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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刚刚解冻,巨大的冰块在蓝色的激流中漂浮旋
转、翻滚、碰撞,轰鸣声响彻荒原,一直推广到远方的大森
林,在那儿激起回声。鹿群惊呆了,踌躇着,在河岸上乱
作一团,试探,嘶鸣……但徒劳无益,眼前和耳边全是浪
声,浮冰的挤压声和爆裂声……
太阳的角度又变了一下。不能等了,不能再犹豫,鹿
群慢慢镇定下来,随即一头接一头跳入寒冷刺骨的冰河。
在河的那边有整整一个夏天的好梦在等待它们。它们游
泳的姿态健美而善良,心焦,又认命。但巨浪和浮冰不怜
悯任何一点点疏忽,连偶尔的意外也不饶过。每年这个
时候在这河上,都会有些美丽的尸体漂散在白冰碧浪之
间,有的已经年老,有的正年轻,有的尚在童年……
我想,诗人就在那儿,他会去的。只身徒步,背着行囊,露宿或者支起帐篷,点起髯火,也许身边还有枪……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的印象里他要去那儿,追随那群美丽的动物,继续他的梦想。
美丽的夏栖地,渐渐延长的白昼为荒原提供了充足
的阳光。雪水融成的溪流在新草下漫展开,四处闪光。
鹿群自在徜徉,偶尔踏入溪中便似拨响了原野的琴弦,金
属似的震颤声久久不息。
鹿群贪婪地吃着青草和嫩枝,一心一意准备着强壮
的体魄,夜里也在咀嚼。但是狼也来了,狼群追踪而来,
不断嗅着暖风里飘来的诱人的消息。
公鹿的犄角剥落着柔软的表皮,变得坚韧了。它们
有一种预感:生命中有什么神秘的东西将要降临。是什
么东西还不知道,只觉得焦躁又兴奋。听从冥冥中神秘
的指使,它们一有工夫就在带刺的矮树丛上磨砺自己的
双角。母鹿悄悄观察着公鹿的举动,安详地等待那一时
刻……
诗人可能就在那儿。对长诗难以为继的失望,会把他送到那儿,送进对自然和野性的亲近。诗人早在我的那篇《礼拜日》,就到过那儿。
荒原变成黄色,变黄的速度非常之快。公鹿猝不及
想,一夜之间领悟了那神秘的安排,赞叹并感恩于上苍的
旨意,在秋天的太阳里它们引吭高歌。嗅觉忽然百倍地
敏锐,母鹿身上浓烈的气味赋予它们灵感,启发着想象
力,弄得它们激情满怀夜不能寐。公鹿一遍又一遍地唱
着情歌,请求母鹿的允诺,渴望她们的收留,放弃往日的
威严、高傲和矜持,拜倒在情人脚下,像回头的浪子皈依
了柔情,终于敞开遮蔽已久的心愿。
纤巧的母鹿狡黠地躲避着公鹿的祈求,但只要发现
公鹿稍有怠顿,母鹿们又及时展示自己的魅力,引诱得公
鹿欲罢不能。把他们的欲火烧得更旺些,上苍要求母鹿
们在这黄金的季节里卖弄风情,造就真诚的情人、热情不
衰的丈夫和坚韧不拔的父亲……
诗人就在那儿。从春天到秋天诗人都在那儿,像是信徒步入了圣地,彻日彻夜地注目在山林、河流、空天阔野之间,羡慕甚或是嫉妒着那自然的欢聚。诗人看见难以为继的他的长诗,在那儿早已存在,自古如此。坦露的真情,坦露的欲望,坦露的孤独走进坦露的亲近,没有屈辱。角斗,那也只是为了种族强健的未来。
溪流和钢琴。山谷和圆号,无边的原野和小号。落
叶与长笛。月光与提琴。太阳与铜钹与定音鼓。公鹿的
角斗声仿佛众神的舞步,时而稍停时而爆发,开天劈地。
远处的狼群也在谛听,识别着山和溪流的色彩,识别
着原野的风,盼望着自己的节日到来。
开阔的角斗场四周,母鹿们显得不安,不时遥望太
阳,白昼越来越短了。公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大地再偏
斜一点儿的话极地的寒风就将到来,那时一切就都来不
及了,它们必须尽快战胜对手和自己的情人欢聚一堂。
以往的艰辛的迁徙和跋涉都是为了现在,它们记得留在
冰河上的那些美丽灵魂的嘱托。鹿族的未来将嘲笑任何
胆怯,谴责哪怕一秒钟的松懈和怠惰。公鹿使劲用前蹄
刨土,把土扬得满身都是,舞动着华丽威武的双角如同舞
着祭典的仪仗。跪倒,祈求苍天再多赐给它一些智慧和
力量。苍天不语只让秋风一遍一遍扫荡一丝一缕的愚
昧。于是公鹿幡然醒悟,抖擞着站起来,迎候那些优秀的
对手……
不不,那绝不是杀戮,角斗只是雄性的风流,从没有过致同类于死命的记载。诗人倾倒于这光明豪勇的较量:没有阴谋,没有记恨的目光,没有假面恭维、乔装的体面或纯洁。因为那儿,没有谁卑视你的爱欲,没有谁嘲笑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渴求,没有谁把你的心愿贴在墙上然后往上面吐痰。没有秘密和出卖,只有上苍传达的神秘律令。
小号轻柔地吹响,母鹿以百般温存报答公鹿的骁勇,
用舌尖舔平他铁一样胸脯上的伤痕。
圆号镇定如山,得胜的公鹿甚至傲视苍天。
母鹿并不急于满足他。要让他平静下来平静下来,
听一听落叶中的长笛,再次领悟那天籁之声。
失败的公鹿等待来年,大提琴并不奏出恨怨。
年幼的鹿子在溪边饮水,在钢琴声中对未来浮想翩
翩……
诗人必定是在那儿,心醉神痴,留连忘返。他一定会想起他夭折的长诗,泪流满面。在那无人之域诗人痛哭但无声:为什么人不能这样?从什么时候,和为了什么,人离开了这伊甸乐园?
直到傲慢的得胜者有些惭愧,母鹿这才授予他权利。
寒冷到来之前,鹿族的营地上开遍最后一期野花。公鹿
终于博得母鹿的赞许,日月轮流作它们的媒人……
毫无疑问,诗人就在那儿。渺无人烟,静得能听见水的呢喃、草的梦语。诗人想到:这儿可能就是WR的“世界的隔壁”;可能就是那个失去记忆的老人曾经的流放地;长河落日,大漠孤烟,这可能就是Z的生父的漂泊之域。
在草地上在溪水边,情侣们度着蜜月,厮守交欢,并
不离开鹿群,并不需要四壁的隔挡,天下地上处处都是它
们的婚床。健美的身体随心所欲地贴近,吻着,舔着,嗅
着那销魂的音讯,穷尽爱的想象追随在恋人身旁。鹿群
静静地羡慕它们,平和善良的目光偶尔投向它们,祝福甚
或是寄予厚望。它们便肆无忌惮地挺起和敞开天赐的性
器,魂魄凝聚在那最富感受的部位,感谢苍天,走进梦境,
进入和容纳,喷涌和流淌,倾诉和聆听,胸腔里、喉咙里发
出阵阵如鼓之声构成四季的最强音,在阳光下和月光里
虔诚而忘死地交欢,交欢,交欢……在秋风和细雨里,日
日夜夜,享尽生命的自由和平安。
但是母鹿,在这喜庆的日子里不禁忧伤,它们知道这
奉献对公鹿来说意味着什么,母鹿凭本能觉察到不远处
狼群的期待,欢乐的交响之中闪烁着不详的梆声……
诗人必定也看见了狠群,因为他在那儿,我的印象或者诗人的消息曾在荒原的处处。诗人摸一摸身边的枪,想到:这是人的武器,杀敌的武器。但这是杀敌也杀人的东西呀,因为人与人会成为仇敌!枪声,枪声和枪声,但在那之前是什么?只是手指扣动了扳机吗?
终于,狼的日子来了。荒原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传
播着公鹿疲惫的喘息。狼群欣喜若狂,眼睛里焕发出绿
色的光彩,展臂舒腰,向公鹿靠近,敏捷的脚步富于弹性
公鹿迅速地衰老了,力竭精疲,步履维艰。鹿群要往
南方迁移了,到越冬地去。公鹿跟在浩荡的队伍后边蹒
跚而行,距离越拉越大。母鹿回过头来看他,恋恋的,但
自己的腹中寄托着鹿族的未来,心被撕成两半。公鹿用
视死如归的泰然来安慰伴侣,以和解的目光拜托他往日
的情敌。它确信自己绝无气力在冰封雪冻之前回到南方
了,便停下脚步,目送亲朋好友渐渐远去。它知道狼已经
准备好了,它还记得父亲当年的壮烈牺牲,现在轮到它自
己了。公鹿都有一天要作那样的父亲,正如母鹿都有一
天要把心撕开两半,这不值得抱怨,这是神赐的光荣。公
鹿望一望山腰上等了它一夏天的狼,不免钦佩敌人的韧
性和毅力。
狼群一秒钟之前都还蹲着,一秒钟之后已如脱弦之
箭飞下山岗。精力充沛的狼们一呼而起,从四面八方向
老鹿包围,漫山遍野回荡起狼的气息和豪情……
那毕竟是敌人对敌人的战争呀,毕竟是异类间的生死争夺。自然的选择,与生同来的死的归宿。诗人坐在山顶上,浪浪长风中目睹这可畏可敬的天演轮回。人也会这样,跟随自然造化的命途,让岁月耗尽精华,让病老引你去天国去来世的。这不是悲哀。只要那时你能恋恋不舍你的人群也就够了,在这自然淘汰的时刻,能像这老鹿一样祝福你的群类,独自安然赴命也就心满意足,那样,他的长诗也就能有一个朝向梦想的继续了。但是,我们竟会有“敌人”这个词!我们竟会说狼是鹿的敌人!我们竟会说水是火的敌人!我们竟会说困苦和灾难是我们的敌人!也许最后这句话是说对了,人才是人的困苦和灾难吧?因此我们有枪,还有枪林弹雨一般的目光。我们就是那目光,但我们害怕那目光就像鹿害怕狼,就像火害怕水。那目光比死还要可怕。我们抵挡那目光的办法是“以眼还跟”。我们扣动枪机,不是用手指,是用那目光。
老鹿明白,末日已来临。但它仍旧飞跑,它要引领狼
群到一个它愿意死在那儿的地方去。它朝鹿群远去的相
反方向跑,它要在最后的时刻尝够骄傲……
诗人在荒原和在我的写作之夜,再次听见F或者C的声音:“孤独。”“孤独,但不是孤单。”
他看见了一头鹿的孤单,看见了整个人群的孤独。离开群类,那些美丽的动物面临危险,人呢,倒可能平安。离开群类对那头老鹿和对诗人L都是孤单,但回归群类,对动物是安全,对人却仍难免孤独。无论离开还是回去,人的孤独都不能消灭。
就快要结冰的溪流中,殷红的鹿血洇开,散漫到远
方,连接起夕阳。鹰群在天上盘旋,那是上苍派下的死亡
使者,满天的叫声如唱圣诗,迎接老鹿的灵魂回去……
老鹿的灵魂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坦然从命,诗人相信没有比这更美的结束了。它不是被逐出群类的,这至关重要。诗人在那儿,他看得见。他和我在沉默的荒原,想起白皮松下那个可怕的孩子,想起我们从童年就曾被逐出过群类,不是孤单,那已是孤独。我们一同想起女教师O的死,那还是一个疑案,但比死更不堪忍受的一定就是C所说的孤独,一定。而画家Z,童年那个寒冷孤独的夜晚扎根进他的心里,在那儿长大,不能“以牙还牙”但可以“以眼还眼”。Z走出人山人海,以及他走进低矮的画室、走进那根羽毛的孤傲中去,都是在“以眼还眼”。那羽毛敏感的丝丝缕缕,冷峻、飘逸、动荡甚或疯狂,无不是在喊叫着“尊严”,要洗去久远的屈辱。还有WR,他要消灭的是孤单,还是孤独?在O 飘逝的心魂里,以及在那条美妙而有毒的小鱼的残渣中,不光能看见Z的寒冷。在一座美如幻梦的房子和一片芜杂的楼区之间,悠然流淌的钢琴声与小酒店昏暗的醉唱之间,冬天比荒原上来得还早,万木萧疏的季节比这荒原上还要漫长……
181
时间和孤独都不结束。无以为继的长诗,流进过一段性乱的历史。
L有这样一段历史,为世人皆知。
Z可能也有那样一段历史,不过少为人知。
性乱的历史,除去细节各异,无非两种:人所皆知的,和少为人知的。
182
诗人同一个又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上床,孤独的时间里从来就有这样的消息。如果长诗无以为继,而时间和孤独却不结束,这样的消息就会传来。
路途的喧嚣,都似在心里沉寂了。
L躺在陌生但是温热的女人身旁。城市抑或荒原的风,吹进阳光和月色,吹进均匀的光明或黑暗,掠过明暗中喘息的身体。是你,或者是她。来了,然后走了。再见,以及再也不见。疲惫的心,躺进从未有过的轻松里去。
别说爱。
嘘——,别说,好吗?
别说那个累人的字。
别说那个黑洞洞的不见底的字。还没让它折磨够吗?
就这样。什么都别说。
高兴吗?那就好。
现在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对,现在。
我需要你的肩膀,你的皮肤,你的温度……
明天你在哪儿是你自己的事。
明天我也许还在这儿,也许不在。你们这些累人的家伙其实你们什么都不懂。
你只有现在。
懂了吗?其实就这么简单。什么都让你们给弄乱了。
这样有什么不好?
这样有一个好处:不必再问“我与他(她)们有什么区别”了。没有那样的焦虑和麻烦了。负疚和悲伤,都不必。诘问,和解释不清的解释,都没有。那些徒劳的解释真的是多么累人哪!
什么也都别想。
别人并不存在,如果你不想。
只要你不说,当然我也不说。
甚至不要记住。
让现在结束在现在。不要记住。
过去和未来之间多出一个快乐的现在,不好么?
一个又一个无劳牵挂的现在……相似的肉体,相似的激动和快乐……赤裸着,白色的浪一样,呼啸和死去,温润而茂密,相互吞噬……一次,一次……
但要有一种默契:不要弄清我的名字。
183
诗人在一个个没有名字的女人身边睡去,在那儿醒来。远处的歌在窗帘上飘。一只小甲虫在窗台上困倦地爬呀……时而嗡嗡地飞,嗵嗵地撞着玻璃。窗棂和树的影子随着窗帘的鼓落,大起来又小下去。他并不太挑剔,妓女也好,有夫之妇也好,像他一样的独身者也好,这无关紧要。只要有一个不太讨厌的肉体和他在一起就行了,只要有些性的轻松快乐就行了,那时他会忘记痛苦,像麻醉剂一样使痛苦暂时轻些。他不见得一定要与她们说什么,快合快散好合好散,并不为散而有丝毫痛苦,因为事先并不抱有长久的希望。他真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和很多女人,一个又一个女人做爱竟会是这样,这样平静,你的是你的,我的还是我的,分手时并不去想再见也不去想再也不见。他有时甚至并不与她们做爱,如果她们会说话他就借此听听女人的声音——别人的声音;如果她们尽说些千篇一律的话,他就不让她们出声,只是看看她们确实投在灯光下的影子,或在心里玩赏她们不同的趣味和习惯。
诗人有时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他会听见两个至三个字,连接起来很像一个名字,但里面空空洞洞什么也没有。身旁赤裸的女人,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纤柔的肩头、腿和脚、旺盛的臀和幽深的缝隙……都没有历史。
L问:“你的家,在哪儿呢?”
L又会听见两个至三个字,看见一缕微笑,或者得到一篇谎言。
犯规。L知道,这是对这一种“自由”的威胁。因为一旦恢复历史,你就又要走进别人,走进目光的枪林弹雨,又要焦虑: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L就像浴室门上那只窥视的眼睛。而她们,都像那浴室中的2,捂住了脸,捂住了姓名和历史。唯一只无名的手沿着光滑而没有历史的皮肤走遍,走过隆起和跌落,走过茂密、幽深,走过一个世界的边缘。L知道,心魂非但不在这儿团聚,且已从这裸体上逃离。
你自己呢?也是一样。你到这儿来,是为了团聚还是逃离?
诗人不再问,看着阳光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身体。但他和她都不在那儿。他和她的裸体在模仿团聚,他和她的心魂在相互躲避、逃离。他和她的历史在另外的时空里,平行着,永不相交。就像多年前在那列“大串联”的火车上,黑暗遮住了那个成熟女人的历史,然后永远消失在人山人海里,很多年后那个少年才知道:这才安全。百叶窗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裸体上投下的影子,一道一道,黑白相间,随着呼吸起伏,像是荒原上两匹歇息的动物……
荒原上那些自由的动物,孤独未曾进入它们的心魂。它们来晚了,没能偷吃到禁果。没有善恶。那果子让人吃了。人先到一步,救了它们。让它们没有孤独,让它们安魂守命,听凭上苍和跟随神秘而已,生和死而已,繁殖,延续……是人救了你们,你们知道吗?
人替你们承受了爱的折磨:
人替你们焦灼,你们才是安祥。
人替你们忧虑,你们才是逍遥。
人替你们思念,你们才是团圆。
人替你们走进苦难,走进罪恶和“枪林弹雨”,你们才是纯洁与和平。
人在你们的乐园外面眺望,你们的自由才在那羡慕中成为美丽。
你们不知道。或者像上帝一样,不理睬。
以致床上这两匹走出了乐园的动物,要逃离心魂,逃离历史,逃进没有过去和未来的现在。要把那条蛇的礼物呕吐出来。在交媾的迷狂和忘怯中,把那果子还给上帝,回到荒莽的乐园去。
但是办不到。
184
办不到。写作之夜是其证明。
所有的写作之夜,雨雪风霜,我都在想:写作何用?
写作,就是为了生命的重量不被轻轻抹去。让过去和未来沉沉地存在,肩上和心里感到它们的重量,甚至压迫,甚至刺痛。现在才能存在。现在才能往来于过去和未来,成为梦想。
(F医生终有一天会发现,人比“机器人”所多的,唯有欲望。过去和未来无穷地相联、组合、演变……那就是梦想,就是人的独特,以及每一个人的独特。)
我们常常不得不向统一让步:同样的步伐和言词,同样的衣着装扮,同样的姿态、威严、风度、微笑、寒喧、礼貌、举止、分寸,同样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