酒精度了,要不然的话,这些树丛说不定要被我们灌醉了。
慷慨捐赠了三泡尿后,我们就走过凤凰村去逛逛(这地方一天前你跟我去过一趟了)。瘦老兄对这个以凤凰命名的鸟地方了如指掌,用他的话说,那些巷子里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比如某条路边有一个石头,那石头形状如何,或者每条巷子晚上有几个妓女出来招引男人,都长得什么样,他全他妈一清二楚。女人长相不错的,他不说长得漂亮,而说成“上得了案板”。这时候凌晨四点过了,他说上得了案板的女人大都名花有主,被人包去了,只剩一些被拣剩下的,上不得案板。我们在那些巷子里游逛了一周,确实没看到长得好的。
“要不随便找一个?还是回去,改天再来?”闷老弟说。
“回去?什么话!”瘦老兄说,“既来之则安之!这地方缺货,还有个地方。放心,我带你们去,要找就找上得了案板的。”
在瘦老兄的伟大指引下,我们离开了凤凰村,绕到ZS大学南门,进入一个叫做康乐村的鸟地方。这两个地方距离不远,反正都在混账ZS大学周围,一个在西边,一个在南边。据瘦老兄说,这康乐村比凤凰村要大好几倍,从野鸡数量上说,也多出上十倍。(野鸡是什么,不用我饶舌解释了。)他甚至说,整个华南野鸡最多最集中的地方,恐怕就是这里了。这倒让我吃了一惊,虽然我偶尔到这里逛过,但都是白天来,没看到什么迹象。
我们蹿进那些挤挤挨挨阴森森的鸟巷子,果然看到很多女人出没,这里一个,那里一个,从十多岁到四五十岁不等,什么货色都有。我不敢相信她们都是妓女,而瘦老兄说,这时候还在这里神出鬼没的,无一例外都是妓女,正如这时候还在这里晃荡的都是他妈嫖客,一个道理。他说他能一眼看出一个女人是不是干那行的,就像他能一眼看出我是个混账大学生,哈哈。这些鸟巷子弯来绕去,简直就像走迷宫。从瘦老兄轻车熟路、游刃有余的样子来看,我敢说他光临此地至少不下八千次了。我们三个悠哉游哉,看了大概八十个女人,最后选定了一个十八九岁的,长得还不坏,上得了案板。瘦老兄跟她接上了话,当即开始了伟大的讨价还价,真他妈有意思,你该听听。
“几位靓仔,要不要?”那姑娘先问,我听她那放荡的语气和暗光下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真他妈不协调。
“说个价钱?”瘦老兄说,眼睛望着别处,而且还摇头晃脑,做出一种近乎吊儿郎当的混账姿态。
“包夜还是快餐?”姑娘问,瞟了一眼我手里的吉他。
“现在还包什么鸟夜,天都快亮了!就来快的,一炮多少钱?”瘦老兄依然望着别处,摇头晃脑。
“你们三个一起?”姑娘问。
“当然,哈哈,哥们嘛!”
“一个八十,三个二百四。”姑娘说,一边在搔首弄姿,她那副神态简直就像在说:“像我这种货色,二百四还算便宜了!”
“你太夸张了吧靓妹?”瘦老兄总算瞟了她一眼,“我又不是没来过这里,这行情我一清二楚。说个实价吧!”
“最少也要七十,”姑娘少了十块,她显然不想错过这一笔大生意。
“五十!不肯就另找,”瘦老兄做出要走的姿态,扯了扯我和闷老弟的袖子。
“来吧!”
63
我们尾随那姑娘在巷子里拐了一个弯,来到二楼一间出租屋里,就一个单房,另配一个卫生间。屋里陈设简陋之极:一铺床,床头一把椅子,椅子上面搁一个电扇,角落里有一个布制的简陋衣柜。此外就没什么了,只有一股没法形容的霉味。我把吉他倚在墙边放了。
“先开钱,”那姑娘在床沿坐下说。
我们三个同时摸口袋掏钱(我们站在床边三五步之外,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瘦老兄伸手拦住我,不让我出钱。
“你还是学生,不要出钱!”他说。
我怕他说出我是混账ZS大学的,对我和学校的声誉都不好,忙凑到他耳边,要他别说出去。他笑了笑,就像在笑一头混账小牛犊。天哪,我突然觉得很他妈荒谬,既然我都下定决心要做那件事了,居然还在乎这种混账小节,简直不可思议。我不好要他再请客,还是把钱摸了出来。他一手把我们都挡住,对闷老弟说:“你刚丢了手机,还失恋了,正霉呢。我来请客,要请就请他妈到底!”他把150块钱交给了那姑娘。
姑娘接过了钱,塞进衣服口袋,立马就脱衣服,动作之利索快捷,堪比闪电,几秒钟就一丝不挂了,赤条条坐在床上。刚才在外面她还在刻意卖弄姿色,弄出一种混账的媚笑,现在钱一进口袋,立马冷若冰霜,一点笑容也没了,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来吧!哪个先来?”她一丝不挂坐在床上问。
天哪,瞧她那副一本正经、毫不害羞、公事公办的混账姿态,我真他妈哭笑不得。我们三个一时礼让了起来,都不肯先上,还真他妈颇有孔融让梨的风范。闷老弟和我尤其不肯第一个上,瘦老兄年纪上最有资格,我俩都要他先上。
“你两个太客气啦!那我先来第一炮!”
瘦老兄说着就脱衣服,也是闪电行动,很快就扯光了,全撂在那电扇上。天哪,瘦老兄真他妈瘦,称得上瘦骨嶙峋,那一根根排骨清晰可见,加上身子又高,看起来真像绝了一个混账螳螂。从他这种身材,你可以想象他的生活方式。他走过床边,迫不及待,那妞几乎是在忙乱中给他戴上安全套的。安全套还没完全套好,瘦老兄就像披上铠甲的猛士,立马跟那妞大干了起来,一点前奏也没有。他干得那么如火如荼,简直就像一顶机关枪在扫射。我怕我们在一边看他不好意思,正想要不要到卫生间回避一下,没想到瘦老兄反倒邀请我们看,好像他正在干的事情就是他妈一场过瘾的混账球赛。
“兄弟们,看哪!”他叫道,“我肏!我肏!肏!肏!……”
瘦老兄如同一只野兽在咆哮,配合着自己的动作。那妞完全像一架机器应付着他,脸歪过一边,手抱在头上。我实在觉得别扭,荒诞,甚至滑稽,反正就是不想看下去。我眼光呆滞地盯着他们,不知不觉陷入了那种发呆状态,以至于我突然觉得那床上是一只大螳螂在进攻一条小虾米……
空气中有一股掺杂着酒味的腥臊味在荡漾,让人难受。我点了一支烟,想驱除那股怪味。
“要不要回避一下?”闷老弟跟我说。
“回避个屌!”瘦老兄叫道,“看我肏!我肏!……”
天哪,这家伙肯定疯了,力比多完全支配了他。你看他两手捉住那妞的细腰,就像捉住一个玩偶,与其说是他进攻那妞,还不如说是他捉住那妞来撞击自己。他动作实在太他妈凶猛,那妞很快被顶到了床头,头抵着墙上了。不知为什么,看到这里,我和闷老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真搞不懂我们为什么要笑。
“你们不要太过分!”那妞突然说,声音有些哽噎。
可能是我们的笑刺伤了她。我和闷老弟实在觉得难堪,就走进卫生间,回避一下。这卫生间是厕所和厨房连着。厨房不大,有一个灶台,分好几层,没什么东西。我随便弓腰看一看下面,就在这时,我看到灶台最底层有一样东西,没错,正是铁锤!天哪,就好像这一切都是为我准备的,我心脏剧烈跳动,愣在那里好一阵。终于,我伸手去抓起铁锤,重量正符合我的预期,有五六磅重的样子。上帝呀,难道这一切都是注定的?
“是把铁锤?”闷老弟问。
“对,”我放下了铁锤,心还在猛烈跳动。“奇怪!这里什么都没有,偏偏有一把铁锤!”
“他好像完事了,”闷老弟没听我说话,他在听外面的动静。
“下一位!”瘦老兄高叫道,语气有一种欲望满足后的飘洒。
我和闷老弟又礼让了起来。最后没办法,只能通过剪刀石头布来决定,结果他输了。他没话可说,只好走出去,倒有点上刑场的感觉,哈哈,至少也可以说像一个笨学生进考场。我想知道那妞怎么样了,到门口望望,她正躺在床上,披头散发,表情呆滞。瘦老兄正在穿衣服,嘴里叼了一支烟。闷老弟则开始脱衣服,动作不紧不慢,他显然不想有人在一边看。我回身转来,愣了回神,忍不住又去拿起那把铁锤掂量掂量,陡然,我一不留神就陷入了杀人的预想中……
“嗨!你拿那锤子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然醒过神来,是瘦老兄进来了。我几乎吓了一跳,赶忙放下铁锤。瘦老兄倒没太在意我的失态,过来也拿起铁锤掂量了一下。
“我觉得奇怪,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偏偏有一把铁锤!”我说。
“可能是房东的,”瘦老兄说,把铁锤放在灶台上。他脸上有一种欲望满足后的轻松自如,当然,自如中也难免有一点空虚和无聊。他笑着问:
“你是第几次了?”
“什么第几次?”我问。
“我说你是第几次出来找鸡了?”发泄了力比多后,他语气平和多了。
“第一次。”
“哈哈,”他大笑了起来,“他也是第一次,我看出来。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恐怕没有第二次了,”我心里说。
“下一位!”闷老弟在外面叫道。
“哇!这家伙太快了!”瘦老兄笑道。
我接着出去。闷老弟已经穿好了衣服。那妞歪在床上,喘着粗气,大汗淋漓。我一时真的不想干了,站着不动。说心里话,我真的太他妈可怜她了,真的,实在太可怜了。
“快点!别耽搁我的时间!”她说,语气生硬得要命。
听她这种公事公办的口气,我又觉得我该干,因为她并没领会我对她的怜悯,而且我怕瘦老兄笑话,至少我不能辜负他请客的一片好意嘛。
“你是不是很累了?”我问她,“要是你……”
“你能不能快点!?”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只顾催促。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做法多此一举,开始脱衣服……
64
完事后我们没有马上走,而是穿好衣服坐在床边,跟这妞聊了起来。发泄欲望后,大家心气平和多了,问这问那。这妞点了根烟,也不隐讳什么,说起她干这行有大半年了,是迫于家庭条件,父亲死了,母亲得软骨病瘫痪在床,弟妹都在读书,就剩她一个劳动力,只好出来挣钱。她说她中学没读完就出来了(只念到高一),刚出来时在一家按摩店做,但是那店老板剥削得太过分,她就自己出来单干,来钱快,也更自由。我们真的同情起她来,应该说我们一直是同情她的,只是适才力比多汹涌澎湃,控制了一切。这时候听了她的遭遇,这同情更有了一种切身的感动。瘦老兄刚才凶猛得像头野兽,这时候却柔情似水,软语温存。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感叹道,又对那妞说:“我觉得我刚才太没人性了!对不起啊!”
那妞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指了指墙边的吉他,问我是不是会弹,她想听听。我当然乐意献上几曲,就把吉他拿过来,坐在床边。
“会弹《月亮代表我的心》吗?”她问。
“当然!”瘦老兄替我说,“这位兄弟吉他弹得忒棒!你想听什么就点什么!”
我弹起《月亮代表我的心》,边弹边唱。这妞听得入神,竟然泪如雨下,哭个不住。天哪!弹完一曲,我停下不弹了。三个人都好心劝她。这时候外面蒙蒙亮了。我想请几位出去吃点东西,权当早餐,问她想不想出去,我怕她太累了。她没犹豫就答应了。
“你平时几点睡?”我问她。
“我们都是夜猫子,天大亮了才睡,有时候捱到中午才睡。”
“你一晚接多少个啊?”闷老弟问。我承认,我也很他妈关心这问题。
“十来个吧,”她说,“昨晚生意还好,连你们三个在内总共十七个。”
我们品味着这个数字,想象它承载的负荷,摇头叹息了一回。她从床上下来,去卫生间冲了个澡,没几分钟就出来了,脸上那些混账胭脂粉气都洗掉了,反倒有一种清新自然之美。我在想该怎么弄到那把铁锤,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我怕引起怀疑,先去吃东西再说。出去时我想故意把吉他忘在这里,但瘦老兄帮我拿上了。
来到外面天已经亮了。我们在巷子边的吃食店叫了一锅鸡粥,一边吃一边随便聊聊天。我执意要请客,可是闷老弟非要开钱不可,好像不开钱他心里不安似的。我懒得跟他争,让他开了。
“都是兄弟,别争了,下次到你,”瘦老兄对我说。
“可惜没有下次了。”我心里想。我突然很他妈伤怀,只不过那件事占据了我大部分情感,这感伤没怎么表露出来。
吃完后就分手,那姑娘自己回去,我们三个走另一条巷子。走了大概三十米远,来到一个拐角,我借故想单独逛逛这康乐村,跟两位分开了。他们没多问什么,临别只说要保持联系,改天再聚之类。没想到这竟成了我们的诀别,诀别在那个阴暗的巷子拐角。我当时完全陷入了要拿到那把铁锤的渴望中,没去想太多。
我拿着吉他赶快找回那妞的住处,她正在楼下开门,见了我,有些奇怪。
“你忘了什么?”她问。
“我可以跟你上去吗?有点事想跟你说。”
她有点搞不懂,让我进去了。我想着该怎么跟她说。我口袋里还有两百多块钱,都是我赢金以恕这几个鸟人的钱,我想送两百块给她,聊表同情之心,剩下几十块我还要用,办假身份证就需要钱。这时候,我真恨不得多赢这几个鸟人的钱来送给她。
进到屋里,她关上门,转身向我。
“你有什么事?”她问,愣愣看着我。
我把吉他靠墙倚了,从口袋摸出钱来,取出两百块,递给她。
“这点钱你收下吧……我的一点心意……”
她愣住了有好一阵子。
“不,不好,我不好再要你的钱……”她吞吐着,没有接钱。
我把钱塞到她手里。她抓住了我的手,突然泪如泉涌。我们不约而同搂在了一起。天哪,她哭得真厉害。
“人们都不把我们当人……来找我们只是想发泄欲望……”她哭得越来越厉害了,“我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一个好人了,没想到……”
“很遗憾我不能多帮你一点……”我捧起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我还是学生,没什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