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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窗外忽而簌簌一响,乔坤叫了声“谁”,眨眼奔到窗边,推窗一望,只见一轮明月,院中悄悄,除粉墙黛瓦外水声潺潺,再无余响。春娘在床上唤他一声,他不由关上窗,笑道:“没甚么,可能是鸟啊虫啊的。”
再过一阵,屋中烛火熄下,只剩檐角挑着红灯。红灯更远墙外,朦胧月下,远见一个女子离去的背影。
黄珊沿着湖塘缓缓的走,心中一阵好大的奇怪。她回头望一眼乔家院落,见灯影憧憧,不由出神般站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邱春娘比她不及万一,乔坤干甚么变心了?她冷眼看了这几天,知他对邱春娘已是心生深情,绝不是退而求其次的将就。可他心中仍念着她假作的王语嫣,却也是实情。这样的人,她本来是必要杀之而后快的,可她听了那番话,竟走了。
红灯还静静亮在树影之后,一蓬红艳艳的光仿佛比月色更浓,将秋寒都驱散了,屋中正有一对佳偶,鸳鸯交颈,洞房花烛。黄珊看着看着,心中酸楚难当,但竟不像从前般心生不平,戾气横生。她脸上流下一行泪来,但不知怎么,想想乔坤那番话,却又有些高兴。高兴些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不明白。
黄珊笑中带泪的站在湖边,也不知多久后忽感一阵心窒,再一回神,身上的力量又用不出了。
这一路到嘉兴,又不知如此往复了几回。为了防备失力时的危险,她涂脏了手脸,身上只穿了蓝布衫裙,金银细软悄悄藏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湖边湿冷,她又站了片刻,心中思绪纷繁复杂,但终是迈开步子缓缓走了。
她这一走,恍惚间竟游荡走了一宿。回过神来,嘉兴城西门楼已开了,路上零星已有了行人。她在城中只觉得没趣,便趁人还少时出了城。
天光微开,朝霞染粉层叠飞云。嘉兴城外水田漠漠,阡陌纵横,黄珊随便捡了条路走,也不辨方向,胡乱走了一阵,在树林缝隙中遥遥望见一倾水雾迷蒙的白湖。湖边生着残荷饱藕,风吹叶动,一片翠白翻涌。她又在林中走了许久,待走出去时,已是腿脚酸软,疲惫不堪,天大亮了,湖那边已传来隐绰的采莲歌声。又行一会儿,只见林外西北房有个破窑,窑形如圆拱,当面黑漆漆一个矮窄窑口,约莫勉强能容少年人直腰通过。黄珊勉力走去,也不嫌脏乱,便要钻进窑洞里歇一会儿。
刚往里一探头,只听身后一声清喝:“喂!你在干么?”黄珊闻言回头一望,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兜着十数个莲蓬站在不远外,他歪头瞧着她,眼眸漆亮,神气机灵又浮滑。他见是个邋遢女孩,嘴角不由滑出一个坏笑来,溜达着走来问:“原来是个小叫花子。小叫花子,这窑洞小爷我占了,你别处呆着去罢。”
黄珊近看他虽衣着不堪,但面容白皙俊秀,显是常爱清洗,神情气质也算是十里八乡叫花子里极为不凡的了,呆了一下,便猜遇到了谁。但她此刻心情混乱,又脏乱不洁,实是没心力也没条件装相给他看,劳累之下,只默默站着不语。
那少年逗她这一句,半晌没等着回话,只见她低垂着头,孤零零站在一旁,不由心生恻隐。他又看她一眼,问道:“你从哪里来?家里人呢?”
黄珊一呆,半晌道:“我没有家里人。”
少年听后默不做声,独自一人钻进窑里,片刻后又探出身来向她道:“你傻站着干甚么?进来!”
黄珊迈步走进去。进去后打眼一瞧,窑中倒是十分宽敞,圆墙跟下倒是有十几个添柴口,但被杂草塞住,洞中光线昏暗,除了几口破缸破坛子,一张破板上堆着草席并块薄布外,再无其余家什。那少年冷眼打量她,从步履神态已知她并非市井出身,此时见她进洞后仍是一站,心中便先以为她嫌脏,不由嘲笑道:“大小姐怕不怕脏?别把你熏臭啦。”
黄珊站在原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缓缓在墙根处抱膝坐在了地上。
她这样儿,又叫那少年语塞一时,便不再说话,先从一口缸里舀出半瓢水,递了过来。黄珊在这轮回里觉不用睡,饭不用吃,水自然也不用喝。但她看着这瓢水,仍是不由得接了过来。那少年又递过几个莲蓬,冷冷道:“吃不吃?”话虽这么说,他却以为她必然饿得厉害,也不等她回话,便将莲蓬抛到她怀里,自己走到草席床上靠墙翘了个二郎腿,悠闲的扒起了莲子,看也不看她一眼。
黄珊望望莲子,又望望半瓢葫芦,最终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凑到嘴边慢慢喝了起来,又扒了几颗莲子含在口中,莲子清甜满口,嚼的她也不知是何滋味,心中却有些清醒起来,便想起来说了句“谢谢”。
那少年哼了一声算作回答。他还没想好说点什么,就听她道:“我叫黄珊。”少年本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住在破窑里,糊口艰难之外,更得了无数白眼和欺负,同龄的伴儿是一个也没有。他个性敏感多疑,又自卑自傲,故而刚才虽对她友善,却又忍不住出言相讥。可话说出口又懊悔,只拉不下脸来说话罢了。这时听她自报家门,想了想,终是说:“我姓杨,叫杨过。”他见黄珊抱膝坐在远远一角,不由又问:“你一个人,打算去哪里?”
黄珊被他问的又是一呆,她想了想,忽觉一阵凄凉,张口道:“我没什么地方可去。”
杨过闻言,旧日与娘在长兴的日子纷然重现,想起自己从小没爹,如今更是一个人猫藏狗躲的活在破窑里,饥一餐饱一顿,热一夏冷一冬,不由眼眶微红。杨过眨眨眼,却丝毫没哭,而是忍耐着将悲苦压下,他又打量黄珊半晌,最终冷冷道:“你要是不嫌脏,就在这里住下罢。”
黄珊又没说话,杨过从床上一跳而起,往窑口而来:“怎么,你还不愿意?”
黄珊摇摇头:“没有。……谢谢你。”她这一声谢却有些艰难,仿佛有许多年没甚么人做过什么事,值得她说一句谢了。今日没想到却连着谢了两回。
杨过已看出她生就个古古怪怪,不合群又怪癖的性子,因此也就不与她计较。他难得有个伴,心中隐隐有些高兴,但脸上仍一副懒洋洋又无所谓的神气,伸了个腰便钻出窑洞。
黄珊侧头朝外一看,问:“你干什么去?”
杨过步子一停,回过身来嘻嘻道:“你管我干甚么去?”他仔细观察黄山神色,虽看不出甚么异样,有些无趣,但终是说,“我不出去给你找点东西,你晚上睡地上么?”
黄珊又是一呆,张张口,想说谢,却有些说不出来。杨过却想起什么似的问:“你今年多大啦?”
黄珊一时不知道怎么答,就问:“你多大?”
杨过黑漆漆的眼珠一转,道:“我比你大一岁,你得管我叫杨大哥,知道么?”
黄珊听他这样儿,不知怎么竟觉得有趣,不由微笑道:“偏不,只叫你杨弟弟。”
杨过笑道:“叫杨大哥,往后我嘛,便勉为其难照应你一下。叫杨弟弟,你饿死在窑洞里我也不管了。你说,你到底多大啦?”他不过少年心性,又本是心热如火的人,相处不过几刻,又怜她孤苦,话语里便有几分亲近玩笑的意思。
黄珊已有许多年,没见过男人摒弃男女之情,只为萍水相逢便这样善待于她,心中不由一阵莫名温柔,想了想微笑道:“好罢,杨大哥。”
……
杨过这一走就是小一天。快到傍晚时,他背回来许多长草树枝,搭成一个厚厚的窠子。但转眼又溜出去,再回来时,已是暮色沉沉。远处的人家炊烟袅袅,几只倦鸟乘霞而归,没入林中。杨过这次手里提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自己也高兴的一路蹦跶到窑门口,道:“晚上烤鱼吃!”
黄珊问:“哪里来的?湖里摸的?”
杨过得意一笑,却并不吱声,只在窑门口靠墙一坐,摸出一块薄锐的干净石头开始拾掇鱼鳞鱼肚子,收拾干净后冲洗一回,穿上树枝生了火。鱼在火上转烤着,杨过盘着腿,竟哼起曲来。采莲歌声渐渐息了,鸟儿也不再叫,远近只听他的歌声,和噼啪的火声。黄珊就坐在他身旁,在金乌余色中默默望着他,他过会儿看回过来,又嘻嘻笑道:“看甚么?你杨大哥是不是英俊潇洒极了?”
黄珊问:“你干什么这么高兴?”
杨过道:“晚上有加餐还不高兴?”他瞥她一眼,“我不高兴还能怎么,难道还哭给你看?”他话虽这么说,心中却知她为甚么要这样儿问。他刚死了妈孤身流落嘉兴之时,又何尝不是那个样。鱼渐渐烤的香了,杨过拿过一大块荷叶,将烤鱼一分两半,捡了一块大的,递给她道:“吃罢。”
黄珊摇摇头:“我不饿,你先吃。”
杨过笑道:“给你你就拿着。杨大哥不是白叫的。”
黄珊怔怔捧着烫手的烤鱼。袅袅热雾扑面而来,熏进她的眼睛里,又从眼底熏进心里,热气滚滚,似乎将她心都熏化了。黄珊这一生,还从没有人如此不计回报,毫无私心的对她好过,好的一片赤诚,坦坦荡荡。她低头吃了一口鱼,淡淡的没甚么咸味,但却好像比什么都香。
杨过问她:“好不好吃?”话语间一片自得之意,显然深觉自己这把手艺出类拔萃。
黄珊向他一笑,真心实意的温柔道:“好吃。”
☆、第三章
第三章
当晚黄珊被杨过撵到他那张破板床上,他自己反倒睡在了草窠里。黄珊不用睡觉也睡不着;等杨过睡熟了,便从床上坐起,静静靠在砂砖墙上。她思绪纷乱的想着;胡乱望着漆黑的窑洞;又转眼落到杨过身上;看着看着;竟觉得这窑洞分外亲切;草窠里的少年分外可爱。她摸摸硬板和破席子;背上紧紧靠着墙,莫名一阵心底踏实。
她就这样坐到窑洞外渐渐天明;洞口处一抹蒙蒙亮色淡出黑夜,更渐渐撒进几缕金光,杨过翻了个身,揉揉眼睛坐了起来。他侧头一望黄珊;见她正安安静静的瞅着自己;打了个哈欠笑道:“你醒的好早。走;我带你去湖边。”
他这一笑;黑眼睛里带出一抹逼人的灵气;鲜活的像日光般,哪怕照着一潭死水也能映出几分生机。黄珊心知他要约莫要去采莲蓬吃,却不知出于什么心,只问:“去湖边作甚么?”
杨过从草窠里跳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叶子,道:“不干什么,糊弄五脏庙呗。”他走过来撑着破板床,向她微微笑,诱惑道,“采莲子吃,然后杨大哥带你去玩。”他这便宜大哥倒有些当的上瘾,补充一句,“给你捉蟋蟀,采花朵。”
黄珊也不知被人送过多少金贵物事,但要给她采花捉蟋蟀的还是头一遭。她忍不住就笑了,笑着笑着,竟真觉得有些开心,道:“那好罢。”
两人肩并肩走出窑洞,走过清晨白雾弥漫的树林,踩着水田田埂,下了绿油油的几道缓坡。七拐八拐的阡陌小路上左一棵大柳树,又一棵歪脖槐,层层叠叠杂杂错错,映得人满眼都是绿意。路旁石头旁丛生着杂草,草中探出几朵纤弱的小花,鹅黄淡紫,滴露朝阳。
杨过走着走着见黄珊只顾看新鲜景,就伸手去牵她的左手:“快些走,你不饿么。回来再看。”但触手一片滑腻柔润,跟他全然不一样,又不由一呆,新鲜之余猛然回觉,这新捡的小叫花子是个小姑娘。他又回头瞅瞅黄珊脏污又纤细的模样,心想就这么个小姑娘早早没了爹妈,比他这能混吃混喝的还不如。这么想着,他脚下步子虽不停,却渐渐慢了些,只为照顾她走得不快。
黄珊被杨过牵在身后,心中古怪刚生,就听他在前面唱起小曲来。他嗓门清亮亮的,歌声在小路上引起一阵小鸟啾啾,远处更有狗吠鸡叫。黄珊默然在后面听着,又瞅了瞅被他握住的手,那丝古怪的情绪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感觉替代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被驱使着动了动手指尖,轻轻回握过去。
他俩人就像一只大鹌鹑领着只小鹌鹑,一路伴着鸡鸣狗叫,穿梭过小桥流水,绿树人家,奔到一片大湖跟前。湖边残荷叶卷,伴着蒲草丛生,远远粼粼一片波光荡漾,朝日挂在侧边山岭那一头。
黄珊还在赏景,杨过却拉着她继续沿着湖岸走:“这边别看啦,近岸的早没了。”黄珊被他拉着,倒还乖顺,只边走边看问:“你干什么不游到里面去?”
杨过道:“我得长多大的手才能拿得过来够吃的?难不成双手捧着,用脚蹬回来?”他自己说着,想到那情景,也笑起来,“青蛙也没那么厉害的。”
他二人又走了一阵,打不远处几个少女分花拂柳说笑而来,她们一眼望见这边,便二三结对偷偷笑起来,瞧神情似乎早认识杨过。杨过只作没瞧见,但一会儿那边女孩娇声软哝笑道:“那边的小乞丐,湖边没几个莲蓬好采啦。”
她旁边又一个女孩子道:“怎么今天一个小乞丐还领了一个小乞丐婆?”这话一说,旁边几个皮嫩的顿时红着脸打闹起来,间或飘来一句“你混说些甚么,不害羞”之类的话,又是一阵笑语,她们也似已把杨黄二人忘在脑后了。
这些少女兴许本没甚么恶意,又兴许这些年月来同在附近讨生活的杨过多有些细细微微的小磕碰,出言调笑罢了。但这话叫生受着的人听了却又是个中滋味暗自尝。杨过握着黄珊的手猛然一紧,脚步硬生生停了停。他在原地向那边的少女们扬起一抹灿烂的笑,用恰巧让对方听不清晰的声调嘻嘻道:“爷爷我好男不跟女斗,你们这群丑八怪,将来好作乞丐婆都做不上,倒贴小爷都不乐意!”那群少女果然没听见,说笑着在不远处绕过,只零星飘来几丝仍带着调笑意味的眼风和笑声。
杨过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脸色不妙的朝湖里呸了一声,似乎将一口恶气都吐出去了。他呸完,这才回过头来,神情不露半点凄恨之色,只朝黄珊安抚一笑:“你别听她们放屁。”
黄珊心中一酸却又一热,但她也全然不露,只朝他一笑:“好,杨大哥,我不听。”
他们相携一笑,将那几个少女抛在身后,远远去了。沿着湖又走了好半晌,终于叫他们在一角偏僻湖滩摸到一处近岸莲蓬。两人撸起袖子上手就掰,吃了这顿也不管下顿了,共掰下二三十个,原地坐着吃开。
黄珊不用吃饭,便吃点猫食,多给杨过留着。她细细嚼着一颗莲子,问:“过阵子咱们怎么办?”
杨过苦了下脸,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道:“想那么远做甚么。总归饿不死。”他看黄珊半只莲蓬也没吃完,不由道,“你多吃点,咱们下顿还没着落呢。”
黄珊道:“我不饿,吃多了也浪费。你多吃点罢。”
杨过听了这话,便是一怔。他自从流落嘉兴以来,身边再没什么人曾给过他好脸色,更不要提关心他为他着想,他看着黄珊纤细的手里握着半只莲蓬,再不伸手拿其余的,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热流,但趁眼眶发红之时忙别过头去看湖,再转过来时又是笑嘻嘻的模样。杨过抛下手里的莲蓬大声道:“珊妹妹,你别怕,有我杨过一口吃的,我就分你半口!”
黄珊被他喊的一愣,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笑起来,便道:“嗯,我不怕。”
杨过沉默半晌,又道:“我是个孤儿,也再没有亲人了,从今以后我们两个一起做个伴吧,没人对咱们好,那咱们就彼此对对方好。”
黄珊听到最后一句,过往二十多年电光火石间纷涌而过。她望着杨过年少的脸,他清瘦的脸庞透着一股少年意气的坚忍,黑眼睛漆亮漆亮,映着湖光,却像燃着两簇温情又生机勃勃的火苗,将湖岸照的融融的亮。
杨过道:“你怎么不说话?”
黄珊怔怔的盯着他回神,闻言终是微微一笑,轻声说:“好,从今往后,我们做个伴。”她放下莲蓬,起身走到湖水边蹲下,杨过后仰腰身欲看她在做什么,笑着好奇问:“黄珊妹妹,你干甚么呢?”
黄珊挽水的动作一停,声音在水边格外澈澈,也含着丝笑:“我洗把脸。”又一指荷叶旁的蒲草,“待会儿薅草。”
杨过把莲子又扔到嘴里一颗,也从地上跳起来,跑到她身边蹲下,顺手揪下一根香蒲长叶,凑到鼻子旁嗅着玩,问:“采这个干么?我给你采点好看的花儿多好。”
黄珊毕竟有力量在身,虽用不出来,但知道的却不少,她挽水洗着脸,想了想,道:“草芽能吃。等多采些晒干了,给你编个草席子。”
杨过奇道:“你还会编席子?”
黄珊从衣襟内层摸出一块干净手帕,擦干脸后道:“我只是知道怎么编,但没编过呢。”她扭头去看杨过,道,“杨大哥,先采一些,我将就编个袋子,咱们就能游到湖里面多采些莲蓬了。”她这一回首,只见面容晶莹白嫩,眉作春山,眼似秋水,容光皎皎生辉,几令湖光失色。对比之前脏污灰黑的样子,这番美貌格外令人惊心动魄。杨过瞠目结舌的“啊”了一声,全然没意料到。
黄珊淡淡的瞅了他一眼,静静去拔湖泥里的蒲草。若要照她以往的做派,此时佯作害羞或天真问他怎么了,都是添涂爱恋的好法子,可她不知怎么竟不愿做,更心里暗暗盼望杨过也不要纠缠在这上面。
杨过这人虽油嘴滑舌惯有一套,但本身却对男女之情极为迟钝,原著里他同小龙女相依为命长达数年,更兼做过合修玉女真经这般旖旎之事,可却直到小龙女出走,他接连遇到许多女孩儿才慢慢明白自己的心意,更别提他此时还不到慕少艾的年纪。他瞧见黄珊长相极尽殊丽,只觉赏心悦目又有些隐隐高兴,刚要说两句夸她的话来调笑,却见她脸色又不阴不阳起来,登时没趣,想想还是凑过去,跟她一起拔草。
编草席的草是要放在烈日下曝晒的,但做个权宜之用的袋子却不必那么麻烦,随便编编就有了。黄珊蹙着眉,闷头尝试着编了一阵,总算弄出一个编纹勉强平整的袋子来,杨过本坐在她身边看她弄,但过会儿心觉无聊跑到一边儿嚼草根晒太阳去了。黄珊抖抖编好的袋子,一股久违的志得意满之情丝缕萦心,她自己尚没有意识到,只回过身,笑着将袋子抛到杨过身上:“喂,杨过!看我编的袋子!”
杨过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拎起草袋左瞧右瞧,笑道:“好嘛,不愧是我杨大爷的妹子,有手艺么!”他站起身,喜洋洋的甩脱掉上衣,正要脱裤子,猛然想起身边有个小姑娘,脸上一红尴尬起来。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