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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晚·帝宫九重天-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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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松一口气,走到桌边,吹燃火折子,点燃油灯,看它亮堂起来,觑着淳于望睡得正沉,取过根簪子,只作挑灯芯,却把火焰往下压了一压,然后再挑起,复又压下。

          如是三次,侧耳听时,已经没有了鸟鸣声。

          司徒永必定看到了我的信号,可以安心离开了吧?

          
      他既晓得我武功被制,行动受人监视,应该不会是要我到那里和谁见面,而是在那个方位给我留下了什么消息或什么东西。明日散步时找机会过去一下,应该不难。

          正沉吟之际,身后忽然有动静。

          蓦地回头,只见淳于望冷冷看我一眼,正飞快地披上外衣,穿了鞋便往外奔去。 

          他的眼眸清明,毫无睡意,分明早就在留心着我的动静!

          这人心细如发,即便原先没想到那鸟鸣和我有什么关联,待我的异常举止后,鸟鸣声无巧不巧地止歇,也足以让他断定那其中的古怪了。

          司徒永行事任性,素来待我与众不同,此时只怕还不曾离开!肋

          “淳于望!”

          我急急拉他时,他只一挥手,便将我推到一边,自己头也不回便冲了出去。

          我又惊又怒,紧跟着他冲出屋子时,淳于望已奔到院中,沉声喝道:“来人,立刻随我去捉拿奸细。”

          “淳于望!”

          我要冲过去拦他时,淳于望已回头向我一指,愠怒道:“小戚,送她回屋,看住她!”

          守在门口的小戚本已抽出长剑欲跟着他离去,闻言立刻一扬剑拦住我,说道:“夫人,请回吧!”

          淳于望已不再理会我,看着自己几个近卫奔过来,快步便往曾发出鸟鸣声的那处山坡奔去。

          我大急,仗着自己身手还算敏捷,虚击一拳引过小戚视线,迅捷自小戚一侧逃过。

          待要追向淳于望时,他却已带了人飞奔离去,我武功受制,又被小戚缠住,是万万追不上了。

          “夫人,请回!”

          小戚长剑又递来,剑锋寒光凛冽,却是打算用他的剑把我硬生生迫回屋里。镬

          我心念电转,直直往他剑锋撞去。

          小戚大惊,撤剑已是不及,我的胸前已是刺痛。

          惨呼声中,一串血珠随着他长剑的撤离飞出,剑锋反射着皎洁的月光,映出了小戚惊吓得变形的脸庞。

          “夫人!”

          他大叫着过来扶我时,我已掩住伤口,一头仆倒在地,痛苦地翻滚挣扎。

          眼睛余光扫过,已见快消失于梅林之中的淳于望猛地顿住了身,回头看了一眼,已失声高唤道:“晚晚!”

          看他转身奔回,我将伤处用力压下,剧痛之中,鲜血淋漓而下,迅速将小衣染红大半边,遍体冷汗涔涔,想来面色也已苍白得怕人了。

          只要拖住淳于望,其他几个侍卫群龙无首,又不明所以,找到司徒永的可能便小多了。

          淳于望已冲了回来,一把将我抱起,拿开我掩住伤口的手时,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的整个身体都似在发抖。

          小戚不待他斥责,便跪下请罪道:“属下失职!属下有罪!夫人往属下剑锋撞过来,属下……没来得及撤剑。”

          黎宏住得稍远,此时也已被惊动,匆匆赶上前来说道:“殿下,追击奸细要紧!”

          淳于望不答,抱了我便走向屋内。

          黎宏在后高声道:“殿下向来英明,此女是何居心,殿下应该看得出来!”

          淳于望顿了顿身,垂眸看向我。

          我稍稍缓过气来,并未觉得胸口有多难受,却忽然间觉得我平时厮杀间再熟悉不过的鲜血格外的腥膻,闻到鼻中,胃部竟一阵收缩,蜷在他的胳膊上便在作呕。

          “晚晚……”

          他低低唤我一声,眸心若一池被秋风撩动的潭水,幽深之中,难掩怨恚恼怒,亦难掩伤感心疼。

          急急把我放到床上,解开我衣衫处理伤口时,我明显听到他松了口气。

          我匆匆出去时仅着了单薄的小衣,看着给鲜血浸透了,其实受伤并不重。

          小戚本就不敢伤我,收剑很是快捷,刺得并不深,根本没有伤及内腑和主动脉。

          但好在淳于望因我受伤而心神不定,虽叫人继续去搜查,自己却留在房中守着我。司徒永很机警,这里这么着一闹,他也会看出些异常,多半可以从容逃开。

          等到近卫们无功而返时,已是黎明时分了。淳于望披着斗篷,默然在床边坐了半夜,闻报也不惊讶,也淡淡瞥我一眼,说道:“你满意了?”

          我不答,只觉伤口虽然包得严实,身上染的鲜血却似不曾擦拭干净,闻得一阵阵地腥膻入鼻,胃中翻腾得很是难受,即便得知司徒永平安离去,依然无法成眠。

          淳于望冷眼看着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脸色更是阴沉,也不回床上来补眠,令人泡了好茶过来,端了茶盏在桌边慢慢地喝着茶。

          -------------------------------------------------

          并不记得后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听到外面有低低的争吵声时,阳光已从窗棂透入,把青石地面洒出一片片透亮的光团。

          我坐起身,只觉伤处的疼痛已好了很多。又或者,征伐之中无数次的受伤和病痛的折磨之下,我对于疼痛的忍耐能力已远超常人,这一点伤,便算不了什么了。

          隐约听出有淳于望的声线,我披衣下床,悄声走到窗下屏息静听。

          只听淳于望正不耐烦地说道:“你能不能别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了?”

          
      黎宏也似十分气恼,跺脚道:“小祖宗,你什么时候能清醒些?若是寻常女子倒也罢了,这秦晚身份背景都不简单,你怎能这样宠爱,连自己的鸿图伟业都抛到脑后?”

          
      淳于望叹道:“你忘了我当初为什么涉足朝政了?也是你劝我,心里若空得慌,做些事填补填补,日后也可以为相思留点什么。可现在,你说,有什么比给她带回一个母亲对她更好的?”

          
      “可她并不是盈盈夫人,更不是小郡主的母亲!昨天这情形,殿下自己也该看到了!她竟敢利用殿下的感情,不惜伤害自己来掩护北芮的同党!殿下,你不觉得这样的女人太可怕了?” 

         淳于望沉默了一会儿,声调便有些伤感:“我也没想到,我们本是夫妻,再见面会成为陌生人。要她重新接受这个家,自是要花点时间。”

          “殿下!”

          
      黎宏似已忍无可忍,说道,“她并不是盈盈!她的身世早已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从来不曾是殿下的妻子,和相思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一个从小当成豺狼一样教养的女魔头,心狠手辣,杀人无数,殿下怎能指望她能真心待你?又怎敢让相思认这样的毒妇为母亲?”肋

          “够了!”

          淳于望蓦地低喝,“她是不是盈盈,难道我认不出,要你来告诉我?血浓于水,她便是忘了我,也不会忘了她自己的亲生女儿。”

          “亲生女儿?”

          黎宏冷笑起来,“殿下,如果她是相思的母亲,那么,那边坡上埋着的女子又是谁?”

          隔着窗纸,我看到淳于望的身形明显震了一震,旋而低喝道:“住嘴!”

          虽是含怒喝出,他的嗓音却压得很沉,闷闷的,有一丝虚弱的颤意。

          
      黎宏却全然没有一般臣僚的唯唯诺诺,甚至根本没住嘴,继续在说道:“殿下,别再固执了!盈盈已经死去整整五年了!你不给她立墓碑,不给她奉牌位,不肯告诉相思她没有母亲……可那个和殿下心心相印的盈盈的确已经死了,我们这么多人眼看着她入棺下葬……只是殿下自己……始终不肯承认罢了!”镬

          淳于望退一步,倚着身后的梅树立着,慢慢道:“你……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黎宏不依不饶,扯了他衣襟继续进谏,声音已有些沙哑:“殿下从小给人逼迫,不得不事事退缩忍辱负重;如今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把路铺得差不多,难道就这么让霍王捡了这现成的好处?难道真的认为保全自己就够了?想当年柔妃娘娘本是何等金尊玉贵,她倒想与人无争,我们这些娘家人再怎么劝谏也不理会,结果落得了怎样的下场?殿下,你就是不为自己打错,也该为小郡主多多打算呀!”

          “打算?什么才是为她打算?”

          
      淳于望疲惫道,“若我费尽心机坐上那张宝座,让相思郡主升格为相思公主,便是为她打算?三哥手段厉害,当上皇帝了,保住自己头颅了吗?母妃也曾是前朝公主,可那重身份连累了多少人?便是后来父皇冷落她,只怕……只怕也和这个有关。”

          黎宏便也沉默下来,许久才道:“先父从没后悔过用自家的女儿换出公主,却一直后悔没有看好公主,让她偶遇先帝,进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

          淳于望便凄凉地笑了起来,轻叹道:“舅舅,你还晓得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呀?”

          那声舅舅似触动了黎宏的某根神经,他松开淳于望的衣襟,许久方道:“总之,你把这女人留在身边,我总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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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敢再听下去,捏了一把汗悄悄退开,回到床上卧下。

          这淳于望果然不是等闲人物,原来他的母亲柔妃竟是前朝重臣冒死用自己骨肉替换保护下来的前朝公主。

          南梁这场宫变,看着是霍王淳于泰在李太后的支持下发动,只怕也和这两人脱不了干系。

          
也怪不得黎宏气焰嚣张,黎家显然于淳于望生母以及前朝有恩,虽然不是血亲,外人跟前也不得不保持主从有别,但认真算起来,黎宏的确算是淳于望的舅舅了。

          但这些都只是南朝的事,和我们大芮关联不大,和我也没什么关系。让我吃惊的是另一件事。

          原来,真正的盈盈早已死去。

          他并非不知道,只是不肯面对,才会在深更半夜冒着大雪呆在她坟头喝酒,一转身又没事人般走开,仿佛那个坟墓只是他深夜里一个偶然的梦魇。

          到底怀着怎样的感情,才能对妻子的尸骨视若无睹,带着女儿一起编织他们自己等候娇妻寻找生母的梦想?

          我忽然觉得这个日日夜夜暮暮朝朝和我相伴相随的男子实在是不可理喻,行事之莫名让我想着就胸闷气短。

          这种感觉让我很是厌烦,更是迫不及待地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与我毫无关联却不得不与其夜夜欢娱的陌生人。

          不知道司徒永在水边给我留下了什么,待我有机会出去时,一定尽快拿到手,或许就有机会逃走了。

          正沉思之际,闻得轻轻的脚步声,入得耳中,却已很是熟悉,立时猜到是淳于望进来了,忙闭了眼睛只作沉睡。

          轻缓的脚步声顿在床前,有微凉的手指温存地在面庞轻轻滑过。我甚至猜得出他定定地站在床前望着沉睡的“盈盈”时痴痴的模样。

          可他自从听司徒永唤了我一声“晚晚”后,明明每次都唤我晚晚,从未叫错过,我连分辩我不是盈盈都没有机会。

          隔了好久,心头忽然一松,紧跟着才听到他的脚步声缓缓退了开去。

          但他并没有离开屋子,偶尔有杯盏轻而清脆的碰击声。我开始以为他在喝茶,渐次闻出酒气来,才晓得他在喝酒。

          悄悄将眼睁开一线,我瞧见了轻帷外那个醺醺的人影。

          他垂着眸,为自己缓缓地倒酒,然后仰脖,一饮而尽。

          一杯接一杯,竟在沉默中无声喝完了一整壶的酒。 
  
         看他抬手又去拿桌上的酒坛,我不由支起了身,只觉胸口闷闷地疼,皱眉一声低吟。

          淳于望立时察觉,转头向我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有立刻过来。原来伸向酒坛的手却端过了茶盏,喝了两口,才站起了身。

          “醒了?”

          他神色如常,坐到床沿扶我,眼眸已是一贯的温雅清亮。

          刚喝的茶水掩住了他口中浓烈的酒气,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一定不会相信他刚刚曾那样的借酒浇愁。

          我忽然便一阵冲动,张口便道:“这么冷的天,喝什么冷酒?”

          话说毕,我便呆住。

          我说这个做什么?

          他是我什么人,我管他喝不喝冷酒?

          他为那座坟茔里孤伶伶长眠地下的亡妻喝酒,又与我何干?

          他似也有一瞬间的回不过神来,但唇角很快弯过了欣喜的笑意,张臂便将我拥住,柔声道:“好,我不喝冷酒,你说怎样便怎样。”

          伏于他的胸膛,我听得到他有力的心跳,并不规则。

          他的衣衫上并没有酒气,唇齿间薄淡的酒香溢出,细细地萦到鼻尖,忽然让我也有种醺醺的感觉。

          真是一个出色的男人。

          家世,品貌,才学,以及深情,都足以让人沉醉。

          可惜,我并不是盈盈,也不是愿意为任何男人沉醉的女人。镬

          我首先是秦晚,大芮的昭武将军,秦氏一族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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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昨日受伤,鼻尖总似闻得到隐隐的血腥味,胃部一直不适,端来的清粥吃了半碗,便扔在了一边。

          淳于望笑道:“是不是不合胃口?我叫人另外做去,你先把药喝了吧!”

          他的从人里虽然没有大夫,到底都是会武的,各类伤药都有预备,煎一剂来很是方便。

          惯常辗转于血腥厮杀间,受伤和服药本是家常便饭。

          可我端过那药时,不知怎的,就觉出那药味格外的难闻,嗅到鼻间,嗓子便一阵阵地发紧作呕。

          淳于望却握过药碗,自己先尝了一口,点头道:“已经不烫了,快喝吧!”

          我皱了皱眉,屏了呼吸一气喝完,正要把药碗递回去时,胃中骤然一抽,酸意直冲喉嗓,再也克制不住,“哇”地一声已吐了出来。

          “晚晚!”

          淳于望惊叫着扶我时,我却已吐得不可收拾,不但把刚刚喝下的药汁尽数吐了,连原来喝得粥也吐得干干净净。

          淳于望紧揽着我,也不顾被秽物喷溅了一身,一迭声向外喝命:“来人,快倒水来,快……快去找大夫!”

          
一时胃部吐得空了,我方觉舒适些,胸口的伤处却似裂开了,又有些疼痛,便由着软玉等人过来帮我换了衣衫,收拾了秽物,只管闭着眼睛养神,心下却是奇怪。

          昨日剑伤不过是皮肉伤而已,根本就不碍事,怎么会引出这些症状?难道被他禁制功力后身体已虚弱至此?

          淳于望换了衣衫,看他们收拾完毕了,便坐在我身边望着我,眼神有极亮的光芒跳动,若惊若喜,怪异之极。

          我觉得好些,要了茶水来漱了几口,却给他看得忐忑,皱眉道:“这药里可能有几味特别涩得,闻着便不舒服。本不是什么大伤,不喝药也罢。”

          他便微笑,叹道:“等大夫诊断过再说罢。恐怕……真的不宜喝药了……”

          正觉他这话听着似乎另有深意时,外面又传来相思的吵闹。

          只听黎宏正陪笑哄着她道:“小郡主乖,你娘亲正病着呢,别过去吵着她。”

          相思便叫道:“胡说八道!娘亲昨天还念兵书给我听呢,念得可好听了,怎么会生病呢?”

          黎宏道:“嗯……是急病,发作很厉害,小孩儿家万万进去不得,只怕会过了病气。”

          相思便着急起来,“啊,娘亲真的病了?那你走开,我要瞧我娘亲。”

          “会过了病气……”

          “父王还在屋里呢!”

          “小孩儿家不行……你也会生病的。”

          “娘亲不会让我生病的,娘亲可疼我了!你快走开,娘亲病了,一定想我陪呢!”

          “小郡主,小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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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床前薄帷半开敞着,我一探头,便看到了门外的情形。相思裹在毛茸茸的裘衣里,圆滚滚的一团,正连推带踩和黎宏扭在一块。她力气小,扯不过黎宏,给拦得不耐烦,张嘴便一口咬在黎宏手上。

          淳于望也在我身畔看着,忽笑道:“我们这小妞儿和你一个模样,打不过就用咬的。”

          我记不得我几时咬过谁,料得他又疯魔了心,想着他的盈盈了。算来只有这小相思,虽然不是我女儿,待我却还真心实意。

          心头一柔 
 
          我握了她热腾腾的手,给她擦着额头和鼻尖的汗水,微笑道:“走路慢些,瞧这一头的汗!”

          相思便把她肥嘟嘟的手指向外面,告状道:“那个黎宏可坏了,不许我见娘亲。可惜我弹弓丢在府里了,不然看我把他头上打出一堆的包!”肋

          我点点头,说道:“没事,改天娘亲帮你再做一个也使得。——若你再大些,娘亲教你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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