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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应了声“是”,仍无别的话。
杨八娘望了武如月一眼,又望了初一一眼,再望了武如月一眼。
那张沉睡的脸,让她的心忍不住一软。
“你这丫头,也是个痴的。”她牵起初一的手,放在左手掌心中,右上在初一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你一心为了她好,可她能在这床榻上躺多久?她这病,要我说还生得真不是时候。唉,咱们身为下人,说这些无益的话做甚?不过是主人怎么吩咐,便怎么做。你听大郎的原也没错,可若只听大郎的,你自己想想,内宅的事儿,哪有男人插手的?大郎既便有心要管,老夫人能答应?老夫人答应了,还有少夫人呢。若是小娘子倒也罢了,便是小娘子当日在时,大郎也不曾为了她违逆老夫人。你是个聪明的,无须我多言。若真为了她好,待她好些了,赶紧着劝她去给老夫人请个安赔个罪才好。她不懂规矩,你从小在府中长大,却是懂的。难不成真要老夫人亲自过来看望她不成?”
初一脸色有些发白:“八娘教训得是。只是其中有个缘故,武娘子是极懂规矩的,早就说要去拜见老夫人了。是初一想岔了,给拦了下来。一则初一听说老夫人身体欠安,想着恐不便打扰。二则,独独安排了武娘子住在这里,初一想着,恐也是担心打扰老夫人的意思。”
杨八娘蹙眉道:“你这丫头想这么多做甚。要知道礼多人不怪,纵然有这两层意思,她也该殷勤些。老夫人见不见她,是一回事儿。她有没有这个心,则是另一回事儿。就算老夫人身子不适夫人,没有见她,她不过多走了几步路而已,有什么损失?若老夫人看她心诚,心里欢喜,入了老夫人的眼,对她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你说是不是?”
初一说不清是与不是。
“大郎为什么对武娘子好?除了武娘子于他有恩,更重要的原因,相信你也清楚。这也正是武娘子的尴尬之处。小娘子与大郎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自然没人能说什么。武娘子却与大郎非亲非故,一个闺阁女子,与一个并无血亲关系的年轻男子走得这般亲近?算什么呢?传扬出去,岂不有损武娘子的清誉?”
181、苦心()
见初一垂头不语,杨八娘悄声道:“武娘子若能得老夫人亲自照顾,那可就大不一样了。其中利害,你且仔细想想去。”
初一还是不说话。
“我知道你一向只认小娘子与大郎。唉,你呀,该怎么说你呢?好听了说叫忠心,难听了说,不过是死心眼儿罢了。小娘子与大郎,对老夫人何等孝顺,你也是知道的。偏偏你就转不过这道弯来。也就是老夫人仁厚,竟能容得下你,换了人,可就难说得很了。我知道你为难,也理解你的为难。这样罢,你悄悄把我这话告诉武娘子,由她自己定夺吧。这些可都是是我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话。大郎虽然有心,到底是男子。加上思念小娘子,想不到那么多也是有的。我却想了好几日了,那日在京中,一见武娘子,就开始琢磨这事儿。”
杨八娘握着绢巾揾了揾眼睛:“我原本不用说这么多的,老夫人要做什么,谁敢违逆?更轮不到咱们这些作下人的说长道短。只是,小娘子到底是我看着长大的,武娘子也是我接来的。如今小娘子不在了,我只希望武娘子万事顺遂。”
初一终于抬头看了杨八娘一眼。
“还有你,伺候了小娘子这许多年”杨八娘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对小娘子一片痴心,我看着也很是感动。可总之,武娘子是武娘子,她并非咱们府上的人,过上三五个月,她怎么来怎么走了,你又该如何?难不成还能跟了她去?纵然她长留府中,以她的身份,哪里能顾及到你?你好歹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才是。”
初一望着杨八娘,沉默了半日才道:“多谢八娘指点。八娘的话,初一一定转告武娘子。”
杨八娘又叹了口气:“今日这些话,我本不该说的。唉,武娘子能明白我的苦心便好。你记得告诉她,少夫人虽然性子和柔,却也不能失了礼数。”
初一应了。
杨八娘惦记着杨老夫人,不敢耽搁。初一要送她,被她止住了:“武娘子这里离不得你,你还是好好守着她罢。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夏荷与子矜去做。”
初一送杨八娘到门外,远远地看她叮嘱了夏荷子矜几句,转头便匆匆地走了。
她与明文学隔着夏荷与子矜,对视了一眼。然后才远远地对夏荷子矜微一点头,礼了一礼,夏荷子矜也回了礼。
夏荷正要与初一说两句客套话,明文学抢在她之前,扬声问初一:“武娘子如何了?”
初一略显愁苦道:“看着倒是睡得挺安稳,只是一直这般昏睡不醒,初一心里七上八下的,正要请明文学进来看看。”
明文学一边往里走一边点头:“差不多应该醒了。”
子矜倒也罢了,夏荷对武娘子的好奇心早已按捺不住了。见明文学抬步,忙跟在了他身后。子矜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行至台阶下,明文学突然止住了步子,转身对她二人客气至极地道:“国公不在,明某身为医者,有一句话,不得不说,望二位千万莫要介意。”
夏荷只得顿住了步子,心知不是什么好话,却也只能道:“明文学客气。明文学有什么话,只管直说,婢子们听着便是。若能作主的,莫敢不从。若作不了主的,自会请老夫人示下。”
明文学笑道:“切莫误会,不是什么大事儿,不用惊动老夫人。武娘子现在病中,身子虚弱,抵抗力极差。明某以为,除了初一,她还是莫见生人为宜。”
夏荷面色微变,本不想说什么,到底不甘心,勉强笑着问了句:“老夫人交代,因武娘子在病中,正需要用人,故而拨了夏荷与子矜过来伺候。明文学这话夏荷却不明白,究竟是何道理?”
明文学道:“老夫人所言甚是。只是武娘子最凶险的时候已过,静养几日便可痊愈。既然要静养,自然不能人多口杂。再者,病后初愈这段时日,身体的抵抗力最差。对正常人无碍的感染源,却极可能让病人再次患病。”
见夏荷不明白,他又解释了一句:“比如你打了个喷嚏,喷出的飞沫中,就有不少致病的病毒。对明某初一这样身体健康的人,自是无碍的,影响不了什么。但对武娘子来说,却极有可能让她再次病倒。”
明文学虽不是正经名义上的大夫,但却深得二圣信任,曾经与阿郎也很有交情,自然他说了算。
夏荷虽不服气,却也不能说什么。
“夏荷受教了。”她抿嘴道。
“更重要的,这样的天气,房中门窗紧闭,又烧着地龙,空气本就不流通。人若多了,只怕空气更为污浊,对病人实在不利。”
絮絮叨叨解释了半天,明文学的结束语却很是干净利落,“两位请留步。”
夏荷眼睁睁地看着明文学拾级而上,守在门口的小婢子拉开厚重的门帘子,明文学与初一一起进了房间。
夏荷跟在老夫人身边十数年,看老夫人的面子,国公府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待她。尤其还当了子矜这样的婢子的面。可明文学并不是府上的人,这个软丁子,老夫人只怕也不能说什么。
她是老夫人亲自教导出来的,涵养自然极好。虽然有些讪然,却只是轻哼了一声。
她也不走开,招呼子矜伺立在台阶两边,压低声音,含笑对子矜道:“夫人总说,这明文学有些古怪,今日一见,果然与别人不同。”
子矜陪着笑道:“子矜听说,明文学能拘鬼神,这样的人,自然是极少的。能拘鬼神的人,咱们这样的寻常人瞧着,自然古怪些。”
夏荷翻了翻眼睛:“他能拘鬼神,传得厉害罢了,你我谁又亲眼瞧见了?”
子矜知她心里不忿,存心要数落明文学几句,笑了笑,并不反驳她的话,只说了句:“子矜是什么人?除了这次,之前连内院都没出过。倒是姊姊,跟着老夫人进过宫,姊姊都没见过,何况子矜?不过,子矜想着,二圣总见过的吧?”
不然能如此信任他?
夏荷无话了。
沉默一瞬,不甘心地又问:“他说的话,你可听得懂?”
子矜叹道:“子矜愚笨,听着似乎能懂,细想又全不懂。”
182、心慌()
“正是这话。”夏荷道,“田大夫从前可是太医,养在府中也近二十年了,咱们有个头痛脑热的,不都是他治好的?可没见他说过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子矜轻咳一声:“奇怪不奇怪,子矜见识少,也说不上来。不过,既然阿郎相信他,咱们身为婢子,又何必议论?”
夏荷被子矜说得呆了一呆。
“妹妹说得是。”她忙堆上了满脸笑,“我只是太过关心武娘子,一时失仪,让妹妹见笑了。”
自从听冬梅说阿郎很是看重这武娘子后,她的心就没平静过。迫不及待就想来看看,这武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到底有什么手段。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罢了。好容易有了这机会,却又被明文学拦在了外面。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不过,此时她也意识到自己太性急了。她是奉了老夫人之命来伺候武娘子的,阿郎纵然不情不愿,又能怎样?还能赶她走不成?
阿郎与老夫人如今虽比不得从前,这样忤逆的事儿,却做不出来。
她有的是时间。
不但可以慢慢看武娘子,还能与阿郎朝夕相对。听说阿郎除了为夫人诵经祈福,陪伴小郎君外,就耽搁在这个院里的时候多。
侍疾本是苦差,可这一次,却不一样。
想起自己领了差事后,春草与秋菊那满是羡慕嫉妒的眼神,夏荷将目光投向月亮门,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子矜将夏荷的表情看在眼中,却当没看见一般,只管眼观鼻鼻观心。
对于春夏秋冬四人,年轻婢子们早已从当初的嫉恨,变成了如今的暗笑。聪明的,更是早早就绝了曾经对阿郎动过的那么一点点小心思。
也是,与春夏秋冬年纪一般大的,没什么心性的,早早配了小厮的婢子,如今孩子都满地爬了。春夏秋冬四人再得老夫人看重又如何?阿郎可没多看她们一眼。
若老夫人真为她们打算,有什么是做不成的?大不了就象今天这般,硬把她们塞进这院里。阿郎纵不愿意,还不是只能对老夫人道谢?
老夫人与阿郎,以前明明
一阵风过,子矜打了个寒噤,同时也回过神来。
她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声,主人的事儿,轮得到你腹诽么?虽同是婢子,春夏秋冬是什么等级?她们的事儿,轮得到你一个小婢子操心么?
她将双手合在嘴边,呵了几口气,对夏荷笑道:“好冷。这个天儿也是奇怪,看着日头明晃晃的,没想到竟这么冷。风吹在身上,跟刀刮似的。”
此时夏荷心情甚好,听了这话,再看她那寒瑟相,不由挺直了腰背,笑吟吟地道:“你也太娇气了,仔细阿郎回来瞧见。”
子矜吐了吐舌头,马上放下手,规规矩矩地站好。
“子矜守在这里倒也罢了,姊姊是什么人,怎么能守在这里呢?老夫人面前也没这道理。”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理,子矜为夏荷鸣了句不平。
夏荷倒是看得开:“阿郎不在,武娘子又病着,明文学不是咱们府上的人,初一不过是个小婢子,能怎么样呢?”
守在这里也好,阿郎一进院门,就能看见她。没准儿阿郎还会念她勤谨。听说阿郎常在这院里吃茶
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灼人,夏荷的脸有些烫。
明文学替武如月检查了一遍,对初一点点头:“不用担心,武娘子并无大碍,很快就会醒了。厨下可备有稀粥?她睡了这许久,肯定饿了。不过,以她的身体状况,暂时只能吃粥。”
初一回道:“粥早就吩咐熬上了,小炉子上温着呢。”
明文学不由赞了句:“明某就知道,初一年纪虽小,行事却一向妥当。”
得了他这句赞,初一并无高兴之色。她抬眸看了明文学一眼,神色甚是悲伤。
“初一担心的,不是这个”看明文学神色微动,初一转开目光,望着武如月,“明文学既说武娘子无碍,初一自然便相信武娘子无碍。初一担心的,是”
她望了一眼门外,底下的话并没有说出来,明文学却懂得她的意思。
“老夫人一向仁厚,武娘子能得她看重,拨了她身边最得用的人过来伺候,初一本该为武娘子感到高兴的。初一的确也是高兴的。可是不知怎么了,初一总觉得心里有些慌。”在明文学面前,初一很坦率。
明文学望着她,沉吟着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初一犹豫着摇了摇头:“初一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就是觉得心慌”她仔细想了想,脸色突然有些发白,“当年,小娘子进宫时,初一也是这般,莫名地就觉得心慌。”
然后,小娘子成了魏国夫人。再然后,命丧大明宫。
初一提起魏国夫人,不但湿了眼睛,声音也变了。
明文学的神情,也很是黯然。
“世人都骂小娘子贪慕权势富贵,”初一的悲伤中带着忿然,“初一不知道明文学怎么看小娘子,但初一知道,小娘子绝不是那样的人。”
明文学叹了口气:“她是什么样的人,明某自然也知道。”
初一反倒一惊:“你知道?那,那”说不清是激动还是什么,她“那”了半天。
明文学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多少男儿,尚且不敢对圣人说不。她不过一个弱女子罢了,又能怎样?”
说来惭愧,他也曾经骂过她。那时候,她对于他,不过是史书上一个一笔带过的毫无温度的名字。后来她鲜活在了影视剧中,或天真,或愚蠢,或野心勃勃,或楚楚可怜,无一例外的是,都很不讨喜。
与后世那些“婊”“三”“不知廉耻”“母女共侍一夫”等字眼儿比起来,贪慕权势富贵也算骂?他也曾噼哩吧啦狂敲键盘,大骂这对母女是变态是奇葩,是荡妇**女界耻辱。
当然,平时他没这么无聊,平时他看史书或者历史剧,只会为秦皇汉武热血沸腾,后宫女子从来不在他的关注范围内。
只是那时,他失恋了。相爱多年的女友,做了年纪足以当她爹的有钱男人的三儿。
酒精的刺激下,他愤怒得无以复加。正好看到有人开贴骂这对臭名昭著的母女。嗐,女人果然是没有最贱,只有更贱。
还等什么?骂!
183、仲秋()
隔着一千多年的历史,抛开当时的价值观,以后世的眼光去骂一个古时的女子,当真是毫无压力。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会来到她所处的时代。
更没有想到,进京的第一天,他就遇上了她。
明文学闭上眼睛,在心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最初的时候,谁不是天真烂漫?”某部宫斗剧里,似乎有这么句台词。
是啊,最初的时候,谁不是天真烂漫?
初一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小娘子若知道明你有这句话”她激动得泣不成声。
明文学一愕,他与她,是有些交情不假。然而,他的话,对她而言,有那么重要么?
他看着初一,她可是误会了什么?
他有心解释两句,转念又想,这一解释,只怕就说来话长了。
唉,反正他也不在意这些,逝者已逝,何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身为女子,在这个男权社会,更是身不由己。”明文学由衷地感叹了一声。
他只对史实感兴趣,不过穿越者的自传,也看过一两本。
那些牛b轰轰的前辈,不遗余力地渲染古代人多钱傻,穿越之后便可以日天日地。
他当时虽然只是一笑置之,在接受了穿越这个事实后,却未必没有心存幻想。
只是,事实很快让他认清了现实。
男子尚且身不由己,那些女子明文学望着武如月,只怕这就是她们的真实境遇。
承认自己的不如意,需要很大的勇气。
承认自己不如人,比承认自己不如意,需要更大的勇气。
自己选的路,打落牙齿和血吞,至少在别人眼中,必须要风风光光地走完。
明文学想起了那些穷游女子。
穿越者有男有女,穷游者也有男有女,为什么他想起的,只是穷游的女子?
不是他性别歧视,而是因为,穷游的男子,遭遇基本上都很悲惨。比如搭顺风车,就经常被拒。
但在女子的笔下,穷游却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儿。
看不够的人间美景,遇不完的好心人。
在她们的文章中,她们只须计划行程,然后带上相机和华服,便可以上路了。
至于吃住行,自有活雷锋主动为她们考虑。
坑得多少女子前赴后继踏上了穷游之旅。
然后,终于有人看不下去,站出来说实话了。
实话常常很难听。
简单说,穷游的路上,哪有那么多活雷锋。
同样,古代也没有那么多傻子。
不过是每个人,都穿着皇帝的新衣,骗人骗己而已。
“那年仲秋,小娘子在望月阁醉了酒,月光下,对着自己的影子跳了半日舞。后来小娘子哭了,说明”她小心地望了明文学一眼,那时候他还不是翼王府学,小娘子称他为明家郎君,“说明文学你曾劝她,远离京都。”
这么多年过去了,初一仍然清晰地记得当日的情景。
那晚的月亮又圆又白,是八月十五日。
她之所以清楚地记得这个日子,不只因为是仲秋佳节,更重要的,之后第二日便是小娘子的生辰。
因为皇后早就说了,要在宫中为小娘子庆生,所以,阿郎提前,在仲秋这一日,为小娘子准备了生辰宴。
仲秋佳节,人圆月团圆,再上小娘子生辰,难得久居宫中的夫人也回来了,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