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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一声尖利的喊叫,将我的微笑凝固在唇边。
“天君!二郎天君!”更大的呼唤声如潮水袭来,仿佛整齐划一的鼓点奏响天边,“二郎天君在哪儿?怎么还不出来?”
我彻底僵住了。
怎么回事?二郎神来了吗?这厮为何会来了博陵第?他不是该呆在在天庭里训练他那有十八代血统证明的哮天犬吗?他不是该蹲在那金光璀璨的库房里盘点今天又多收了三五斗米吗?莫非他知道我当掉小金花私入妖界的事,前来兴师问罪了?
转念一想,上述理由完全不成立。
一来那花是他送我的纸雀所变,既然是送的,按道理物权就归我了;二来即使二郎神知道我来了妖界,也不一定知道我现在身处博陵第;再说了,我参加的是合法合情的妖界三日游,他没道理专门跑下来抓我呀!
于是豁然开朗,估计暴发户下凡是为什么私事吧!看殿外那乌压压的美人团体,莫非是专门来泡妞的?
——丑人多作怪!
笑嘻嘻捂嘴,我朝屋子里再看一眼,恋恋不舍打算离开。
八卦好八卦妙,我豇豆苗苗虽心系八卦,然而也深知时间短暂光阴有限,当务之急是寻出珐琅下落。
偏偏乐极生悲,正当我展翅欲飞间,一个巨大的黑影劈头盖脸砸来。只听风声嗖嗖,我被一株“结婚狂”呼啸着穿过窗户带进了内殿,吧唧撞到一抹刚硬的明黄上。
于是有许许多多美丽的星星和气泡从我眼睛里冒出来。
“……看来那长臂猿妖的臂力日渐长进了……”
正晕头转向着,隐隐听得有模糊的调笑声。
“……回回都是砸这红花,改天有谁送朵绿色的,没准我还出去看一眼……咦?”
有谁吸了一口气。
忽然一只手探来,将我栖息的花瓣拈起,轻轻放在一层冰凉物体上。
那软乎乎的触感,还带着微微的颠簸,晃呀晃,晃呀晃……
——水!是水!溺水了!
我一下子惊醒过来。
低头一瞄,发觉自己正踩在一片嫣红花瓣上,花瓣薄如浮舟,在水波上颤颤浮动,
——是哪个该死的!竟然将我丢在了茶杯里!
“快划呀,小蜜蜂。”
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张硕大无比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
“再不划,船就要翻了哦!”
那人凤眼斜飞,似笑非笑伸出一根手指,搅动起茶杯中的水。
哗哗哗,哗啦啦,杯中顿时波涛汹涌一浪高过一浪,花瓣颠簸,我头晕目眩拼命挣扎,几乎就要站立不起来。
——杨戬,你个王八蛋!本仙姑回去一定拔光哮天犬的腿毛,你给我等着!!
我在心中泪流满面。
“……真是只没有平衡感的小蜜蜂。”
那人玩够了,收回手再看我一眼,神色惋惜喃喃感叹。
水面渐渐归于平静,我用爪子扒住花瓣边缘,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口喘息起来。
“哎呀,这里怎么有只苍蝇?”
忽闻一声娇呼炸开,有黑影携带劲风朝我劈来:“打不死你!”
我顿时魂飞魄散。
然而那巨掌半途被人拦住了。
“不是苍蝇。”
平静寡淡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绿釉,你看清楚些,这是只采花的蜜蜂。”
那巨掌主人嘻嘻娇笑,脆生生道:“哎呀,正是正是,方才我眼花了,只瞧着形状,没注意颜色。”
然后又娇羞扭捏:“这茶怕是不能再喝了,我去给你添一壶新的吧。”
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被方才那一掌吓的痴痴呆呆,一时半会回不了神。什么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天可算亲身经历了。
“如何?现在知道穿黄衣服的好处了吧?”
懒洋洋的声音从头上传来,满含揶揄。
“小~豆~仙?”
最后一句如晴天霹雳将人当场惊醒,我抬起头,茫然朝上看。
上头呲牙咧嘴盯着我笑的,不正是面目可憎的二郎神杨戬吗?
“你早就认出我了?”我顿时勃然大怒,跳出茶杯现原身,“那你还把我往茶杯里扔?!”王八蛋!
“谁叫你不识得这身衣服的好?” 二郎神轻飘飘瞄我一眼,爱惜的抚弄着身上金甲。然后又故弄玄虚抬起手,轻轻吹口气,仿佛弹掉了一粒尘埃。
“喏,现在你不得不承认了吧?有时候,颜色,就是身份的象征。”
这一句他说的又傲又慢,“身份”两个字还刻意拖长了尾音。
——这个欠扁的土财主!
我瞧着他那张天怒人怨的脸,恨不得将硫酸灌进那嚣张的鼻孔里面。
“……是是是,多谢上仙指点。”
然而腹诽归腹诽,既然平安脱险,我自然要脚底抹油趁早开溜。
正欲转身,袖子却被人扯住。
“——来找珐琅的,嗯?”
二郎神敛了轻佻之色,挑眉看我,目光锐利如箭。
“唔。”
我收住步子,不情不愿垂头。
唉,这下真是要名扬全天界了,所有人都知道我弄丢了圣兽,又私自下凡。
“嗯,我猜是也如此。”
二郎神点点头,然后就沉默了。
我等了一会儿,有些诧异,本以为这小气的家伙会趁机数落我嘲笑我,然而他却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轻轻嗯一声。
“我的金秋葵呢?”
刚想松口气,却听二郎神忽的又开口。
“金秋葵?那是什么东西?”
我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我传信与你的时候,用的便是那东西。”
二郎神的话语又柔又慢,似乎极为耐心。
“啊,是那朵天君你送我的花呀!”刻意强调“你送我的”四个字,我努力做兴高采烈恍然大悟状,“原来那朵花叫金秋葵么?”
“正是。”二郎神嘴角微勾,笑意轻浅,“当时我正在天庭当班,听见玉帝嚷嚷要打你板子,就寻思着找个法子通知你。无奈手中没有纸墨,便随手拈了朵金秋葵化为纸雀传你。如今既见仙子无恙,我也功德圆满,还望仙子物归原主来。”
“那金秋葵……很值钱么?”我呆呆看他。
“倒也不贵。”二郎神的声音非常温和,简直千年难得一见,“不过是用上古圣器金羊尊熔制而成,用了几块昆仑玉做花萼,再嵌了十来颗西域钻为露水,顶多……”他迟疑一下,“值个百来万吧!”
这下我的脸彻底垮掉了,哭都哭不出来。
“仙子!你的眼睛怎么啦?忽然红彤彤的?”
二郎神矜持的声音响起。
“……没什么,上仙,我只是在思考人生。”
赶紧抹一把脸,我在心中飞速盘算起来,找那算盘仙拿回小金花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不愧为文艺派。” 二郎神微笑着半真半假赞赏一句,而后话锋突地一转:“仙子,那金秋葵虽说不贵重,但难得我费心凑齐了九十九朵,打算送给未过门的妻子,如今少了一朵甚为不便,还请仙子尽早将花还与我吧!”
——虾米?!居然是人家的定情信物!
这下再也不能蒙混过关,眼前一黑,我哀叹一声,悻悻解下荷包朝二郎神掷去。
“天君,实在对不住,那小金花被我卖了……不过我这荷包里还有一千元,你可以先拿去抵债。”
我瞧见,二郎神额头上有什么突了一下。
“……卖了?”
他接过我的荷包,低头一下一下的抚弄,声音低哑听不出悲喜。
“嗯……卖了多少钱?”
“一万五千块。”我怯生生回道。
我眼尖的发现,他放在荷包上的食指动了一下。
似乎想做什么,然而最终还是没有。
“天君,您别生气,别生气啊!我一定会还给你的,不管多少钱!”
我从未见过这样隐忍不发的二郎神,竟然隐隐觉得害怕起来。
——在我印象里,二郎神一直是个骑着红马仰天大笑的傻瓜蛋,哪有今时今日这般姿态深沉?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突然有了文化!
“你会还?”
一声嗤笑,二郎然抬头朝我看来,凌厉目光仿佛利剑将我胸膛刺穿。
“你还得起么?!”
此话虽高傲至极,但却正中把靶心,我顿时颓然低头,愁眉苦脸。
——芳草界仙子向来只重风雅不重物质,何况咱一个小小豇豆仙?本族子弟在菜市场也就卖个几毛钱,我这个带头大姐又法力低微不成气候,变不出什么奇珍异宝,一下子去哪儿搞个百来万呀?!
呜呜,所以人家才一直讨厌暴发户嘛!没事干嘛带个价值百万的东西在身边,你以为自己是会走路的人民银行吗?!
“不怕不怕!反正你我都是仙人,能活上万年,就算一年还一百块,我也还得清……”
忽然想起自己身份,我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欣喜若狂滔滔不绝:“有希望有希望……”
二郎神瞪大眼凝视我,脸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不敢置信。
“天君呐,你不要嫌时间长嘛,我只是打个比喻……”
我怕他发飙,赶紧好言相劝:“要是找不回那金秋葵,我回头就立一份借据给你!你放心,就算做牛做马卖艺卖身,我也一定在你娶老婆前把那花找回来……”
——其实我的算盘精着呢,二郎神这种自恋的土财主,仗着自己钱多人傻一直没有婚娶。既然他眼光畸高,娶老婆肯定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时间还有余地,还有大大的余地呀!
这下二郎神终于笑了。
他缓缓摇头,状似无奈的叹口气。
“……你我是不敢指望了,不过这笔债,我自会找人一并算……”
话音未完,有精光自他眼中闪过。
房门忽然砰的大开,一道青影踏风,逆光而来。
豇豆苗苗(十一)
我看了来人的脸上百年,也整整腹诽了上百年。
丑归丑,他对我却一直是温和亲切的。
我从未见过今时今日这般的他。
一袭如烟淡袍,天青站在门口深深凝望我,哪怕背后骄阳也不如他眼中灼灼的火苗亮眼。
“多谢天君消息。”
眼见他这般神色凶狠,我几乎以为他会马上扑过来将我掐死,然而第一句话他却是对着二郎神说的。
“好说,好说。”二郎神翘着二郎腿,笑嘻嘻打哈哈,“圣君记得欠我人情便是。”
“自然会还。”
天青似乎不愿与他多说,也不正眼看他,冷着脸勉强从嘴里蹦出几个字。
“得了圣君这句话,便是我三生有幸。”
二郎神也不生气,依旧玩世不恭的笑,只是眉毛微微挑了高。
“圣君向来是说到做到之人。”他凤眼一凛,轻飘飘朝我丢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眼刀。
我呆立在一边,瞧这二人暗潮汹涌眉来眼去的,禁不住想起浅绛曾经说的话——丑人相见,分外眼红呀!
“小豆仙,你的保护神来了,还不快扑过去亲一口?”
不知哪根筋搭错,二郎神话锋一转,竟消遣起我跟天青来。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天青,却见他的脸色沉得仿佛是那龙王的定海神针,能生生将十二级的飓风都压下去。
于是我非常聪明的选择保持沉默。
二郎神碰了个软钉子,没好气摸摸自己的鼻子,从雕花太师椅上悻悻站起。
“你看我千里迢迢十万火急的……真是好心没好报……”他故作哀怨的叹口气,作势要朝外走去,“小豆仙,既然见了面,你怎么也不关心我们为何来这里?”
我觉着此人实在是很没有眼力架儿,天青明显就是一副快要发飙的样子,他还在这里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
“敢问二位上仙,为何突然出现在这博陵第?”
迫于淫威发话,我偷偷翻个白眼,心中默念其实我真的不想知道答案。
“自然是……”二郎神眼睛发光正欲说话,却被天青忽然投来的冷冰冰一睹打断。
“我自然是来收债的。”二郎神眼珠一转,露出洁白健齿两排,“至于天青圣君为何来这里嘛,小豆仙,不妨等下你自己问。”
他意味深长朝我看一眼,然后满面春风的转身,打开房门。
“二郎呀!!!”屋外顿时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天摇地动头晕目眩,我赶紧一口气扑过去,将大门牢牢关严。尖锐的叫喊声隐隐透过门缝,我料想二郎神定会被这群疯狂的女妖们吃干抹净,一根骨头都不会吐出来。
好不容易喘一口气,回头看向屋中背脊挺直之人,我又忍不住头痛欲裂。
屋外人热情如三味真火,屋内人却是寒冷似万年玄冰。
“你,可知罪?”
这是天青问我的第一句话,他身姿挺拔,侧脸背光,雕刻般的线条笼罩在阴影之下分外森冷。
我有点懵。
“你,可知罪?”
天青见我沉默,声调提高一个八度。这话他说的又慢又重,咬牙切齿尾音微颤,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他至少上百年的灵力。
“我、我不是故意逃票……”被他如虹气势所慑,我结结巴巴起来、
想来想去,我最近的一桩罪过应该就是这个了,真不明白,博陵第又不是他名下产业,至于这么紧张吗?
“谁允许你来博陵第的!”
一只大手紧紧箍住我手腕,手臂顿时如断裂般疼痛。天青眉头深蹙,望向我的目光利得仿佛要将我的心肺挖出来。
我从未见过这般情绪外泄的天青——在我的印象里,除了脸,他一直都是烟雾般虚无飘渺的,笑也淡淡话也淡淡,整个人仿佛一碗忘记放盐的鸡汤,鲜却无味。
毫无疑问,他生气了,而且是在生很大的气——他气我未经允许私自下凡来了妖界。
“人家想来就来呗,干嘛还要你允许了?”
我被抓的实在吃痛,不过到底本性娇纵,忍不住出言反驳。
“还敢狡辩?!”
只听一声暴喝,天青的五指都深深嵌入我的肌理中,他剑眉飞扬,双眸如星,额头上有一个青印忽隐忽现,仿佛怒火滔天。
阴寒之气沿着手腕一路朝心肺蔓延,我只觉得五脏六腑搅作一团,痛的快连话都要说不出来。
“我是怕连累你跟芳主才来的呀,你以为我想来吗?!”呲牙裂嘴泪花四溅,我忍不住委屈的高呼出声,“连最宝贝的小猪扑满都砸了,我容易嘛我?!”
疼痛渐渐减弱,天青放轻了力道,可五指山仍旧未从我手腕上移开。
“你没有听我的话。”
他的表情恢复为平常,眉心间青印依然忽隐忽现。
“人家参加的是合法旅行团,不是偷渡。”眼见多方努力依旧抽不回手,我只能边抹泪边干着急,“不信你去查证件嘛!有团体旅游签证的。”
“你,没有听我的话。”
他并不理我解释,径直低喃一声,不知是叹是怒,五味杂陈。
我抬头偷瞄他,只见他双目微合,仰着头喉结轻颤,仿佛正将周身的怒气强行抑回去。
——这天青原本是统治阶级,向来呼风唤雨惯了,搞不好得了那什么报告病批准癖,不然也不会对我一个芝麻小仙有没有遵从他教诲如此在意。一思及此,我豁然开朗,心中顿时腾起一种对退休老干部官威虽在却无处发泄之落魄境遇的理解感和同情感。
为防止老干部下一个不高兴时将本仙的手臂直接掰断,我清了清嗓子,改走怀柔路线起来。
“圣君……为了来这博陵第,我几百年来的积蓄一下子都没了,其实我也心有不甘……”我用另一只手掏出荷包,朝天青领口递过去,娇声示弱,“你看,如今只剩下一千元,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回去,现在既然见到你,可总算安心了。”
为表示心灵脆弱受到巨大创伤,我还特意虚晃了一下身子,没想到力度没控制好,一个踉跄,手掌直接按在了天青胸口上。
天青眼神瞬的一暗。
“啊,哈,那啥,这荷包就献给圣君了,还请圣君笑纳呀。”
我干巴巴笑两声,心里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出乎我意料,那天青竟然没有推开我,反倒将荷包接过去好好端详了一下。
“这是鸳鸯?”
他朝我抬起半个下巴。
“确切的说,是抽象化的凤凰。”我严肃了脸色。
——真不明白那鸳鸯有什么好?一堆人整天嚷嚷什么只羡鸳鸯不羡仙。其实鸳鸯并非如传说中那般终身相伴形影不离。鸳鸟生性风流,并不从一而终,外号“爱情的骗子”。从古至今,大家都不过是将自己美好的愿望强加在这种鸟身上。没文化,真可怕。
“为何绣凤凰?”
指腹轻轻摩擦起荷包,天青长睫低垂,脸色于光影中明灭,晦暗难测。
“因为它最漂亮。”
我笑嘻嘻回答,自然不能告诉他我是因为那宏伟的“百鸟朝凤”梦想才绣的:“我向来喜欢漂亮的东西嘛。”
一拨幽光自天青眼中闪过,仿佛秋日的风拂过稻田,露出底下亮汪汪的水波。
“……荷包乃贴身之物,怎可随意送人?”
他轻咳一声,将荷包塞回我手里,铁抓手早已悄无声息的移走。
“好好收起来,莫要弄丢了。”
我本想告诉天青,其实心灵手巧的豇豆仙不止这一个荷包,还有另外十来个分别绣了孔雀、金丝雀,鹦鹉等等等等,即使这个弄丢了我也不心疼。不过转念一想,荷包里还有些稀罕的妖界花草种子,于是便乖乖接过来揣进袖子里。
他若因为这荷包平息怒火,也算正好,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美色如浮云,不要过于追求外表。”
天青见我小心动作,又叮嘱一句。
“知道知道。”没想到这话会从惊世丑男的嘴巴里说出来,其效果不亚于二郎神告诉我其实他根本不爱钱,我有些啼笑皆非。
天青看我一眼,似是清楚我并未听进耳里,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救珐琅心切,然你仙气不稳修为太浅,确实不适合妖界独行。”再度开口,他的言辞虽温和许多,却还是隐隐有不容拒绝的威严,“日后没有我和你们芳主的允许,万不可再出天界。”
“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