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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4期-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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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我快死了!我这辈子只得到一个经验:女人都像狐狸精一样会变脸…… 
袁庭玉想,爸爸一辈子伴了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看上去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恐怕这件事上儿子要辜负老子的期望了。那就这么着:女人先搁一边去,当务之急,就是要做一件父亲一辈子做不出来的事。免得大伙儿都说他像父亲。父亲在地下肯定不愿意听见大伙儿说儿子像老子。  
他跨过地上的泡饭和咸菜,恍恍惚惚地朝外面走去。他看见苏小妹在桥头氽豆腐干,老远就闻到阵阵香味,他很想上去对她说:“来两块。我肚子饿得慌!”今非昔比,这个人已经是他的女人了。既然是他的女人,那么就必定存在着妨碍甚至威胁他的因素。他走过桥头,望也不望苏小妹一眼,苏小妹嘴里朝她喊了些什么,他也不想听见。仿佛看到她苦笑了一下,他也跟着苦笑了一下。  
街道上,柳树下面,一个男人拿着一个又破又脏的绿色塑料盆吆喝,然后有两个上菜场买菜的女人上前看把戏。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 白胶布,对她俩吹嘘这胶布就像万能胶一样,贴什么什么就不漏水,简直神乎其神。两个女人中的一个说,她家里有一只汤碗,还是她婆婆留下来的,前些日子裂了一道缝隙,一盛汤就漏,不知道这胶布贴得好贴不好。男人说,你看看,这塑料盆中间裂了一个大口子,我现在用胶布把它贴起来,你不信的话到河里去舀一下水试试。”  
烫着短发的妇女沿着河阶去舀了一盆水,上来对卖胶布的男人说,贴着胶布的地方朝下漏水呢。那男人一把抢过盆子,说,这怎么是漏水?你看清楚了,这是它下了河沾上的水。烫短发的妇女瞪大眼睛说,你才要看清楚了,沾上水哪有这样崩漏的?男人说,啥崩漏?难道它也是个女人吗?  
另外一个妇女一拉烫短发的妇女,说,走,这种男人坏透了,不要理他。那男人头仰着,直着脖子大叫:女人不坏,男人怎么会坏?男人都是被女人搞坏的。烫短发的妇女不依不饶地回过头说,男人先坏,女人才学坏了。  
那男人一把拉住袁庭玉说,老板,你评个理,到底是男人先坏还是女人先坏?袁庭玉被他扯着,想了好久也想不出个道道,差点落下眼泪来。那男人松开手说,说不出来没有关系,老板可怜可怜我吧,买我两个胶布。这胶布专贴各式各样的漏缝,你不信的话下河去舀一下子水试试。 
袁庭玉掏出钱买了他五个胶布,五个五十块钱。 
卖胶布的男人拿了钱就走了。这到底是男人先变坏呢还是女人先变坏,也许他拿到下一个卖点去说了,反正这是一个无法说清的问题。只苦了袁庭玉,这个问题就像火上浇油,把他烧得一脑子烦躁。  
耳边猛地听见汽车喇叭声,他转过头,只见一辆汽车缓缓地开在他身边,车窗里有一个女人笑着朝他招手,是老郁。袁庭玉停下步子,像主人一样上了她的车。 
十二 
老郁这次招待他不是在卧室,而是在院子里。 
院子里安放着一套藤桌椅,高高的遮阳伞。老郁的院子很大,有草地,有鱼池,有假山,有回廊。回廊上的一架紫藤盘根错节,开得如火如荼,甜香扑鼻,引来许多蜜蜂和蝴蝶。这是老郁的白天,是她生活中的一个幻像。她的真相属于黑夜。  
阿姨给他们泡了新茶。老郁端起茶喝了一口,感叹道:“啊!性感的新茶叶!”这茶叶清新紧致,芽尖朝上,根根竖在水上。袁庭玉看了一眼就吓得不敢看了,心想老郁不会再老调重弹吧?幸亏老郁没有深入地探讨这个话题,而把话转向了别的方面。  
她说,这世上有许多认识上的错误,譬如,认为年纪大的女人就具有母性,老实巴交的男人一定会对家庭负责。像她自己,从来没有具备过母性,她的身体排斥母性,从来都处在等待状态。这不是她本人的错误,她的身体是一个正常的普通的身体。像他袁庭玉,她刚才看见他一个人在街道上神魂出窍地游荡,那一刻,她判定他不是个喜欢家的男人。  
袁庭玉说,他看到一个卖胶布的男人,有些羡慕这个人的生活。他东游西荡,没有时间的流逝感。自由自在,没有任何人的意志强加于身上。  
老郁“哦”了一声,眼睛望着别处,漫不经心地说,那你这个人应该到外面去闯荡。到南方去,那儿有她家族的连锁企业。如果他想去的话,她可以预付他一笔费用。  
袁庭玉叹着气说,他快要结婚了。他将过无聊黯淡的生活,就像他父亲曾经经历过的那样。所有的症象都预告了这一幕,他非常害怕,但他已无处可逃。  
老郁慢慢地伸过一只手,盖在袁庭玉的手背上。她伸手的时候,一直在小心地观察袁庭玉的神情,只要他出现一丝一毫的不愉快,她就马上收回手。袁庭玉没有拒绝,他感到老郁的手十分清爽温暖,出奇的柔软。他的神思开了小差,想起别的女人的手,王秋媛和王南风的手都没有这样柔软,苏小妹的手是坚硬的,摸她的手,先是碰到骨头,然后才是皮肉。他的心猛然一动,恍惚觉得他已融入老郁的生活里,无可置疑的是,老郁的生活是华贵鲜艳的。她的态度很明显,她很在乎他,愿意让他分享她的生活。 
老郁的眼睛一亮。 
而后她开始赞美袁庭玉,她认为他是一颗未被发掘的珍宝,一堆没有引发的原子堆;没遇到文王前的伍子胥,还在茅庐里的诸葛亮……她脸上的皮肤在阳光下像油纸一样透明,温润而有紧致,年轻时候的白底子,岁月给予的微黄。她是一头老而温顺的鹿。  
袁庭玉打了个寒战,站起来告辞。王秋媛见钱眼开,王南风是个荡妇,苏小妹越来越可怕,老郁的年龄让年轻男人不能启齿,他所能做的就是回到现有的生活中去。 
老郁这次没有起来送他。她宁静地瞅着袁庭玉的背影,她真心地喜欢他,但是不知道用什么样的网才能捕到他。 
人世是奇怪而有趣的,若特别在乎的一样东西,必定难以到手;从不放在心上的一件事,往往吃它的亏。 
在这时候碰到老郁,袁庭玉心情难以平静。茶喝多了,头晕乎乎的,好像醉了茶一样。老郁的“明前”新茶质高味淡,再怎么喝也不会喝醉人的,只有老而劣的茶叶才会喝醉人啊!  
从心底里说,他是看不起老郁的,要上老郁那张仿清的雕工复杂的红木大床,有着难以越过的重重大坎。但仅仅过了没几天,就在刚才,他发现除了老郁的年龄,似乎不存在任何障碍。老郁比苏小妹温存,还有着高超的智慧,平和而精致的生活。最难得的是,她没有危险性。  
男人碰到感兴趣的女人,总会算计着是不是把她放在心里,把她放在心里的什么地方。袁庭玉一路走一路算计着老郁。这件事让他有了成就感,心里也高兴起来。不知不觉走到了巷口,苏小妹还在桥头上氽臭豆腐干。她敏感地一抬眼睛,看见袁庭玉晃晃悠悠脸色泰然地走过来。这个男人左看右看都是英武挺拔朝气十足的。苏小妹心里打翻了五味罐,差点哭出来。  
袁庭玉甩着手从苏小妹面前经过。回到家,把地上的泡饭和咸菜扫了,蚂蚁在饭菜上挤成了一团,扫帚一动,它们飞快地拨动小爪子,“轰”地一下跑散了。袁庭玉看着笑出了声。然后,他从角落里摸出半瓶啤酒,坐到院子里,对着残梅喝起来。院子里汪着一大摊雨水,照着梅花的一个枝条,袁庭玉好奇地把脸凑过去,满想看到他的脸与梅花一同映照在雨水里,不料他的脸只是一团漆黑。他兴趣不减,津津有味地临水顾盼,嘴里结巴着说:“瘦、瘦、瘦了,瘦了。”  
苏小妹一脚踩进来,接着话音说:“谁瘦了?”她流着泪走过袁庭玉的身边,到厨房弄出高低不同的各种响声。她是回家弄晚饭给袁庭玉吃的,原本要他听到声音进来问个究竟,陪个不是的。没想到袁庭玉把酒瓶朝雨水里一扔,水花四溅,脸破了,花枝也碎了。 
他转身进屋去躺着。 
苏小妹听见院子里一声响,出去看时,袁庭玉不在了,一只酒瓶子横倒在雨水里。她努起嘴,嘴唇“巴嗒巴嗒“上下翕动,无声地骂了几句“冤家,神经病,白痴”等等,略略出了一口气,又返回厨房弄饭去了。  
三月的春天是一瓶香水,夜晚降临时,它的瓶盖打开来,花香四处弥漫,掺杂着每家每户的菜香和饭香。神圣的香味四处飘散,谁闻到了不涌起感激和赞美之心?可惜袁家门里,一男一女两个人心不在此。  
苏小妹做好了两菜一汤,盛了米饭,在厨房的小方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到院子里把酒瓶捡起来扔进垃圾筒里,擦干净手,到房间里找袁庭玉吃晚饭。  
袁庭玉听到她的脚步,慢慢坐起来,说:“你先去吃吧。我浑身不舒服,好像要生病了。”苏小妹问他:“是不是王南风走了,你心里不痛快?你要是想她就和她联系嘛,弄成这样子怪吓人的。”袁庭玉歪着头想想,说:“我想她?不,不,我不想她。你们都不值得我想念。” 
苏小妹垂下眼睛,上去扶袁庭玉起身。她决定不去理睬他的话。 
两个人在厨房里坐下,悄没声儿地吃着,春风在门外“呼”地一声刮过去,“呼”地一声刮过来,闹得人心里怪怪的。苏小妹忍不住就说话了:“你工作的事到底怎么样了?”袁庭玉置若罔闻,只顾低头扒饭。苏小妹又问他:“你到底想不想找工作了?”袁庭玉还是不说话。苏小妹嘀咕了一声:“你想靠我养啊?” 
这句话袁庭玉听见了。他几口把米饭扒拉完,把空碗递给苏小妹:“给我盛一碗来。”苏小妹又嘀咕道:“你倒是能吃……” 
米饭端上来,袁庭玉一手竖起一根筷子,恭恭敬敬地把它们插在米饭上,说:“我祭我爸爸!”苏小妹的脑袋“嗡”地一声,差点晕倒。急忙中两手抓住了桌子边,半晌才觉得魂回到了身上。袁庭玉指指筷子,说:“这是两棵枯掉的柳枝,等会儿它们就活过来了。”苏小妹想,这时候哭哭闹闹是没有用的,谁让她爱上了这个男人?她伸手拔出筷子扔到地上,说:“以后别老是提你爸爸了。你爸爸要是现在还活着,看到我们这样子别提多高兴了。”袁庭玉说:“高兴个屁!我要过的日子和他的差不多。你还我筷子,我要祭祭他!我祭他就等于是祭我自己。”苏小妹起身给他拿来一把小勺子。袁庭玉不要。苏小妹想了一计,说:“我们不吃饭了。我们吃苹果吧。”她拿来水果刀和一个苹果,手脚麻利地削去皮,再切成片,香喷喷地放在袁庭玉前面。袁庭玉打了一个喷嚏,苏小妹惊讶地说:“哎呀,说生病真要生病了。你看你,人不能作怪的。”袁庭玉说:“不是要生病。是我爸爸想我了。他为什么想我呢?因为我和他像。”小妹说:“你是存心气我来?我知道的。你是个促狭的男人!”袁庭玉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话,说:“你知道我促狭就好。我不好惹的,你放了我吧,我要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像天上的风筝一样。我不想过琐碎庸俗的生活。”小妹说:“行!你去叫河水朝西边流。” 
话说到了这里,就是到了尽头。两个人静悄悄地坐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不让。 
苏小妹咳了一声,放下水果刀,站起来,说:“你要不像你爸爸也不难,有种的把我们娘儿俩都杀了。”她慢慢地转过身去,今晚她不想留在这里,她想回她自己的家了。 
袁庭玉傻子一样张着嘴打量小妹的后背,因为常年低头弯腰,小妹的后背略有些驼。她的后背结实有肉,决不是婀娜薄削的。它平易近人,亲切温暖,可以承受生活的重担,也欢迎一把小刀的光顾。 
袁庭玉悄悄地站起来,拿起水果刀朝苏小妹宽宽的后背扎下去。这世界不分白天昼夜充塞着各种声响,这一刀下去,却是静悄悄的。 
十三 
袁庭玉从家里逃出来,一路上躲避熟人,畏首畏尾,就像畏光的夜虫子。走过苏小妹的家门口,他站住了,突然心里十分难过,扶着那个半截子围墙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一面不停地敲门。 
老娘从门里出来,见到他这样,就问:“小袁啊!你又喝醉酒了?”他摇摇头,指着家里的方向,对老娘说:“小妹被我扎了一刀。你快去看看她吧。”老娘捂住脸,哭了几声,然后她伸手去揪袁庭玉,一把揪了个空。 
袁庭玉跑出小柳巷。 
夜是野猫和流浪汉的世界,现在也是他的。流浪汉躺在角落里,野猫在墙头上出没。他走着走着,灯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明亮;夜渐渐地深了,渐渐地宽敞了。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但是心激动着。多好啊!他不必瞻前顾后,装疯卖傻。没有时间,没有思维,世界是静止而单纯的。 
他哼哼起一首歌曲,好像叫做什么《大刀曲》。他记得这是他小时候爸爸教会他的第一首歌,他今天唱着有些结巴:大刀、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砍,去……  
他还记起父亲有一次站在桌子那儿,一把菜刀掉下来,可可的砸到他脚面上,出了血。父亲看见血就晕了过去。妈拎着父亲的头发,对着他的耳朵大喊大叫,说什么“杜丽娘来了!杜丽娘来了!”父亲马上睁开眼睛四下里巡逡,好像真的杜丽娘来了一样。 
再说老娘,三步两步地赶到袁家,只见厨房里灯火通明,小妹一个人坐在桌子边,背上插着水果刀。她向老娘转过脸来,老娘看到她脸上居然带着微笑。  
“你要把我吓死了!”老娘拍手大叫,上去把刀子取下来。一股血顺着衣服蜿蜒下来。苏小妹说:“你别叫喊,让人听见了不好。你怎么来的?”老娘告诉她,是袁庭玉去叫门的。这小子想当英雄还是怎的,居然戳了老婆一刀。还好,是水果刀,刀口也不深。苏小妹说:“先用棉花捂着吧。咱们上医院去收拾一下。”老娘说:“叫铁头来,给你伤口这里拍个照,当个证据留着,以后打官司用。”苏小妹说:“铁头来了会笑话我。他们男人是互相包庇的。”
苏小妹扶着桌子,轻轻一站就起来了,看上去那把水果刀确实没把她怎么着。她把水果刀扔到角落里去,拿起桌子上的苹果吃了一片。老娘奇怪地打量她,像见了鬼一样。苏小妹说:“他扎得好!就是要他出这口气。他扎了我一刀,这辈子他就是我的人了!” 
苏小妹在老娘的帮助下,穿上了外套。她细心地关了煤气,拿上钥匙,把她和袁庭玉的自行车锁在一起。出了门,恰恰碰到了铁头和金老虎。这两个人骑着自行车,满面喜色,看见苏小妹母女两个,一个问:“出去啊?”另一个问:“袁庭玉呢?”没听到回答,两个人骑过去了。一个说:“今天那两个女的好像对你我有点意思。我喜欢长头发的那个,说话眼睛总是瞄着人……”另一个说:“我喜欢长头发的那个,短头发的那个我也喜欢。只要对我有心,我都喜欢。” 
母女两个人搀着走出巷子,苏小妹叹了一口气说:“咱这小柳巷夜里挺美!” 
正好一辆空三轮驶过来,她们就上了车。路边的柳树叶子珍珠般的一串一串,灯光下像笼着一层轻纱。苏小妹斜着身子倚在老娘怀里,一路瞅着柳树发呆。她想起一件事,问:“我听人说袁庭玉的爸爸也出走过,有没有这事?”老娘说:“这事我不清楚。那年我回安徽老家去生你,回来听说小袁的爸爸不知为了什么事要扔掉家里出走。小袁的妈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在后面紧追不放,连鞋子都追掉了,两只光脚血淋淋的……追到轮船码头,扯着男人的袖子上了轮船,到了杭州,过了几天又回来了。男人终究拗不过女人……”突然老娘指着柳树下的一个人说:“那不是袁庭玉吗?手里还拿着一枝柳。”
苏小妹妹偏过头去一瞧又合上了眼,胸有成竹地说:“不是他。妈你不要担心,他这种人在外面活不了,会回来的!” 
写于2006年2月1日至4月15日 
车厢峡
李 冯
这么多年来,我失掉了两个妻子、一只眼睛、一只睾丸和数以万计的士兵。 
   
  1 车厢峡 
   
  》》天还没有亮,有一双大手就抓住我的肩膀摇我,有个声音凑在我耳朵旁边说:“喂,该起来打仗了。”我睁不开眼睛,不过,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很臭,有一股脓血腐烂的气味,就像是拿一副死马的内脏塞到我喉咙里,我被这股味道呛醒了。我睁开了眼睛,看见天上的北斗七星,下意识地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在第七颗停下,那颗星星叫破军星,听我爹娘说,我是这颗星的投胎,后来我做了首领,专门找来一个算命先生,打听了一下这颗星星的事,算命先生说,命属破军星的人,个性暴躁,杀气极强,为人孤僻,喜欢毁灭,不过也喜欢吃零食。我最爱吃的零食是豆腐干,尤其是甘泉那种又香又韧的老豆腐,可是,自从我们进了这条车厢峡,我已经很久不知道豆腐干的滋味了。每次睡觉时,我会习惯性地往身旁一摸,结果摸上来的总不是豆腐干,不是从马身上掉下来的一块皮,就是一块给伤兵拿来裹伤口的破布。 
  营地里到处是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我的兄弟刘宗敏在喊大伙起身。我坐起来,看到在我左侧不远,我的几百名精兵都已经醒了,他们抱着刀鞘和盾牌,杀气腾腾地坐在那里,既不去喂马又不去做饭,一副大爷的模样。这是我定下的规矩,进了我的部队,混得最好的才可以做精兵,每一个精兵有四匹马,还有十个负责伺候他的普通士兵,普通士兵要给他们照顾马匹和做饭,所以,进了我的部队,谁都想做精兵。当然,打起仗来,精兵也死得最快,跟着我,几乎没有不打仗的日子,可是,每个精兵都情愿死。 
  我走向我的妻子邢氏,她像是一个被孵着的蛋,睡在一圈握着刀的亲兵中间,她盖着一件黑色狐毛大氅,在大氅底下,搂着她睡的是我最年轻的部将高杰。我没有办法,她一直感到冷,冲进峡谷以来就一直在下雨,雨水浸泡坏了我们的每一样东西,刀会生锈,弓弦变松,铺盖永远是湿漉漉的,就算生火烤干,睡着睡着它也会重新吸满水。我不可能让邢氏跟我睡,她会吸走我身上剩余的一点热量,那么我还怎么打仗?我需要替自己着想。我把她交给高杰,他们俩睡过头一夜之后,我问高杰: 
  “两个人睡,会暖和一些吗?” 
  “主母就像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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