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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越搂了搂紧,不吭声。
“我早晚会知道的,”蔡北靠在钟越热乎乎的胸前,语气幽幽地说,“早晚都是要知道的,钟越。”
“让我下周五去相亲。”钟越闭上眼,黑暗中循着蔡北的脸密密麻麻地亲吻,“他说我妈的病可能没多久了……让我,让我现在至少先相个亲哄哄老太太。”
10
二十四号那天蔡北课不多,赶上第二天是周六又是圣诞节,即使高考班的孩子也有点浮躁。下午的课简单地介绍了几篇作文范文,蔡北早早地留了时间给学生自习,也让他们提前赶一点周末要完成的作业。下面的孩子一片欢呼,大概也是对这个在中土被接受已久的西洋节日期待已久。
蔡北收拾好教案和作业,不过下午四点。去钟越订好票的那个电影院并不是太远,蔡北却没耐心回一下家再过去。慢慢地校园里转了个圈,蔡北才发现这个重点高中的学校风景其实还是不错的,有山有湖有亭有树,虽然规模不大,倒也弄得似模似样。蔡北自我谴责了一下,这个学校工作了七年,居然如此迟钝地感受到校园风光。
手上的石膏已经拆了,手臂却还是不怎么使得上力,蔡北想了想,口袋里的钱包里还有好几百块,信用卡银行卡也在。凭什么亏待自己呀,蔡北一咬牙就打算去吃顿好的。
坐着公交到了商业街的地盘,各种美食餐饮店琳琅满目。蔡北是习惯了在家里吃饭的人,偶尔出外也多半是受了钟越的蛊惑,自然是对什么地方好吃什么地方不怎么样没什么分辨率。外国菜就算了,一个人进去不是丢人嘛,快餐店也不用考虑了,逛了好大一圈,蔡北找了个面馆。香喷喷的拉面上来的时候蔡北赌气地戳了戳面条上面的牛肉,果然不是奢侈的命,明明打算饕餮一顿的,唉。
蔡北一个人吃面,再折腾也慢不到哪里去。吃完出来天色已经发暗,一看表也不过七点。蔡北裹紧了外套,北方城市的风一向凛冽,空气中似乎还夹着那么丝丝的雪片。平安夜,雪倒是再应景不过,一路走去,商家纷纷打着圣诞打折的广告,门口门楣都挂着喜庆的彩灯,整条街道都回荡着轻快的歌曲。
真是适合约会的日子,看来来往往相拥相偎的男男女女就知道了。蔡北搓搓双手,钻进了左边的一家专卖店。蔡北绕着店面转了一圈,在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前面停顿下来了。售货员小姐热情地迎过来,虽然内心有点好奇,还是把衣服的质地款式以及“这位先生”的眼光夸了一遍。蔡北确实挺喜欢这衣服的,原本抱着进来随便看看打发打发时间的心态,此时倒是真有点狠心想买下来。一翻标价,蔡北又有点犹豫了。
蔡北细细地比划了一下这衣服的尺寸,半晌后对售货员小姐说:“刷卡吧。”蔡北正要掏卡却先掏到了手机,手机显示是钟越来电。蔡北怔了一下,接了电话。
“在哪儿?”钟越那边十分简练。
“在XX街呢,你……吃饭好了?”
“嗯,已经出来了,去取车,你等我一下,马上到。”钟越那边明显是边走边说,还带着脚步声。
蔡北报上了具体的店名就挂了电话,回头抱歉地对售货员小姐道歉:“不好意思,我朋友马上过来,一会儿等他看一下再说可以吗?”售货员小姐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表情,不过还是礼貌良好地说了声好的。
钟越和别人吃饭的餐厅就在商业街不远处,几乎就是换个停车位的距离。钟越到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刻钟之后,那会儿蔡北正瞧着那件他看中的衣服发呆,钟越就从身后拍了他的肩膀:“看什么?”
蔡北被吓了一跳:“这么快?嗯,在看这衣服呢,你喜欢不?我觉得挺好看的。”
钟越一瞥那个尺寸和样式,了然地一笑:“我也觉得不错,来买了吧。”接着凑到他耳边去:“回去可以当睡袍穿给我看。”
“喂,”蔡北恼怒地推开他,“在外面也乱来。什么睡袍啊,给你买的风衣,大爷这是风衣啊!”
“挺好看的,买了呗。”钟越也不闹他了,双手往裤袋里一插,等着蔡北给他付账。
“你喜欢?”蔡北狐疑地看着他,等到钟越笑得欠扁地点了个头,才算下了决心,一边的售货员小姐看得诧异又满意。
钟越随手接过包装好的新衣服,拽了蔡北往另一头走:“你也好久没添置服装了,今天正好空得很,咱去逛逛吧。”
结果两个人逛街倒是比蔡北一个人的时候爽利多了,蔡北这人一把年纪了偶尔还喜欢莫名其妙发个呆,和钟越在一块的时候反而被传染了那股爽利劲,说是买衣服,还真就半个小时买了个双手满满都是包装袋。蔡北对着一堆消耗品叹气,这里大多数衣服都是没有穿上几回的机会,他一个高中男老师,还真是没有一点需要争奇斗艳的场合。不过钟越这人热情上来了,简直连打击都找不到门路,浪费就浪费点儿吧,也没有多少机会了。蔡北拉拉钟越的胳膊:“今天……怎么这么快?”
“又没事,不就吃个饭,吃完了就撤了呗。干巴巴坐着又没趣,”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不过路边闪烁不宁的小灯而已,钟越的右手把两手的袋子一块拎了,用空出来的左手把蔡北的右手掏过来,裹着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你晚饭吃了什么?”
蔡北任他牵着,心里堵了个石头似的,又闷又麻,还微微地痛:“喏,就前面那个店,吃了碗面。”钟越握着他的手蓦然紧了,半晌才闷闷地说:“这么给咱家省钱干嘛,还养不起你了?”
“谁要你养了来着。”蔡北踹他,伸出去的脚还是悻悻地收了回来,钟越是不会躲的,他知道。
11
元旦那天下了一场大雪,没多久就是铺天盖地的一层白,蔡北和钟越难得同时不用工作。临出门的时候钟越扒着蔡北很有点后悔的意思:“好好的假日开什么同学会啊,干嘛要答应来着。”
蔡北一巴掌拍开他:“别说得好像是我答应的,那天乐呵呵说着好的好的的傻2难道不是你吗?”
蔡北那巴掌只是撩过钟越耳边的发梢,轻飘飘地还带着痒,钟越一把把人拽住亲了个满头满脸,觉得大好时光居然要去和一批已经半生不熟的人打诨就哀怨无比。
两人到达饭店的时候其实已经算是最后到的那批人,说起同学会其实人员挺混乱的,当年高中通宵过的能通知到的人物似乎都被通知了一遍,结果就是高中文理分科前后的同学其实彼此都不太认识。
钟越拉着蔡北往角落里缩,钟越当年读书做事都属于非常低调的,不过至少有那么些个铁杆的,如今都是拖家带口,带上一个家属不够还要带上一双的。此刻忙碌着照顾老婆孩子,倒也不怎么去招呼别人。反而是蔡北人缘不错,好些个人都上来打招呼,蔡北笑得温和无害,一副当年的乖巧样。
已经做妈妈的女同学笑着道:“蔡北你怎么不带老婆孩子啊?”
蔡北无视钟越杀人的眼神,笑哈哈得打了个圈绕开了话题。那女同学又好奇怎么蔡北和钟越一起到的,当年她是进了文科班之后才认识的蔡北,自然是不认得钟越这号人物的。
蔡北挂着僵硬的笑容,说买房不容易啊,现在不还一起凑着么。那女同学立刻张大了嘴做出不可思议地表情,说蔡北你们那个重点高中不是据说周末补个课都是天价么,你怎么居然还没有自己买房。蔡北敷衍的笑,反正还没老婆孩子不急不急。女同学叹了个气,终于主动结束了这种没营养的对话。
其实两人现在住的房子,写的倒是蔡北的名字,当时不过钟越一时的冲动,后来想起,钟越却每每觉得庆幸。
从饭店回来的时候,蔡北又去了一趟音像店,这回钟越是陪着去的。元旦节的音像店人并没有多一些,一如往常的冷清下是依然淡然地老板常芹。看到蔡北进门,常芹从电脑后面抬了头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蔡先生,最近好久没见了。”
“是啊,”蔡北径直凑到常芹坐地柜台边上,“前段时间手臂骨折了,装伤患呢。”
“现在没事了吧?”常芹扶了扶眼镜,露出显而易见的关心表情。
“早好了。”蔡北凑过去看了眼新到的电影和音乐,不刻抬起头来说,“最近没啥好东西啊。”
常芹笑笑:“现在会来租借或者买盘的人都不多了,进货也就不多。”
蔡北皱了皱眉,问出了疑惑很久的问题:“常老板,说实话,你不像个做商人的。”
“我不合适?那位合适吧?”常芹这么说的时候清冷的目光正望向随着蔡北进来的钟越身上,钟越偶尔会陪同蔡北一块过来,虽然次数不多,但也足够常芹记住这么个人的存在。钟越明面上自称蔡北的同居友人,至于常芹眼里看到的是个什么情况,那就说不准了。
“在说我?”钟越拍了拍外套,把伞立在门口放着的水盆里。
“在称赞你的生意人形象。”常芹微微地一笑,“你家蔡北在怀疑我的商业才能,大概是和你做了对比吧。”
“我只是觉得这年头做音像店不是很有赚头而已,”蔡北反驳了一句,的确像他这么爱淘盘的人,未必多,就算有也未必会来这么犄角旮旯的小地方。“常老板,看起来……像是医生,或者律师。”
常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掌,半晌幽幽地说:“医生……倒是做过几年的。”
“不是吧还真猜对了?”蔡北瞪了个眼,完全不觉得这行为有多八卦有多不符合新时代人民教师的良好形象,“那怎么不干了?医生律师还有做IT的,一直是我最崇拜地职业啊。”
“做得不开心,就不想做了。”常芹轻描淡写,不意外地从蔡北脸上看到了遗憾又带着理解的表情,多半是想到了管理层内部制度腐败之类的问题上去了,常芹也不想纠正,淡淡一笑就驱散了片刻之前的低沉,“好货虽然不多,倒是有一部很值得推荐的片子。”
“什么?”蔡北被转移了兴趣,当然本身也并没有纠缠人家过往的坏习惯。
常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角落的那个方位,翻出一张碟递给蔡北:“讲的是特种部队的故事的,情节性强一点,挺紧凑的……也挺真实的。不知道你爱不爱看。”
蔡北接了,常芹这人虽然当的是店里老板,却从来没有主动给上门客户推销这种行为,一脸淡然地在柜台里面坐着才是符合他的形象。所以对于常芹难得的推荐,蔡北自然是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即使他本身是偏爱文艺类的片子,也仍是很有兴趣看一看。
12
蔡北下一次去“悠闲人生”的时候是在除夕夜前夕,那天倒是没有下雪,气温却意外地冷。进了店门,常芹穿得却是非常少,虽然房间里开着暖气,那样单薄的打扮还是让里外裹了好几层的蔡北有点惊诧。
即使带的是毕业班,寒假也是位数不多的真清闲时刻,翻翻小说看看电影做做家务,时间却仿佛过得飞快,飞快地,就快到春节了。两人的小窝并不需要太多形式,然而年货和该添置的衣物却并不会少,前几天去了大商场战斗了一天,总算是没什么遗漏了。可真正快到了除夕,钟越却是不能陪在蔡北身边的。老爷子那边,即使话不投机也毕竟是钟越的父母家,过年,总是要回去的。
蔡北往拢起的双手之间哈了一口热气,隐隐地觉出落寞来。自己倒也不是不想回老家过年,然而买个火车票并不那般容易,加上……加上想到和钟越在一起的时间可能已经剩下不多,蔡北就决定留在这个城市过年了。家乡的老父老母自然是想念着的,东西寄了回去不少,儿子却还是远在千里。
所以蔡北看到眼前这个除夕将近却还悠哉开着店面的常芹,就不禁有了点好奇:“过年也不回家?”
常芹摇摇头,一边放下了手中的书。蔡北没看清书名,倒是看到了作者的名字,日本作家。
“我说,”蔡北凑到暖气足一些的角落里,对着不远处的常芹说,“你上次给我推荐的片子……”
“怎么了?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蔡北停顿了一下,“就是觉得,挺……颠覆的。你想啊,那个主角的特种兵战士,在外头为了国家大义为了人民百姓出生入死,然而最后的结局,却是妻离子散,自己也差点没命。他为他的信仰付出了健康自由,还有家庭,不觉得……太惨了点吗?”
“你也这么觉得吗?”常芹拨着玻璃柜台上那两条挂饰,木块之间撞击出轻微的声响,“不过如果他自己甘愿,又怪得了谁?或许,他的爱人,远远不及他的信仰重要。”
蔡北叹了口气:“他是真正意义上的英雄,却连妻儿都保全不了。”
常芹还在拨弄着挂饰之间的红线:“他的妻子带着孩子离开连生死都没个定数的丈夫,或许也是种解脱。有些人可以很大义,却不能阻止别的人自私。”
“也是,总是等着一个生死不明的人回家,听起来也很可怕啊。”这挂饰蔡北是见久了的,此刻看到常芹拨得兴致盎然,不由凑近一看,原来两块挂件的中心都是木刻了字的,分别是:“安,宁。你喜欢这种东西?”
“买了挺久了,虽然不怎么美观,倒也没舍得扔。”常芹轻轻地笑了笑,“今天怎么没见你的朋友一起来,过年还在忙吗?”
“他回家孝顺爹妈去了。”蔡北拧着个笑容,却掩不住其中的落寞。
常芹止住了这个话题:“左边架上是新到的,蔡先生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蔡北抱着一堆东西回家,往客厅的茶几上一放,这些天采购的年货也不算少,偏偏不算大的房子里却有那么点若有似无的空旷。和钟越在一起久了,很多学生时代的回忆就变成恍惚残缺,只记得这个人是自己在意的,却排不清那些前因后果。只知道没有这个人的时候会寂寞。
蔡北煮了晚饭,端出来在客厅吃,一边开了电视,广告的声音嘈杂热烈,反而让空间不是那么宁静。小狗甩着尾巴凑到蔡北脚边,被蔡北养了几个月,小狗已经完全不是刚来那会儿的羸弱娇小,慢慢有了点看家狗的凌厉和强悍,虽然那个浑圆的身躯实在是有点破坏形象。蔡北把狗狗的碗放在脚边,一边从自己碗里分东西给小狗吃,一人一狗一起吃得啧啧有声,倒也不是那么孤寂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钟越打电话过来了,照例是嘱咐了一番好好吃饭早点睡觉,睡觉不要踢被子不要着凉之类。蔡北有时候觉得,钟越这种啰嗦类似于对占有物的核对,好像多嘱咐几遍就多一份安稳一样,所以渐渐的,蔡北也就只是听过就算,耳旁风而已。不过接了个电话,蔡北倒是提了食欲,把晚上做的牛柳吃了个七八,小狗在一边被香气诱得汪汪叫。蔡北坏心眼,诱了好久才肯把剩菜都倒进了狗狗碗里。
钟越回来的那天是年初三,一回到家就杠了蔡北进卧室,蔡北少说也是一个超过一米七的大男人,被钟越那个霸道又别扭的姿势卡得难受,奈何半天挣脱不出来,憋着嗓子咳了个乱七八糟。
钟越把蔡北往床上一放:“呛住了?”
“好重的烟味。”蔡北捂着鼻子推钟越,“你是抽了多少烟啊。”
“很浓吗?”钟越自个儿嗅了嗅,没觉得有味儿啊!
“去洗澡去洗澡。”蔡北嫌弃地把钟越往浴室推,整个烟灰缸似的,呛死了。
钟越冲了个澡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可见急切得不行,一出来扒了浴巾就往蔡北身上扑,蔡北应付着自家男人莫名猛烈的激情,虽然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却也立刻被钟越的热情淹没了。
蔡北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隐隐泛着昏暗,胸前扣着一只胳膊让他稍稍得觉得气闷,蔡北挣了一下,那条环在身上的手臂却反而更使了劲。
“喂,怎么了?”
“……小北。”钟越抵着蔡北的后颈,嗓音有些沙哑,“我妈……可能不行了。”
蔡北怔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如何安慰身后的人,第二反应才知道了安慰的代价,半晌的沉默却仿佛末世的哀伤:“……你什么时候搬走?”
“……老头子可能这些天就要给我妈办入院手续了,”钟越停顿了一下,“搬走……这件事还不急,不过,可能以后要更多得往那边跑。”
蔡北在钟越怀里转了个身,面对着钟越的脸,安静地轻轻地说:“……嗯。”
13
那之后钟越两边跑的日子猛然多了起来,加上工作上的忙碌奔波,钟越脸上的线条明显消瘦了下去,饶是蔡北拼命地给他做好吃的也没能补回来。那天钟越下班之后又绕去医院,回家的时候已经午夜,推开家门却没见蔡北。钟越径直走进卧室,却正好看到蔡北坐在床沿,目光的前方是已经收拾了大半箱衣物的敞开的行李箱。钟越的,那个巨大的行李箱。
看到钟越进门,蔡北转过脸来,露出惨然的笑容:“我今天试着收拾了一下,却发现收拾不干净啊。”
钟越稍稍转了一下目光,就看到开着的衣柜里零落的空挡,和散落在床单上的各种细软。
“平时也没觉得你多会买衣服,这一收拾,却发现还真是不少,你看,装了大半个箱子,好像还只是收拾了不到一半,更别提你那些茶杯啊靠枕啊浴液啊……”
“蔡北!”钟越霍然出声打断了他,语气之中竟然有了些严厉和痛楚。
蔡北看了看钟越明显憔悴的面色,脸上也泛出了点委屈的痕迹,看得钟越满满的不是滋味,上前蹲在蔡北前头:“你别弄了,什么时候空了,我自己来收拾吧。”
“没事,反正帮你收拾过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蔡北低着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