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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丝预料,我真的没有想到,那个孩子的出生竟然让我永远也无法再跟随我的帝王。在那小小的婴孩啼出他来到人世中的第一声,在他初次打开他的小眼睛时,牧就命人带了一道密令给我。虽然我猜到那里面写的是什么,可是牧竟会为了这个不能与世人相见的孩子而让我离开他!离开他?七岁时我与他便没有分开过,在朝堂上,他是君我是臣;在私底下,他还是高高在上、统领万物、让我全心伺奉的主人。可是为什么对于这个不该出生的孩子,他却让我离开呢?我不懂,难道说,牧他认为我对他而言就只是这样的?我只不过是他身边长久以来的一个习惯存在?我只不过是为他做这些事宜的最佳人选?就只是因为他相信我绝不会违背他的命令,不会泄露他的秘密?可是他应该懂的啊,懂我是为什么在他身边的啊,应该可以明白我想为他的大业尽到最后一分的心!但是,就为了这个孩子他竟然会舍弃我的忠诚,会舍弃我的尊严,怀抱着瘦弱的婴孩,我也只有麻木地接受了本能的支配:我的天性,只有服从。可是,我非常清楚,在那麻木的背后,在这消沉的空气中,我有着怎样让我自己都寒心的感受:我恨这个孩子!!
整整的一个月,在齐王妃调理好身子以后,她也便抽身离去。就像牧当日对着她的离别一样,这个对她的孩子毫无眷念的女人也消失在我的视线内。对着她,我怎么还可以超然呢?我的重要性在牧的心里并没有比她大多少,就是连手里的婴孩也许在价值上也是超越着我的。牧他跟本不需要我的才华,对于他这个任务,这样的‘信任’我真的有些心灰意冷,或许我与他在一起太长了吧,对于牧来说,我做为他这么久的部属已经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奇迹了,只是太长也会有着让他不适的地步,帝王——不需要太了解他的人!
带着这个孩子回到住宅,收拾了简单的行装,我便领着土屋挂冠远离了京都。因为我不得不去带走土屋,这个我在街上捡回来的孤儿,如果我不管他,在没有我的这个地方他是不可能生存下去的,既然已经捡到了他,那么就一定要负责到底了。就像对牧的孩子一样,既然不能呆在牧身边已成定局,我也只好选择照顾他了。谁,让我是牧‘委以重托’的人呢?
出了京师重地,我们便来到了一所小镇上。暂时定居下来,我知道牧会装着面子遣人来寻找我这个突然失踪的殿前将军,朝中认识我的人很多,所以我不得不小心一点。
那个孩子,我叫他流川枫。因为我不想他用牧的姓,至于枫则是随口说的,本来我只是看到在屋顶上盘旋的黄叶而有感而发说的‘风’。可是前些日子在客店中投宿时,那帐房的先生顺着我的话而在登录的本子上写成了这个枫字。那也是他的缘分吧?也许这个字更适合他呢,看着那个小生命,第一次的我也是有些不知所措。
替人打江山,我可以做到;为人出谋划策,我可以试试;可是让我照顾这么一个小小的婴儿,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小小的枫只吃过一个月的母乳,因为要急于离开皇城而后的岁月里我只能熬稀粥米汤来喂他,所以他的的情况并不太好。就像现在我们安定下来我替他请了乳娘,他仍是不像其他小孩子那样健康。睡眠的时间也比普通的婴儿长许多,我应该替他看看脉的,毕竟他也是牧的孩子,虽然是牧他不承认的孩子。但是不知为何,我却没有把这个想法付诸实施。我告诉自己,这个孩子不过是比平常的婴孩静了一些、爱睡了一些;这个孩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吧?如果他有什么,那也不是我的错啊,牧让我照看他长大,让我的一生都替他守着这个孩子——如果这个孩子因为自然的原因不在了,那么,这是否就表示我可以回到皇城了呢?回到牧身边继续为他的江山出力呢?可是,有时候我真的为自己心底有过这样模模糊糊的念头而自惭,毕竟他是无辜的,而且他也是非常可怜的一个小孩子啊,因为他的父母,都不要他!我怎么还可以用那样的心去对待他呢?
就这样,小枫便在我摇摆不定的心情里一天天成长了。出于我意料的,当年那个瘦弱的婴孩,在以后的日子里,竟是越发的活泼健康了。随着他的成长,睡眠的时间自然地缩短了,一、两岁的他就可以用着他小小的脚环绕在我身边了。他学东西非常快,无论是走路、说话还是什么其他的地方也远比寻常的孩子聪明。当然了,他是牧的孩子嘛,他的身骨在我的眼里看着也是上好的了,不过可惜的是我不会教给他武艺,不会让他知道他的身世,自然也不会让他去见牧了,就算是不在牧身边我也不想带给他烦恼。
我不知道小枫身上有没有他母亲的病,他看上去那样天真无邪,那样幼稚可爱,一点儿也瞧不出他身上哪里有不妥。不过我知道,这也是看表面的事,我一直在骗我自己他没事也就没有真正地关心过他,虽然我想着办法把他照顾到最好,让他一直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在我眼前过着。有的时候,我还真的蛮佩服自己的,对于破坏我一生梦想的人也能够照料到这样的程度。
然而小枫他并不知道我是这样想的,也许是因为长时间来就是我在料理着他的事吧,他的眼睛总是在随时地搜寻着我的身影儿;他总是会不平稳地跑着,想跟上我的脚步;他也总是可以如愿以偿地抓住我下衣的领摆,因为那个小小的、努力让他跟随在我身后的身影每每都会让我硬不下心肠来抛下他;我从没有责怪过他,一句重话也没有,更没有打罚过他,当然他对着我也永远是那样高兴地笑着。小孩子认同的一个人便会对着他最好,也只要那一个人的关怀,这件事是我在长期照料小枫的时候发现的。小枫他认同我?有些可笑呢,他竟会以他纯洁的童心认同我这个在心里痛恨他的人?渐渐地,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许是惭愧也许是一种习惯,我会在小枫跟在我身后时,伏身抱起他,让他不再那么吃力地跟着我的步子;我会不知所以地忘了他是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而晕乎乎地‘偶尔’关心一下他的身体。因为我无法让我充满怨恨的心对着那样年幼的小枫,我更加无法沉下脸来对着小枫的笑容说‘不!’有些不懂为什么短短的几年我的心便好像死了一大半,当初离开牧、离开京都的不甘与悲哀在这平静的生活中竟是消磨得有些干净了。
土屋那孩子好像非常喜欢小枫,虽然他也与我一样并没有说出来过,可是我发觉他对小枫真的很好。不同与我的‘职责’,他是真真正正地为着小枫在着想着,细心照顾着,在我没留意间,或是有着什么事外出时,他便是小枫最好的伙伴了。因为他们都是父母不要的孩子吧?所以我也非常明白土屋是怎么想的。我收留的这个孤儿,并不是那种喜欢把心事放到嘴边的,也不是那种简简单单便将所想的事表达而出的。他对小枫好,可是却一点儿也没有用着口头上的话语来表示,不过有个这样真心真意对着小枫的人,我的心还是会好过一点,如果没有了土屋,真不知道小枫存在这世上还有什么?至少是一个也好,只要对他好的人,只是要真正关心他的人,有那么一个,我的心也就不会那么愧疚了。
也许我与小枫一直就会这样下去吧,对着他有理由的恨与奇怪容忍相织在一起,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下去。不喜欢做的事,就算是剑指在胸上我也是不会点头的;不喜欢看到的人我当然也会想办法让我‘瞧不见’他。明明心里就应该是不想面对小枫的,可是我却真的不能对着那么一个小孩子狠下心来。笑话,想我神宗一郎也不是什么对着‘敌人’心软的角色,只是对着小枫天真地笑脸,对着他全心全意的信任,我有再多的怨气也发泄不出。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遇上牧——接下这个孩子——现在对小枫好,不过是履行我的职责罢了,对,就是这样的。
小枫把我‘温和’的态度当成了他眼里最美好的所见,把我‘谨慎’的‘呵护’当作他有力的保障。一个孩子的眼睛是非常容易让外表的东西蒙蔽的,对于小枫坦率的对着我表示着他的喜欢,我常常无以相对,也不敢直视他那黑珍珠一般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里装下的全是对着我真挚的喜爱啊,我怎么可以在恨着他的同时接受他这般的眼神呢?
时常在发呆,与土屋一起看着独自玩耍的小枫。或许有什么原因吧,不管小枫是不是造成我离开牧的原因,我不得不承认小枫非常的讨人喜欢。他长得并不像牧也不像他母亲,就好像他吸收了他们两人身上所有最好的地方,拼揍出一副精致的相貌。小枫不像牧那般沉稳也不像他母亲那样冷酷,其实换个角度想,如果他不是牧的孩子,不是让我离开京城的原因,我也许会喜欢上他的。没有人会讨厌这样的孩子啊,就算是我这样怪着他的人,也在心里默默地容纳他的一切。谁让我已经陪伴他这样久了呢?
不过小枫大多时他却会感到孤独,这也是他必须忍受的,不要让牧为难我们就一定得离人群远远的。这几年间我带着他与土屋换了无数个地方,一直来到江南,选择了一片密林做为憩息地。我只能选择那里,小枫到何处总会有人发现到他的存在,总会有人对着可爱的他表示着无法抑制的喜爱。不能再让人看到他啊,尽管牧现在过得非常平稳,可是潜在的危险还是要提访的。我不想见到有一天听到有关牧与齐王妃的传闻。所以,不管小枫脸上的笑容、不管他说的话是否越来越少,不管他散发的气息是否越来越孤单,我还是要这样做的。
知道我下落的只有我那几位至交好友:仙道世家的主人仙道原,还有铁掌水户筱以及樱木彦。对于他们是没必要躲着不相见的,初到江南时还是仙道原替我打点了安居的一切,他没有问我为何要离开皇城,也没有问小枫是谁。反正他只知道我是他的朋友,对于他我还是非常信任也非常感激的,答应在他孩子稍大一点就教他些东西。因为他现在要为他的孩子打下牢固的基础。
在平淡中渡过着每一天,闲暇时教了土屋一套剑术,催着他去练习了。我则带着小枫到这山间转悠,其实我倒是打算好好指导土屋的,不过小枫却想去走走。我不懂为什么我一直便顺着他的心,明明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啊。或许是可怜他一个小孩子却不得不在这里终此一生吧,或许是在同情小枫他年纪小小的却不得不承受他这个年纪所不能承受的寂寞吧,我总是违背自己的心答应他的所有要求。非常的不可思议呢!小枫他就是有这样的力量,让人在不知不觉之间便想永远地顺着他的心,这一点他倒是继承了牧的特质。虽然牧是以他王者的风范征服着众人而枫是以他的眼睛牵引着一切,不过,在本质上,他们都好相近。虽然小枫只不过是个不到五岁的孩童,但是他身上所俱有的可以说比之任何一位小皇孙都令人折服。这也许是传于他母亲的雍容大度,缘于了牧的高贵气慨,在小枫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强烈的光芒。在他小脸上包含的笑容里也隐着与他母亲绝不一样的凌然出姿,在他快乐或是悲伤时,在他那幼小的身躯中散发出的不同神彩也是不同于一般的孩子。小枫从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哭闹不休,除了他出生时那一刻,其余的时日他是非常乖巧的,就算是生病发寒到周身酸痛他也会咬着牙一声不吭,那般的坚强、那样的倔性儿也真的让我非常惊讶;小枫他从不对着什么事烦上老半天,遇上什么他以为的困难时他也不会以求救的目光看着我,他会用他小小的脑袋自己想着解决的办法,这一点也好像牧,尽管他也与牧一样不允任何人左右他的主意,可是他却不像牧那样对于他身边的一切都是漠视的,对于他喜欢的,小枫绝不会轻易地改变也不会轻易让他喜欢的人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他与牧内心的高傲是全不一样的,不过他身上少了牧肩上的重任多了牧所不想拥有的情感,公平地讲,这般的小枫应该比牧更适合做朋友,如果他与牧一样年纪的话,也许我们应该是很谈得来的吧?因为他喜欢的东西——那些我教给他的东西,全是我喜欢的,而且这些也是我从来也不想教给别人的。或许教会了小枫医术,他可以自己保护他自己呢,他就可以自己医治他自己了吧?这样我对他也没有愧疚了。
眼见着小枫在水潭边安逸地玩耍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清清的碧波,我眼睛也没有意识地跟着他的动作在一点点地移动,在空荡荡的心里点起了丝丝涟漪。慕地,毫无预感,我便见着小枫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摔了下去,瞬时掉入了那个小潭里。
怎么办?我还没有预见到这一幕呢,跟本没有准备看到这样的事啊。下意识地跨出几步,心里也怦怦地跳个不停。我知道其实刚才在小枫滑下去那一刹那,我本是可以抓住他的!以我的武功,即使再怎么发呆也是可以让他不落入水中的。可是在那极为短暂的时刻,我的心里竟然闪过一丝卑劣的想法,虽然那只是极为短促,可是我现在却十分清醒了:那个时候,我想让小枫就这样下去!如果他‘自然’夭折,那么是否就意味着我可以回到牧的身边了呢?
没有考虑答案,因为出于一种本能,我的行动不听大脑指挥便已经跳进了潭中。那隐隐的一丝念头早就被身心俱想救上小枫的执着而取缔了。毫无理由地抓紧了小枫下沉的身子,一下便把他拉出了水面,快得吓了我自己好大一跳。
小枫虽然受到了惊吓,可是并没有哭泣,他只是被水呛得难受,咳个不停。看着他小小的身子因为那冰冷的潭水而微微抖动着;看着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可是他的手却抓得我的衣袖好紧,看着他小小的眉头因为不舒适而让人难过地拧在了一起,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责骂自己。不管怎么样,我怎么会那样想呢?就算是一瞬间的念头我也不能原谅自己,无论小枫他是什么,他也是我带了好多年的孩子啊。我怜惜着怀里的小枫,第一次用着真切的温柔,努力将他的身子向我怀里靠得更近。腾身到了干躁的岸边,小枫他仍是不肯放手,我笑了笑。知道他并不是害怕,只不过他觉得在我身边非常安全。就像每个晚上,我也会框着他入睡一般,他的小手还是紧紧地捏着我的手臂,也不顾他是否可以拉住我。不过,每当那个时候,我大都会在他身边好好地陪伴他。那些时候,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我拥着小枫时,心里并没有恨啊,一点儿也没有!在他所赋予的平静中,在他给予的信任中,怎么可能会有恨呢?对着小枫,我有很久很久没有他出生时那样的心寒了。也许小枫这孩子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吧?连我这样的人都硬不下真正的狠心来对他怎么样,在不知不觉中就一直顺着他的一举一动在移动着心神,也许我的脑袋有些问题了,我真的把小枫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了吗?可是无论我是否改变,我也是不会再那样想让小枫出事了,一丁点儿也不要!
尽管知道小枫没有特别的害怕,我还是柔声地安慰着他,带着他快步往家里赶去。湿掉的衣物总是要换的。小枫在我的怀里竟然渐渐地睡过去了,睡得非常地沉。我不时地轻轻摇摇他的身子,不想让他着凉。没走两步,就遇上寻来的土屋,我刚刚才对着他招呼了一声,立即便觉得不对。因为手里什么粘粘滑滑的?顺着眼看去,在小枫的腿上,不知何时已浸出了大片的鲜血,流在我的手里,红红的一滩,映得我的眼睛、我的心好痛。
“师父!”土屋也惊叫了起来,指着小枫的腿说不出话来。
小枫还是没能逃脱他母亲的病啊。我没有理会惶急的土屋,只是紧紧地按住了小枫的伤口,向家里飞掠。一定是刚才滑下水潭时在尖锐的石上划破的吧?难怪小枫一会儿就晕过去了,我还以为他是在睡觉?这孩子,疼痛也不说一声,可是,可是我能怪他吗?就在刚才我还希望小枫永远地沉在水里,就在刚才我抱着他走那几步时我也没有注意到小枫他受了伤,就在以前发觉到小枫身体不好时我也没有及时地想去治愈他。我能去责怪小枫没有告诉我他不好吗?这些本来应该是我注意到的,本来就是我应该关心的!我知道,这种病发作起来非常危险,特别是小孩子,身体中流失的血液更快也更多。天啊?我怎么会想让小枫死在我眼前呢?这真的好讽刺,以前那样祈求上天愿再次回到牧的身边可是却总是没有回应,为什么这一次只不过是动了一下念头便成全得如此齐全呢?
我也来不及再后悔什么,再想着自己不对什么,现在什么也没有把小枫带回来重要!就在我从水中抱起小枫那一刻,我便知道的,我不可能再如以往地样对小枫了。今后,我要好好地待他,不管是不是为了牧,就算只是为了对他那一时不想救助的补偿,我也要倾尽我的所有来关怀他。
小枫的情况非常糟,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糟糕。虽然我自问医术比之大内御医还要高明,可是这样的奇症我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没有赤朱果,就算我再如何厉害,也治不好小枫。不过总要想办法让小枫不再流血了吧?我用着内力调息着他的气脉,希望可以缓阻他流血的速度,一边不得不点了他全身的大穴,因为止血的穴道已经不起作用了。我的心也随着小枫所流逝的东西而纠在了一起,如果小枫再也不能睁开他的眼睛,再也不能开口说话,再也不能在我身边围绕,再也不能缠着我给他说着故事,再也不能对着我表示他毫无心机的好感,再也不能出现在我眼前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我还可以回到牧身边去吗?就算牧不会怪罪,可是我却不能饶恕自己,如果小枫不在了,我这个害死他的人回到牧身边去又怎样?会有什么好处?什么利益?什么意义呢?一边痛恨着自己,一边痛恨着为什么那女人的病要传到小枫身上?她没有给过小枫丝毫的爱可是却把这个至命的病给了他。可是,现在小枫的情形一点好转也没有,我怎么还有心思再让这些杂乱的念头继续下去呢?
为小枫施针也是第一次,而且用了我全身的内劲一气呵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