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撵(子峭)-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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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当儿,我又问:真的就没办法不蔑视么?难道我就不能超出这之外?我又仰望苍穹,扪心自问,回答是:即便我在思想上超出了,我的活生生的情感还是处于蔑视中,真的,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你思想再超脱,境界再高超,也没法高超到摆脱情感的程度,因为情乃是人之为人的宿命。那么,情感到底是怎么来的呢?具体说,蔑视到底是怎么来的呢?人为什么会有蔑视这种情感呢?我冥思苦想,怎么也想不通,这就同问为什么会有乳房这么回事,或者为什么会有性欲这么回事,一样无法解答。你要解答,那只能设想出一个上帝来。可是司汤达又说:上帝唯一可以原谅的地方,就是它并不存在。尼采也持这种观点,他甚至认为司汤达这句俏皮话本来应该是由他尼采说出的。……上帝呀,你到底在哪里?如果竟然没有上帝,那我又何必苦苦追问?我追问这回事本身是否就蕴涵了上帝的存在?或者至少蕴涵了上帝的意义?难道真如尼采所说,上帝、灵魂的不朽、解脱、彼岸,所有这些统统纯属概念?概念之为概念又是如何来的?仅仅是想当然耳?……天哪,不知怎么的,我竟然淌下了眼泪,火热的,几乎有些烫手……

    在我揩眼泪时,我想到了亲人,想到了父亲,想到他临死时最后那个表情,还有他留在人间最后那句话:“莫哭,儿哟!莫哭!……你还没成大事……我看不到了……”顿时,我沉浸到追念父亲的极度痛苦中去了。而体验这刻骨铭心的痛,对于我,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快感!要我说,痛苦就是快乐,快乐就是痛苦,没有比这更切实的真理了。

    我的眼泪烫得要命,真的,你可以说是痛苦的泪,也可以说是快乐的泪,随你爱怎么叫。对上帝的体验和对父亲的怀想重叠交织在一起,使我有一种隔世之感。我就这样体验着这种隔世感,大概过了八十年,才回到现实中来。我意识到我此刻正坐在这混账草坪上,这宇宙中地球上太平洋西岸的珠江畔,混账ZS大学北门广场的草坪上。茫茫宇宙啊,我正坐在你怀抱中的这一个点上!虽然我这么说,可我并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没有人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康德也不例外。

    我点了一支烟,父亲最后那句遗言第一万零一次在我耳边回响:“莫哭,儿哟!莫哭!……你还没成大事……我看不到了……”我开始思索:没错,我还没成大事,可究竟什么才是大事?我该怎么做大事?这时,我发觉我又回到刚才思路的起点去了: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间?我的使命是什么?——毫无疑问,我的使命当然是做大事!——可问题是:怎样才算是大事?

    我茫然无解,任愤懑鼓在心中,猛然从草坪上蹦起来,继续乱走。东方天空微微泛白了,晨曦正在酝酿光辉。我沿着珠江畔走了一段,拐进学校西边一个叫做新凤凰的城中村,在那弯来绕去的巷子里乱逛,发泄心中的抑郁。人们还在睡梦中,只有早起清扫垃圾的清洁工和一些生意人在忙活。这地方叫凤凰村,就和所有以凤凰命名的地方一样,一个凤凰也没有,只有成打成堆的妓女和民工,夹杂几个出来租房的混账大学生。

    我从西门拐进校园,天已经大亮了。回到宿舍,继续睡觉。

    56

    午后,我在伟大的麻将交响曲中醒了过来。这几个鸟人显然是故意把声音弄得爆响,恨不得把我耳膜吵破才心甘。我照例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应该说,我的心情经过睡眠,就像飓风过后的海面,变得风平浪静了。但是,如果你以为这风平浪静下面就没有了暗流涌动,那就大错特错了。不管怎样,至少我变得沉静多了。

    我在这几个鸟人的阴阳怪气中起床下来,到阳台洗漱好,接着烤辣椒,弄好后想出去吃点东西。在我从阳台走进来时,金以恕又喊我打麻将,他可能以为我又要拿书去图书馆或什么地方。其实今天我没打算再去图书馆,但我不想跟这几个鸟人打麻将,你想想,这几个菜鸟打牌水平破烂不堪,还老怀疑你作弊,你受得了吗?要我说,跟这几个不是我对手的鸟人打牌,我还真没多大兴趣。

    “我要出去吃东西,”我说。

    “屌!为什么一定要出去吃?叫个外卖不就得了!”金以恕从他那混账桌面递一张外卖单给我,那架势就好像我已经决定吃外卖了,根本不容我否决。这鸟人肯定想扳本想得心急火燎了。

    “既然你想打,就打他妈个痛快!”我心里想,“看看会有什么鸟!”

    我接过外卖单看了一下,不多考虑,叫了一个米粉。这时他们结束了一盘,沈优子站了起来,想让我坐到她那里去,她照例坐到老地方——金以恕那混账大腿上。

    在我过去准备坐下时,想起了昨晚半夜起来遇到的混账事情。

    “金以恕,”我坐下说,“我不得不警告你一下:你两个在这寝室里怎么搞都行,但是请你不要把那混账安全套扔到我椅子上。”

    “我有扔到你椅子上吗?”他不怀好意地问。

    “废话!昨晚你就扔一个到我椅子上了,害我坐下去一屁股都是你那混账东西。你要是以为我屁股喜欢坐你那鸟玩意,就大错特错了。”

    我还没说完这几个鸟人就轰然大笑了起来,简直他妈乐不可支。只是关亨笑得稍微保守些,因为笑得太放荡不符合他一贯的中庸作风,更何况这句话是从我嘴里出来,他也不能笑得太厉害。不过沈优子可不理会这些,这贱人笑得就和她尖叫一样放荡,好像这就是他妈天底下最趣味无穷的事。她浪笑中甚至还爱抚了一下金以恕那张鸟脸,仿佛在奖赏他做了一件最伟大、最高尚、最漂亮的美事。

    她这种举止激起了我内心极度的反感,使我不得不说一句话。

    “要我说,”我对金以恕说,“你就应该把那东西射在该射的地方。上帝造出子宫这玩意,不就是为了装男人那混账液体的?”

    “有道理!今晚我就射在你这里面了啊?”金以恕说时摸了摸沈优子大腿之间的混账部位,那部位我曾光顾过一次,这你知道。

    沈优子反应漠然,她在瞟着我。我感觉到她在瞟我,就将目光迎上去,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你要是愿意听我分析这五秒钟我的目光所含的意味,那我可以这样说:我盯着她看,就好像在问她:“难道你忘记了那夜你和我的鸟事了吗?要不要我捅出来博取大家一笑?”真的,那时候我真想把那段混账鸟事说出来。

    这贱人好像领会了我那目光的意味,就避开了,也不再笑了,真的,她脸上一下子阴沉起来,如同天空突然滚上了乌云。我敢赌一百万,那五秒钟内,在我和她心中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就是这种东西,使她脸上滚上了乌云。

    这一点小插曲不影响我们搓麻将的利索。我对面是金以恕,右边是关亨,左边是贾力勍。这一盘我没太在意,结果贾力勍赢了。

    这时我叫的米粉送到了门外。我把米粉端到自己桌上,加入刚才我弄的辣椒。我吃米粉花了五六分钟时间。他们停下来等我,没怎么说话。不知为什么,这平静使我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微妙气氛。

    57

    第二盘是我赢。我一赢,这几个鸟人就他妈阴阳怪气起来,好像我陪他们打牌就必须输才说得过去一样。他们一阴阳怪气起来,我脸上立刻回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这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我感觉我又掉入了那种狗娘养的氛围中,如同虫子掉到了蜘蛛网里。

    我不想去描述每一盘的输赢了,没那个必要,我想你可能也不耐烦听了。我只想大概说一下,那天下午从第二盘开始,我赢了一半左右,另一半由他们三个人风水轮流转。反正他们就一直是阴阳怪气,一句话不说。打牌打到白热化的时候,是不大说话的,这时候输赢占据了一切。

    下午四点过,我来了一盘清一色,这是我这天第三次来清一色。那几个鸟人面面相觑。金以恕猛然捶了一下桌面。这当儿沈优子从他那混账大腿上滑了下来。

    “我就不信你不作弊!”这鸟人指着我吼道,“你他妈到底怎么搞的?”

    关亨和那娘娘腔喉咙里也咕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当时和金以恕怒目对视,仿佛要在怒火中把对方消灭掉。

    “你他妈到底怎么搞的?”他又嚷了一遍,“我就不信有这么好的运气!”

    “我没作弊!”我斩钉截铁说,——只能这样说。天哪,我真恨不得上帝来为我说一句公道话。

    “你说没作弊就不作弊了?”金以恕叫道,“你怎么解释这么长时间来你一直是赢?我就不信这天下有这么好的手气!”

    “我向上帝发誓:我没作弊!”我又狠命说了一遍,几乎是一字一顿。你要是以为我说得轻松,那你真是糊涂到家了。

    “哈哈哈……”

    这几个鸟人同时怪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最他妈荒诞不经的话。

    “上帝?”金以恕怪叫道,“你别他妈在我面前说上帝!我从来不信什么鸟上帝!你要是作弊了,就老老实实承认——”

    “你他妈的闭嘴!”我猛站起来,指着金以恕那张混账至极的鸟脸:“你有没有上帝那是你的事!你要侮辱我内心的上帝,别怪我不客气!”

    “哈!”这家伙似笑非笑干吼了一声,“我不闭嘴又怎样?”他突然也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我的手一下,“你以为你他妈很了不起是不是?你以为你有鸟上帝就不得了是不是?”

    天哪,我真的要疯了!你要是以为我只把上帝当作玩笑来对待,那你真是错得不可救药了。当时我脑子好像失灵了,木木然坐下,呆若木鸡。

    “你人品绝对有问题!”金以恕指着我,下结论说。

    “别的我不好说,”关亨接过话头,把脸转向我,“在做人这点上,我觉得你……还是需要改进改进,至少你可以变得合群一点,坦诚一点……”

    天哪,居然说我不坦诚!我他妈实在听不下去,呆呆望着关亨那张丑陋至极的脸,就像望着一堆大粪。这白痴接着说了一大串,反正就是如何做人的论调,我一句也听不进去。完全可以说,我已经懵了。

    沈优子站在金以恕身边,怪模怪样瞟着我,眼里是一种混账神情,我简直说不上来。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想问问她,好像落水的人看到了一块浮木,我想从她嘴里确证一点什么。

    “你说说,”我问她:“你看到我作弊了吗?”

    她无可无不可愣在那里,没有说话。

    “说说吧!说心里话!”我几乎是哀求她,“不管你看没看到,也说说:你心里(我特别强调这个词)认为我作弊了吗?”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王顾左右而言他,说了一堆混账透顶的话。

    “不管怎么样,”她说,“我觉得关亨说的没错,你做人确实有问题,——也许你不承认,或者自己感觉不到,但你做人确实有问题。连关亨过生日都不请你,……你不觉得你做人有问题吗?”

    我哑然不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木然盯着沈优子那张下贱至极的脸。

    “岂止是有问题!”金以恕接着说,完全等于在我的伤口上撒盐,“一个人连打牌都玩假,这不只是做人的问题,直接就是人品太差!”

    “为什么关亨过生日偏偏不请你?”沈优子这贱人又重复了一遍,就如同在研究我的伤口,“你难道没想过吗?你不觉得你的人品有问题吗?”

    我木然站起来,走过自己书桌前坐下,两手扒在桌面上,眼前摆着那本《纯粹理性批判》,但是我没有注意到。

    看到我这灰溜溜的情态,金以恕就像看到了一条落水狗,更加得意忘形了。

    “一个瞎子是不可能看到自己的形象的!”他说(显然是对我说),“就他妈生活在自我的小圈子里,坐井观天,自以为是,还以为特立独行呢,狂得不得了!你有什么可以狂的?你以为你看懂那本书了吗?(这时我才意识到我手摸着《纯粹理性批判》)你要是看懂那本书,你就不是你了!——简直是自欺欺人!”

    说到这里,这几个鸟人怪笑了起来,好像在为他们精彩的演说喝彩。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转身之际看到了他们得意忘形、幸灾乐祸的脸,就像一群鬼火环绕着我。当时这几个鸟人都站起来离开了麻将桌。贾力勍离得最远,半歪着个头瞟我,脸上怪笑着,一边手还在挠耳朵。关亨没有刻意看我,只是做出一种很失望的混账神情,好像对我的冥顽不化感到失望,而眼前的局面又让他得意,因为这正是我的冥顽不化造成的。金以恕就在我身后,一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混账气派,正在等我的反应。沈优子倚在麻将桌边,手指抓着一个麻将反复翻动,也在等我的反应。

    不管他们有什么不同的姿势,他们脸上无一例外都流露出对我肆无忌惮的侮辱,以及由这种侮辱带来的得意和幸灾乐祸。这一切宛如石雕一般深深刻入了我的脑海,一劳永逸占据了我的心灵。自此以后,这就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画面,总时不时、有意无意闯入我的印象,使我战栗,使我狠心,使我咬牙。鉴于这个场面对我后来的影响如此巨大,我希望你记住这个场面。

    我当时呆呆望着这几个鸟人,不发一言。

    “你到底狂什么?你有什么可以狂的?”金以恕又说,显然我的沉默更刺激了他。“穷得他妈叮当响,看过几本狗屁书,就自以为了不起!你要是真了不起,就别他妈去找女人包养!”

    天哪,我真搞不懂我的忍耐力为什么如此巨大——我竟然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金以恕那张混账鸟脸。一说到“包养”,那几个鸟人脸上就笑了起来,一副幸灾乐祸的杂种样。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一副什么神情,肯定难看到极点。如果你在场,你肯定觉得我的脸简直就像他妈一条热闹嘈杂的混账街道。

    “怎么,你不服?”金以恕又问,这狗娘养的明摆着就是故意刺激我。

    我死死盯着他,不说一句话。

    “不服?”这杂种又问了一遍。

    他一问,那三个鸟人跟着就一笑,仿佛在为他的话助威。

    天哪,我就是一句话不说,这真他妈是个奇迹,天大的奇迹!

    后来我回想这狗娘养的为什么这么得寸进尺,我的分析是:我最近以来对他一直是让步的,首先那次他把我推倒在地我没有任何反抗(也无力反抗),还有在赌桌上他扣掉了那374块我也不反对一个字(甚至还说了一个“好”),以及这几天我对他的行为也是漠漠然无动于衷,所有这些都使他越来越得寸进尺。

    总之,我就死死盯着他那张鸟脸整整37秒钟。这期间,那股超人般的爆发力和忍耐力做了艰苦卓绝的斗争,最后还是忍耐力战胜了爆发力,结果是把我弄得像一架机器,木木然,爬上床去。

    “嗬嗬嗬……”

    看到我爬上床去,金以恕浪笑了起来,显然我的毫无反抗逗乐了他。那几个鸟人也配合他笑了起来,只是笑得没有他那么嘹亮,那阵势就如同三个小红星拥护一个大红星。

    我躺在床上,脑子一片混沌,但本能还听到他们在说话,完全是肆无忌惮。我敢赌一百万,这几个狗娘养的就是有意要刺激我——我的漠然反应恰恰成了他们刺激我的推动力。

    “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还他妈自以为了不起!”金以恕说,“这种人,要是一意孤行下去,说不定哪天要发疯!我看这种人在地球上是活不下去的,优胜劣汰下来,肯定要绝种!”

    “说实话,他,不管是做人,还是生活习惯,我都不敢恭维!”关亨说,“本来就穷,还抽烟,酗酒,吃辣椒,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要葬送在自己手中,你们信不信?他爸不是得癌症死了吗?他不改的话,我看很可能要步他爸的后尘!这样生活,不得癌症才怪!”

    “癌症就和贫穷一样,都是自找的。”金以恕笑着说,“穷人注定要穷的!你们注意到没有:越穷的人往往越奢侈?我看那些没钱的人,越是没钱,越是奢侈,他就是一个典型。要是他们贵州都像他那样,再过一万年还是穷的,注定给别人打工,当奴隶!”

    “你别冤枉所有贵州人好不好?他不能代表贵州人。”沈优子这贱人说了一句,与其说是义正词严,还不如是打情骂俏。

    “哟!我还真忘了你是贵州人呢!哈哈哈……”

    “不管怎样,人家还是挺有女人缘的。”贾力勍那娘娘腔说,这是他今天说的唯一一句话,声音只有金以恕一半大。“我亲眼见过两个女的到这里来过,长得都不错呢。”

    “喔!两个?被两个女人包养?过瘾!过瘾!哈哈哈,”金以恕浪笑了起来,放诞至极,“我他妈也要被两个女人包养——”

    “你敢!”沈优子这贱人嗔骂了一声,跟着这两个狗娘养的就打情骂俏起来了。

    …………

    58

    如果说他们所说的话刺伤了我,那这种刺伤还比不上他们说话时那种充满鄙夷、嘲弄、幸灾乐祸的混账口气对我刺伤的十万分之一。那种口气,天哪,就你们这群鸟不拉屎的人,凭什么以那种口气?!你们鄙夷人?要我说,你们根本就还不会鄙夷,你们得从头学一学如何去鄙夷!

    就在朦朦胧胧、迷迷糊糊之际,那个灵感再次袭击我,这次被我捕捉到了,揪个正着!这灵感是:杀!用铁锤打碎这一切!——铁锤,只有铁锤,才能彻底结束这混账鸟气!必须干掉这帮鸟人,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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