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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在皇帝面前,因为知道没有退路了,反而心中一片空明,原先的恐惧尽数消失,开口清清楚楚地答他。
“我心中只有师父,师父心中也只有我,皇上与其把心思放在赐婚上,还不如多想想如何解雁门关之困。”
“雁门关。”子锦轻轻重复这三个字:“你在教我如何抗敌吗?”
“皇上曾在北海亲历战局,如何抗敌,自然比小玥明白得多。”
“恐怕也只有你记得我曾亲历战局,北海大捷,无人不知的是徐持的神威。”子锦一笑,那笑意也只是浮在脸上的:“说起来,那时我还只是个闲散皇孙,第一次见你,差一些便被熊吃了,要不是你引走了那头熊,今日也不知道有没有我立在这里。”
我闭一闭眼睛。
“怎么?后悔了?”
我摇头。
“这里没有旁人,你想说什么尽可以说。”他在回廊边慢慢坐下,做了那夜在侯府中相同的动作,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过去:“来,我与你聊一会儿。”
我突然发现,皇帝与我独处时,从未自称过朕。
子锦对我这样特别,我心中受宠倒是未必,受惊那是一定的。
“皇上,你不是要带我到长乐宫见师父吗?”
“不急。”
我瞪眼,心想你一心想把姐姐赐婚给师父,当然不急,我急得都快吐血了。
子锦又开口,一副要与我促膝长谈的样子,开口竟是与我谈论起边疆战事来。
“既然你知道边关告急,那你觉得我该派谁去?”
我咬咬牙:“小玥常居山上,怎知朝中有哪些将军可用。”
“说起来,北海一役徐持曾大败耶律成文,那辽人倒也有胆,居然还敢再来。”
耶律成文……
我仍记得那个男人的样子,记得他抓着我共乘一骑奔上山顶,粗壮手臂扼住我的身体,逼我与他一同俯瞰山下所屯的数万重兵。
“师父伤重,皇上也是知道的。”我低下头,怕与他对视的眼睛泄露自己的情绪。
“我知道。”
子锦点头:“我在北海亲见徐持治兵,将旗到处,当真是万众一心,现下他虽伤重不能带兵,但只要他所治下的军队知他心之所向,无论他在哪里,亦是一样的。”
我忍不住:“皇上不就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师父与你是一心的,只是我真不知道皇上为何如此多虑,师父难道不是一直都站在你身边的?”
子锦对上我的眼睛:“徐持与我一心,那你呢?在辽人囚室里的时候,你也是站在我身边的,那时候我若牵你的手,你是绝不会后退一步的。”
我愣住:“皇上,那时候我们要逃命,我是没得选的。”
他微微一笑,露出一个“就是这样”的表情:“灵堂那日,徐持也是没得选的。”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喉咙里干得发疼,却又停不下口。
“皇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子锦像是叹了口气:“你还不明白?我需要徐持的一个保证,让我知道,他是永不会离开我的。”
我听到自己声音,发了抖:“怎么保证?死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吗?灵堂外的那一夜还不够吗?师父带伤留在京城三个月,最后呕血朝堂还不够吗?皇上究竟要怎样的保证才足够?如果师父也……即便皇上想他站在你身边,也不能够了。”
“小玥。”子锦站起身来,拂了拂明黄色的宽袖,眼中神情难测:“我对你说过,我是把徐持当朋友看的。”
我“……”
“我并不想他死,无论你信还是不信,我心里对他总是与对别人不同的。”
对他总是与对别人不同的……
景宁所说的话仍在耳边,我自小由师父养育,并不是暴烈的性子,但这时却有些熬不住,两手握了又握,只怕自己会忍不住对皇帝挥出一巴掌去。
他看着我的衣袖,缓缓道:“怎么?想再来一次?”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子锦做了皇帝,想必是日理万机的,没想到过去那点小事桩桩件件都记得那么清楚。
我索性将双手伸出来摊开:“皇上放心,小玥知道宫内规矩,身上什么都没有带。”
即便我带了任何东西,也不会蠢到在皇宫里对他出手的,那一次……我还只当他是个平常纨绔,谁知道世事变迁至此,北地丛林中偶遇的陌生人,再见便是皇子皇孙,再见……就已经是皇帝了。
子锦目光落在我摊开的双手上,手就是一动,像是又要来牵我,但最终没有伸过来,只道:“说你聪明还是傻好呢,小玥,你心中只有徐持,但徐持心中可是不止只有你一个的,若你真的了解他,你就知道,此时此刻,就算他只剩一口气了,他也不会让自己死的。”
我低头沉默,想起师父在辽地红叶似火的山上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师父说男儿保家卫国,百姓得享太平,说战士守国门,将军死社稷,说他平生所愿,是守得这一片国泰民安,放眼望去尽是耕读连绵,渔舟唱晚。
耳边又传来子锦的声音,轻轻慢慢地:“我也不会让他死的。”
我脑中“嚯”一声响,之前那个模糊的念头突然间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段阻塞已久的水道被汹涌洪水冲入,整个世界都晃荡了一下,而后眼前蒙起一片血红,低头所能见的那方地上尽成赤色。
“小玥?”子锦注意到我的异样。
“玥儿!”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然后我便被一只手带到身后,眼前是师父宽阔的脊背,因为贴得近,几乎能够听得到他的心跳声。
☆、第 75 章
我的心也在跳,混乱不堪地;连带着令我所能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异样的;甚至是叵测而不详的。
耳边传来连绵的“扑通”下跪声,师父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多人;宫女太监自是不提,还有些身着蓝色长袍的;全是宫中御医。
“皇上恕罪,侯爷他醒来后就……”
“皇上恕罪,臣等拦不住侯爷……”
“皇上恕罪。”
“皇上恕罪。”
……
声声都在求饶。
子锦独自立在所有人面前,眼睛却只看着师父;我立在师父背后,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他握住我的手指冰冷,却十指有力,被这样握着,就好像永远都不可能分开。
我渐渐心定下来,眼前人物便恢复清晰,身子一动,却是师父拉我一同跪下,对着子锦说了句。
“臣错入长乐宫,请皇上恕罪。”
子锦眉毛一扬,上前来两手去扶师父,嘴里道:“朕早已赐武威侯免跪之礼,武威侯何须如此?”又扫了一眼匍匐在地上的众人:“还不退下。”
那些人便如潮水一样迅速地消失了,有个老太医起身慢了些,还有两个小太监伸手来拖,唯恐有稍息耽搁。
回廊里只剩下子锦,师父,还有我,空气里充满了无形的压力,令我呼吸困难。
“好些了吗?”子锦对师父开口,声音亲切,与最好的朋友说话那样。
“蒙皇上关心,臣已经好多了。”
“武威侯乃是国之栋梁,适才议事殿内伤情复发,朕与左右重臣皆是忧极,既然卿家醒转,怎不多休息一会儿,也好让御医们为卿家诊治伤情。”
我听到这里,手指就是一颤,师父并不看我,只是握住我的手紧了紧。
“臣适才意识不明,醒来竟是公主所居之处,万幸公主不在长乐宫中,臣错入公主宫中,自当请罪。”
子锦叹口气:“怎是冒犯?景宁与你自小相识,她眼中除了你便没有第二个人了,我正想着……”
“皇上,臣已经有妻子了。”师父打断他。
我听见子锦开口,慢慢地:“我已经知道了。”
“臣与妻子终生已定,两情相悦,不敢委屈公主。”
“两情相悦啊……”子锦拖长声音重复了一句:“真是令朕羡慕,朕登基以来,日日批阅奏折至天明亦不能止,身边人来人往,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皇上为国事操劳,万民之福。”
“纵升斗小民亦有良伴解忧,朕心之忧,却是满朝文武,无人可解。”
回廊里有短暂的沉默,我双唇动了动,却只觉干涩,根本无话可说。
纵然有话,在这个人面前,也唯有无声。
寂静中再次响起师父的声音。
“皇上登基三月,官吏一洗陈腐,东南轻徭薄赋,西北赈济灾民,臣进京路上常听百姓称颂,圣明君主乃是万民心之所向,纵有边疆之乱,亦是蚍蜉不足以撼树,不足为惧。”
“蚍蜉不足以撼树?”子锦垂目:“武威侯的意思是,朕要是做个圣明君主,便是百姓称颂,万民所向,边疆之乱自有人出来替我分忧,若我不是呢?换一个圣明君主?”
这句话说得重了,连我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师父双膝落地,只说了一个字:“臣……”然后一只手便举了起来,从肺里发出来的咳声从指缝中透出,撕心裂肺的,入耳惊心。
我两只手握住他的手,脸上失色:“师……佩秋,你怎么样?”
担忧都是真的,惊惶也是真的,就算我是在离开侯府前看着师父服下药物的,到了这个时候,入宫之后所累积的惊恐也足以冲破我的所有堤防,直接将我原本就微不足道的信心全部打碎。
子锦弯腰来扶,脸上亦是颜色略变:“我叫御医过来。”
“不!”我煞白着脸叫了一声,好像咳得快要死去的人是我。
师父已经止住咳声,声音里仍有嘶哑的喘息:“臣还好,无需麻烦御医。”
皇帝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两只手放在跪在地上的师父的肩膀上,两张脸靠得如此近,即使我惊惶万状都免不了看到他的表情。
皇帝的脸色并不好看,眼里复杂一片,无数情绪汇在一起,融成乌沉沉吞灭一切的云雾。
“徐持,纵使圣明天子,亦需江山稳固。”
他把手放在他的身上,直呼他的名字,好像他还是在混沌未明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需要他,他是他的守护神。
不详的预感令我浑身紧绷,连心脏都感觉不到跳动。
空气在这两个人之间凝滞,师父慢慢抬头,与子锦眼睛对着眼睛。
子锦与他四目相对,脸上神色一动,张口竟是:“我……”
师父重重叩首,并未让皇帝再说出一个字。
“皇上放心,徐家世代护国,岂容外族侵扰边疆,臣虽力薄,亦必肝脑涂地,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字字像是有实际形状的,打在我业已停止跳动的心上,疼得我想要蜷起身子,想要拿双手去阻止。
又哪里阻得住。
之后眼前仿若有迷雾聚拢,连带着耳边传来的任何声音都变得模糊,我看着子锦拿手将师父扶了起来,又看着他嘴唇张合,一切景象都像是隔着浓雾笼罩的川流,我与他们立在岸的两端,是耶非耶,没有一个字能够明白。
直到手上再次被握住,传来的力道令我在窒息前突醒过来。
随着呼吸恢复的还有我的眼与耳,眼前迷雾散尽,我看到师父面对我的脸,听到师父叫我的名字。
“玥儿,玥儿!”
之前突然消失的那队锦衣侍卫不知何时尽数返还,再次整齐地立在皇帝身后,就连徐平都回来了。
师父看住我,眼中尽是担忧,脸上线条紧绷,见我喘回一口气来才松了一些,又道:“皇上已准我们回府。”
与皇帝道别的时候自是要下跪的,就算师父不用,我还是要的。
我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了,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说“皇上我走了”显得冒犯,说“谢皇上开恩”我又不愿意。
倒是子锦先开了口,声音一派平和,适才的情绪起伏已经过去了,垂目间重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
“小玥,武威侯乃是国之栋梁,江山重臣,为国牺牲良多,今有良配,你俩鹣鲽情深,朕心里也是欢喜的。”
话说到这里就停了,也不叫我起身,像是一定要等到我的回答。
我低着头,手心里全是冷汗,师父立在我身边,我看到他落在地上的影子一动,像是要弯腰来扶我。
我赶在那影子弯折前开口,声音是空的,落在耳里没一点实感。
“谢皇上,小玥祝皇上龙体康泰,万寿无疆,从今往后,拥万里江山,受万民敬仰。”
这句话说完,皇帝便是一愣,然后竟仰头笑起来,笑着说了句:“好,说得好!”
他身后所有人便轰隆跪地,声音齐整:“皇上龙体康泰,万寿无疆,拥万里江山,受万民敬仰。”
子锦的笑声在这声音中戛然而止,我仍旧低着头,只看到他明黄色的龙袍下摆,还有投在地上的影,而后那影也终于动了起来。
“送武威侯回府吧。”皇帝说完这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去。
我被师父扶起来,那道明黄已经走过了回廊转角,带着整队的侍卫离开我的视线,师父看着我,眼中忧色更重,伸出两手,像是要来抱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避开他的目光,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师父伸出的双手面前——默默地退了一步。
☆、76
第十六章 霸图今已矣,驱马复归来
1
马车驶离皇城;慢慢向着侯府方向前进。我一路沉默;只在上车后先把脉为师父检查了一番,确定他之前的反应全是因为服了太师父的药;而不是在宫中又被暗算过了。
师父尝试握住我的手;但我把完脉之后便把手收了回来,转过身去坐到车厢角落里;就连眼睛都闭上了。
但耳朵是闭不起来的,我听到师父叫我:“玥儿……”声音极低,带着许多的歉疚。
师父一生光明磊落,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声音中流露出歉疚之意;这声音让我一直疼着的心紧缩起来。
头发上传来轻触,是师父将手按在我的发上,然后那手指又落到我的脸上,在我脸上慢慢摩挲,说不出的珍惜怜爱。
即使看不到他的脸,我都知道,面对这样的我,他也是很难过的。
我眼眶一热,泪水就滑出来了,顺着脸颊落到师父的手指上,他像是被烫了一下,手指一退,而后又整个人都靠过来,将我抱进怀里,哑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对不起。”
师父在对我道歉,他知道我已经明白了,更知道他的决定有多令我绝望。
师父是大将军大英雄,马踏边疆,血战护国,是天下人的仰仗,可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只想心爱的人平安健康,只想他能在我身边。
师父感觉到我的僵硬,手臂慢慢用了力气,仍旧哑着声音,又重复了一句:“对不起。”
我倔强地咬着嘴唇,死死闭住眼睛,任泪水长流,一个字都不说。
师父便沉默了,却也不放开手,就这样抱着我,把我按在他的胸口上,马车走在平稳路面上,车轮辘辘声仿佛永无止尽,间歇遇到路面不平弹格,那些些微的震动也全都被温暖胸膛阻挡在外。
待到马车驶入侯府,徐平在外头报:“侯爷,到了。”
我如一尊没有生气的像那样被师父带下车,徐管家已经带着人在门口伸颈等候多时了,看到我们从车上下来,立刻迎上来,边说话边擦着额头上的汗。
“侯爷,适才兵马司的人来了,说是要等侯爷回来商议军情,现在还在前厅等着。”
我已经往前走了两步,闻言就是一僵,脖子有千斤重,想回头却只是凝固在那里,根本无法动弹。
过了片刻耳后才传来师父的声音,却不是对我说的。
“知道了,走吧。”
随之而来的便是离我而去的脚步声,就连徐平都没有留下,只在走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眼中全是矛盾与不忍。
我一个人立在原地,不是不能动,只是不知道能去哪里,过一会儿凤哥跑了过来,还拉着厨娘大婶。
厨娘大婶人胖,跑几步就气喘吁吁的,停住脚步后一把搂住我,热乎乎的手用力在我脸上摸了两把。
“怎么一个人站在风里,厨房里熬了汤呢,快去喝一碗暖暖身子。”
我被那两个字惊醒过来,眼睛对上厨娘的脸,目光终于有了焦距。
厨娘见我看她,脸上就露出高兴的表情来,对着凤哥说:“跟徐平说没事了,我陪着小玥呢,噢不是,我陪着夫人呢。”
凤哥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脸上全是担忧。
我渐渐从死一样的混沌中醒过来,对着凤哥脸上的表情,嘴张了张,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
“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说完觉得不够,还勉强自己对他笑了一下。
凤哥到底是个孩子,对着我的笑容便放心了。
“那我去跟徐平说。”
等凤哥跑远了,我才吐出一口气来,厨娘大婶还在旁边催我去喝汤,我摆摆手:“不用了大婶,我不饿,我想先回房去整理些东西。”
厨娘大婶不放心,跟着我一直到房前才肯走,嘴里还念叨:“那你等会儿,我去把汤端过来。”
说着才走了。
终于剩下我一个人。我独自走进屋里,候府中屋舍都是极大的,家具也简单,少了师父,到处都透出一股子清冷气来。
我打开衣箱,将衣服一件件取出来折叠整齐,又把药箱也搬了出来,也不打开看,就放在脚边。
脚步声传来的时候,我正在折最后一件衣服,门被推开,用了力道的,发出“砰”的一声。
我没有回头,继续手中的动作。
“玥儿,你在做什么。”
我不答,只仔细地将衣袖上的皱痕抚平叠好,光滑的缎子如水一样凉,栩栩如生彩蝶就在我的指缝间,翩然欲飞。
“玥儿!”师父的手按在我的手背上,不让我的动作再继续。
我抬起头,正看到他的眼睛。
那日我跌下山崖,他也是这样看着我,不言不语,目光凝止,脸上一片空白。
只有我知道,他是在害怕。
师父十几岁便上了战场,拜将封侯,统帅万军,他在,天下人便知道他们有他,可这么大的一个天下,他却只有我而已。
不过是一点私心……
我翻过手掌,又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合住他的手。
“师父,我不走的。”
“……”
“你叫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
“我只是将衣物都整理好,若你要赶赴雁门关,我也与你一同去。”
“……”
“你再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