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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南攒得很紧,回头凄然道:“他为找你,都这样了,你连最后一眼,都不看看他吗?”
重穿想,他是谁?棺材里的人,是谁?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不敢看。
如果不看的话,那里面有人,就不是事实。
重穿想着,退了两步。
“别走,”南南泪又下来,“求求你,重姑娘,无论我以前对你做过什么,他对你总是好的,你莫要抛下他,这世界上,但凡有个人可以救他,就是你了。”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重穿声音发颤,拼命想挣脱她的手。
如果可以,她很想一跑了之。
什么棺材,她没看到。
没看到的,就可以当不存在。
“你真的,都不再看看,你的二师兄吗?”
南南抬起那张苍白的脸,面无表情地说。
你的二师兄,你的二师兄,你的二师兄。
你们全家的二师兄。
重穿笑一下。“你胡说什么,我二师兄怎么会,会在这个棺材里。”
她自己听不到,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上下牙齿,叩击地格格作响。
“那你就好好看看。”南南突然用力,把重穿摁到棺材的上方,曲着腰。
“你好好看看,仔细看看。”
重穿瞪大了眼。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虽然闭着眼,但那翩翩青衫,落落月眉,俊秀无双的沉静睡颜,走遍江湖,一万个少年英侠里也只有这一个的风采。
只有她的二师兄,真的是她的二师兄。
可是二师兄,怎么会躺在棺材里?
嗯,是在跟她开玩笑吧。
重穿“格格”笑起来。“二师兄,别玩了。”
她挣脱南南的怀抱,戳了戳棺材里的人。“真幼稚,快起来吧。”
“起来啊!”
二师兄只是安静地睡着。仿佛随时会醒来的样子,却始终没有醒来。
寒无衣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抱紧她。
“小重,你别难过,千里公子只是中了相思风雨,未必没有救。”
“你胡说!”重穿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他。
然后俯身摸摸二师兄的脸。是温的,二师兄只是睡着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冲着周围“嘘”了一圈。
“你们不要吵。”指着南南,“还有你,不要哭。”
“我二师兄睡着了。他一直很累,好不容易睡着了,你们不要吵。”
然后打量下那个棺材,皱了皱眉头。
“二师兄,你怎么搞了那么小一个床,这么小,躺两个人,会很挤的。”
说完,轻轻一纵,跃进了棺材。
南南伸手欲拦。“你干什么?”
却被寒无衣拉住,他冲她摇摇头。
南南停住。她只是,想全了自己心爱的人最后的愿望;她只是,想留着最后的希望。
说不定,说不定她真的可以治好他。
所以她来了,不再计较得失,不再计较面子。
只要他可以继续好好活着,继续做他风华绝代的千里公子,哪怕只是让人远远看着。
重穿在重千里身边躺下。
“真的很挤呢,要不我们换个床吧,二师兄,好不好?”她又跳出来,俯身抱起重千里,“二师兄,我们回莫非岛吧。我一早说了,十八偏心,你的床比我的大好多,我们还一起躺在那里,吃点心,聊天,你要是想睡就继续睡觉,只听我讲就好了。”
她抱着重千里往后院走去。
寒无衣对南南说:“姑娘莫怕,我陪她一起带千里公子去找我师傅,有他在,说不定公子能救回来,姑娘先请回吧。”
南南淡淡颔首。“那小女子就此告辞了。”
我不怕,我怎么会怕?
如果公子救不回来,我就跟他一起去。
这样,尘世里的种种纠葛,也都与我无关了。
寒无衣看着她孱弱却挺秀的背影,微不可闻地叹口气。
头也不回地吩咐。
“龙五。”
“属下在。”
“帮我备车,我要回岛。”
————————开往冬天的马车——————
寒无衣靠着马车,默默看着另一角紧紧抱着重千里的重穿。
从那一刻起,除了解决内需,她再也没有放下过二师兄。
即使是吃饭,也是寒无衣喂,她只负责张嘴。
累了,就抱着人眯一会。醒了,就絮絮叨叨跟重千里说些有的没的。
寒无衣不敢叫醒她。
重穿显然,是进入了一种精神恍惚的幻境。
贸然打断,恐怕会落下心里更深的毛病。
只能就着她。
眼看她憔悴,眼看她流泪,眼看她抱着别的男人,柔情心碎;
却不能多说什么,不能多想什么,就这样帮她擦去眼泪,替她寻找安慰。
只是自己的心里,也开了一个大洞,不知道可以找谁帮忙补上。
自己的怀里,一样冰冷的空虚,不知道可以找谁寻求温暖。
重穿在梦里,跟二师兄在岛上吃点心看月亮,跟二师兄在江南品酒游玩,明明很快活的事,为什么每每,都胸口发闷,难过得随时想掉下眼泪。
抱着二师兄,抱得很紧。
倜傥无双的二师兄,春山朗月的二师兄,温柔无敌的二师兄。
总是让人那么舒服,觉得安心可靠的二师兄,现在,只能依靠她了。
可是她,是不是值得依靠。
重穿很心虚,很心虚,但不能让二师兄瞧出来。
然后她还总感觉到,背后有个人,一直默默地看着她。
“嘘……”她对那个人使个眼色,“不要告诉二师兄,其实我没办法。”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叹到她心底深处,吹起一阵无边凉意。
重穿在迷糊中,仿佛听到那个人说:“我在想,如果中毒的是我,就好了。”
“只是不知道,如果我中了毒,你是不是也会这样抱我。”
重穿听了,只觉心被人攒紧了,扔到泡菜缸里那样酸涩。
光是听这个人说这句话,她就想紧紧抱着他了。
可是,低头看看,自己怀里抱着二师兄呢。
二师兄是被她传染得这么贪睡,怎么能摆低他不管呢?
那就,不管那个人了吗?
对不起,对不起。她对着一片虚空说。
我只有一双手,我现在抱着我的二师兄。
对不起,对不起。
———————我是上岛咖啡厅——————————
一踏上莫非岛,重穿就仿佛回过神一样,抱着重千里,往陶陶居走去。
差不多四年前的那一日,也是二师兄领着她到这岛上,带她去了陶陶居,介绍她认识了师傅和十八,给她如此美好的三年。
现如今,她和二师兄又结伴来到岛上,只是这次,二师兄是被她抱着来的。
在陶陶居门口,重穿拉了下院门口的麻绳。
低头温柔地对怀里的人说:“二师兄,我们回岛上啦。”
记忆里,十八踏着轻快的步伐跑出来,惊喜交集地说:“千里公子,是你呀!”
现在,院子里只余清风阵阵。
重穿狐疑,又拉一下麻绳。
远处丁玲作响,连她都听见了。
十八,你也会偷懒了吗?
重穿抱起重千里,慢慢步向后院。
“二师兄,我们一起去嘲笑这个懒家伙,好不好?”
后院里,她终于看到了十八。
晾衣绳上,是十八洗的衣服。
绳子不知道被谁弄断了,洗得雪白的衣服掉下来,沾了尘土,落在下面躺着的人身上。
躺着的那个,是十八。
重穿呆呆地看着:“十八总是这么勤快,怎么晾着晾着衣服,也会睡着的?”
身后的寒无衣已经几步上前,抓起十八的手腕。
浓眉依旧,对眼不再。
十八的白麻衣服上,不光是尘土,尚有点点血迹。
十八的脉搏,应该在几个时辰前已经停止。
寒无衣一脸黯然,对着重穿摇摇头。
重穿只是不敢相信。
当你以为一个伤口不可能再痛时,总有人再给你往上加块石头。
“那这样呢,会不会更痛一点?”
“我就没见过比你更懒的人!”
“我就没见过比你脸皮更厚的人!”
十八是最赞赏她的人。
“这衣服你真的洗过了吗?”
“你长得那么难看,一点不像个姑娘!”
十八是最了解她的人。
“把我画得那么丑!”他气愤地说,然后偷偷地用心地擦拭自己给他画的像。
“衣服鞋袜都带齐整了吗?”
“丸药地图啥的都带上了吗?”
十八的嘱咐言犹在耳。
“行走江湖一定要小心,如果有啥不高兴,就回来吧……”
十八,小师妹我回来了,可是你呢?你去了哪里?
我还带了你最喜欢的千里公子一起来,你快起来,正好也叫醒他。
寒无衣抱起十八,哑着嗓子道:“小重,十八需要入土为安,但是现在,我们首先要找到师傅!”
重穿一个激灵。对!师傅!
十八和二师兄都这样了,师傅可不能出事!
两个绕着陶陶居转了一大圈,确定无人,就又上船去了东篱岛。
归园里除了灵枢、素问的尸体,一样没有人,也没有混乱的形迹。
寒无衣急得满头大汗。
自从认识他以来,重穿还没见过这样狼狈的寒无衣。
她走过去,叫了他一声。“无衣。”
寒无衣一路心力交瘁,本已经累到极限,现在又记挂着师傅的安慰,突然听到这久违的一声“无衣”,温柔的声音,几乎掉下泪来。
“你别急,”重穿说,“我想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寒无衣把十八放下,重穿看看怀里的人,还是不想放手。
两人前脚后脚进了归园后院的林子。
“跟着我。”重穿说。
这个时候,脑子突然从未有过的清明。
就是一直向右走么。
向右,向右,再向右。
果然,那神秘的两层小楼就在眼前了。
一层没有人。
重穿和寒无衣拾级而上。
踩到木质楼梯上的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嘎吱嘎吱的,好像踩到人的心底。
小楼的二层是个装饰得很雅致的房间,其余并无特殊。
不知道当时,戚东篱为什么护得跟不要命一样。
正中大床上,斜靠着一个人,披头散发,唇焦目散,正是胡笳。
他怀里尚抱着一人,清面美须,双目紧闭,却是戚东篱。
“师傅!”
重穿和寒无衣两个同时叫出来,扑了过去。
胡笳大人眼珠子朝他们翻一翻。
“嘘!吵什么!”嘴巴努努怀里的人。“没看到他在睡觉么?”
寒无衣脸如死灰。
他一眼看出,自己的师傅,俨然也是中了相思风雨。
重穿一愣,蹑手蹑脚走近。
小声道:“师傅,二师兄也睡着了,让他们两个躺在一起吧。”
胡笳的脸色,在看到重千里的时候变了。
那眼睛里,透出无比沉重的哀伤。
“真是个傻孩子。”
寒无衣如坠冰窖。
还指望师傅解救中毒的人,没想到,连他自己也中了道。
静躺着的戚东篱,面目如此生动,比他平时,更多了一份解脱的喜悦。
嗯,等等,喜悦?
寒无衣突然问胡笳:“我师傅临昏迷前,是不是笑过?”
胡笳看着他,瞪大眼。“你怎么知道?”
寒无衣着急问,“他当时可有说什么?”
胡笳:“他说,没想到,我还是中了道。”
寒无衣追问。“还有呢?”
胡笳想一想。“哦,他还说,解道者,惟洗髓也。”
“解道者,惟洗髓也。”寒无衣脸上闪过激动。
“小重,你可记得,南南曾说,如果天下还有一个人能救千里公子,那个人就是你。”
“我不相信她巴巴地把人给你送来,只是想成全你们见一面,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你曾说过,你在烟雨楼总部的时候,无恨楼主隔几日必取你的血。”寒无衣的脸色越来越兴奋。
胡笳和重穿看了看对方,都有些动容。
“如果我没料错的话,”寒无衣眼里晶光闪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相思风雨’,也就是‘道’的解药,就是练了《洗髓真经》的小重,你的血。”
作者有话要说: 小虐开始……
☆、今夕复何夕
重穿拉开手腕,鲜血很快灌满一只茶杯。
“够了。”寒无衣捏住她脉搏,“还不知道是否有效,血多也不必急着浪费。”
声音里有一丝难耐的尖刻。
他拿着碗,扶起重千里的身子,一手捏住他的下巴,一手倒血浆。
血液毫无悬念地,顺嘴流下。
“这样不行。”
重穿接过血杯,含了一口,俯身对着重千里的嘴唇,一手捏住他下巴,慢慢将血浆推入。
寒无衣别过了脸。
可惜,重千里并未像一般古言小说里的男主一样,被女主万能的嘴撬动。
重穿擦了擦唇角的血,眉头紧紧皱起。
寒无衣沉吟。“或许,割开他的食管,把血从那里灌入?”
重穿点头。“这法子是可以一试,只是药血进胃,能吸收的也有限。”
寒无衣有疑问。“那要怎样算快?”
重穿知道怎样算快。她手段药理不如寒无衣多矣,只是多了一千年的医学知识。
“得想个法子,直接把药打入他的血液。”
寒无衣动容。“如此当然好,但是如何打入?”
重穿默然。没有针管,没有点滴器,如何导入?
管子,最要紧的是管子。
微一沉吟,有了主意。
取了一只固发的银簪子,使阴劲用银针钻透了,拿春波削尖了一头,泡在梨花白里。
又将手在梨花白里洗了,嘴巴也用梨花白漱了。
然后,嘴叼住削尖的银簪那头,另一头插入微微斜倾的血杯,轻轻吸一口,松嘴,血自簪里缓缓流出,对准重千里手腕上静脉的位置,插入。
血杯始终保持比银簪那头稍高,移动簪子倾斜角度以控制血液流速。
看到这里,别说寒无衣眼珠瞪圆了,连一直恍惚的胡笳都凑过来,聚精会神地看着。
“小徒儿居然还有这一手。”
等三柱香的时间,终于一杯子血都注完了。
重穿吁口气,用袖子擦擦额上细汗,一屁股坐在床上。
寒无衣仔细端详重千里面色,也不知是否错觉,似乎比先前红润一些。
转头,看重穿又取出春波欲划脉取血,赶紧扯住了她。“今日且住吧,观察过再做打算。”
重穿愣愣地:“还没给戚先生注血呢。”
寒无衣生气。“先别说你这法子是否管用,就算是,今日这一杯也足够了。反正中了‘道’的人,早一日晚一日都是一样的光景,不若慢慢来,对你身子好,对师傅他们也好。”
胡笳也跟着劝:“可不是,小徒儿休要莽撞,你当你是血牛,我还不舍得把东篱给你做试验。”
重穿嘴角一抽,想想他们说的也有些道理,就罢了。
这一路舟车劳顿,加上心神不属,方才又失了血,找张卧榻一歪,就此昏睡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幽幽醒转。看身上,披了一件鹅黄袍子,淡淡药香里有股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味道,想是寒无衣怕她睡中着凉给盖上的。心头微微一暖。
站起身,看床上躺着的重千里,静谧安详得仿佛一副山水画。不由痴了。
“小徒儿。”
身后有人唤她,却是胡笳。
“无衣呢?”
“他去准备吃食了。”胡笳笑,“你当我们真做神仙了?”
重穿真佩服师傅大人,再苦痛的人生,他也能见缝插针地取乐。
“师傅,这小楼,可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她是谁?”胡笳的声音半含笑意。
“我母亲。”重穿淡淡加一句。
“你来。”看她那么坦然,胡笳失去了嘲笑的意趣。拉着重穿到一副恨不能占了整个墙的画前面。“这就是你母亲。”
重穿抬头,看着画中人,慢慢沁出了眼泪。
虽然她换了发髻,穿着古旧仕女装,而且只露出半个面颊。
但那勾人的妩媚和娴雅交织的姿仪,一看就知道是母亲。
妈妈,隔了那么多岁月,那么遥远的时空,你还好吗?
“她长得真美。”
“是的。”胡笳眼里有哀伤,“你戚先生的画技,向来比不上为师,可只有这幅画,超出了我的水准。我这辈子也画不出来。”
“因为作画的人,心中有情啊。”
胡笳眼里有笑有泪,还有一丝难得见的骄傲。
这骄傲,照亮了他的脸。
“是,有情。”顿一顿,又说,“戚东篱把他一生的爱,都给了你母亲,最后,却选了我。”
“是她,对不对?杀十八的人,害戚先生的人,是她吧?”
胡笳沉默。
重穿知道自己猜对了。一颗心有如铅重。
为什么?
上一世,母亲因为没有那样的能力,所以只能自伤;
这一世,同样偏执的她,有着魔鬼一样的能力,杀伤值立刻大不一样。
“戚先生,是因为保护你,中的‘道’吧?”
不然,没道理他倒下了,胡笳大人还好好的。
胡笳点点头,虽然丢人,但两滴清泪就此掉落。
“可惜这里没有风……”
重穿抱住师傅。“对不起。”把头埋在他怀里。
都是我不好。
脑袋上被敲了一记。“关你屁事?”胡笳大人带鼻音的鄙夷。“少来,好像什么事都是为了你一般。你还没那么重要。”
重穿笑着撒娇。“就算是实话,师傅这么说,人家还是很受伤。”
胡笳扯住她背上衣服往外拽。
“我这身衣服很贵,可别蹭上你的鼻涕。”
重穿立刻抄起他前襟,在鼻子下面大声擤起来。
寒无衣进来的时候,正看到这师徒滚打成一团的一幕。
这情形,单纯美好一如从前,那时候没人受伤,也没人昏迷。
片刻恍惚。
然后,在看到那四只红彤彤的兔子眼里狼狈逃窜的痛时,一颗心又凉了下来。
没有人会真的忘记,这屋里床上还躺着两个不知道能否醒过来的人,而这楼下,则躺着他们亲爱的十八,粗鲁又温柔的十八,他,肯定是再也不会醒来了。
“胡师傅,小重,过来喝口粥。”他放下粥碗。
“小米的,我特意炒焦了熬煮,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