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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烜猛地一个抬头,不可置信的双目与皇上对视了许久,直到身子被对方渐渐扶起,狂跳不止的心,却是久久不能平复……
从来没有想过,居然,是这样的结局,是可以这样完满的一个结局。
唐烜痴痴得看着圣上,似是还无法完全相信这一切,这时,元天阳笑着于他赐了座,笑着说道:“爱卿……这些日子,你可好啊?朕好是牵挂。”
唐烜脸色一怔,作揖回道:“罪臣不敢,蒙圣上不弃,今后……定当以死相报。”
“哎,爱卿切莫再说此话,你这次居功甚伟,前几天,你命黑旗军送来的文书我看过了,国舅鳌汶竟暗通夕辽右将军,企图将两国一并吞之,谁敢想到,他们……好大的胃口啊。所幸,你这次机会把握的极好,杨将军既以退夕辽,转而五万大军回朝,又有黑旗军做护,国舅一网,尽擒。这一仗……我们实在胜得漂亮啊……”
唐烜深鞠又道:“这一切都是按照圣上吩咐去做的,若不是圣上吩咐臣跟踪鳌汶的亲信,也不会如今日的收获……一切,皆是圣上英明。”
元天阳命人搬来了酒水,又与唐烜举杯道:“爱卿最令人佩服得便是你的前瞻性,你几次身处险境却又能临危不乱,指挥着你的黑旗军将大内的消息捕捉到飞蝇不漏,还有你与大臣间的亲密合作,几乎……都要将朕瞒过去。”
唐烜肩头一晃,抬目视去,只见那高坐在上的元天阳仍是一脸的慈眉善目,笑得好是祥和,心下一松,便又闻得那边之言:“爱卿啊,如今正是需要你才能的时候,朝中向来不和的文武二丞都是连番共举你,是啊……元唐正是需要你的时候,回朕身边来吧……”
“这……”唐烜脑中一阵急思,他难以抑制的挣扎起来。
一面,他不愿辜负皇恩,不愿违背当初对父亲的承诺;一面,他又不想停止初拥有的幸福,那短暂的美景,这种前顾后虑,让他一时难以作答。
“对了,还有一事……朕希望你,能以大义为先,务必要处理好的……”
“圣上请说,臣定当竭尽所能,为君分忧。”这种作为臣子该说的话,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几乎是无意识的脱口而出。
而元天阳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点头又道:“神偷四环的事……你是否还欠朕一个说法。”
‘咯咚’一声,唐烜感到自己的心脏生生漏去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扎在了心上,让他紧张的连细微的呼吸也不敢。
“她以皇宫所盗宝物作为要挟逼你成亲一事,我已知道,你便不要再瞒我了。眼下,朝中一片繁荣之象,正是你要大展宏图的时候,你也不愿落了话柄在旁人手中吧,这件事……定要做得干净,莫给自己留下岔子。”
“皇上,臣罪该万死,不求皇上原谅,只是……小四这事,臣不知圣上从旁人口中听到的是如何,臣……与她是真情实意的,绝不是要挟,她已是臣的妻子,还请圣上……”
“什么真情?!”元天阳一把拍在了桌上,口气再不是前时的柔和,猛地激烈了起来。唐烜当即跪倒在地,叩首以待。
“真情?好,我便与你说真情,我与华荣兰德妃成亲五载,朝夕相对,被那神偷掳去后,人虽回到宫中,却因受不了后宫的碎语,自缢身亡……真情,与我五年的结发妻子就比你们的感情浅吗?”
唐烜没想到华荣兰德妃一事,会闹的如此之大,心中难抑得悔恨,再叩首,求道:“圣上,请念在臣两代忠心为国,先父战死沙场,一生心心念念皆为元唐,臣不求圣上垂爱,罪臣愿从此贬为庶民哪怕是发配边疆也好,只求能换我妻子一命,求……皇上开恩啊!”
唐烜跪在那里,使劲地磕了几个头,心中的恐惧与急切已超越了所有。是的,在这一刻,他想通了,他终于明白这一切的变故了。
原来,输得那个,还是他,是他唐烜。
“不可能。神偷四环,罪大恶极,不只是皇家颜面的问题,她若不死,我拿何去面对华荣得游魂,我以后如何面对朝上一众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又当如何看我?你若不从……爱卿……你,你终究是要叛我吗?”
果然……
兜了那么大的圈,果然,还是这样的结局。
唐烜沉跪在那里的头,未抬,久久,只吐出一句:“只求……留她一命吧,圣上。”
“留她一命?”元天阳重复着他的话。“好……看在,看在你为元唐建功的份上,我愿再退一步……”
…… ……
若是个梦就好了。
莫离园低头看着身下的一片血泊,手上,脸上,腰间,衣袖上……
“这必须是个梦……”她如是说道。
是的,必须是个梦,因为这若是现实,那么……就是个足以毁灭她的现实。
“小四,你的腿怎么了?”莫离无尘一脸的惨白,双手紧握住她冰凉的双手,颤抖得问道。
莫离园摇了摇头,又一行泪滑下。“爹,好疼……”
是不是,梦醒了,就不疼了。
然后一切又都回来了。
锅里的鱼快熟了,不过还要再焖一会儿,大婶说这样才能入味儿;她又炒了一个有些难看的青菜叶,试咸淡的时候,她的手指还被烫伤了。
不过她不觉得疼,因为她想着,等他回来的时候,就可以用这伤撒娇了。
可是,终究……
现实太真实,真实到,她切实感觉到了肉体上的疼痛,痛到她……
声嘶力竭。
“爹……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呀!”
一遍一遍的问着,不厌其烦,哭得像个孩子。
跟当时一样,她也是这么问着他的。
…… ……
莫离园蒸好了鱼,又等了很久,才等到唐烜回来,他面无表情的走进院子,像是看不到她的身影一样。
“怎么了?”莫离园拉了拉他的衣袖。
“小四……”
“嗯。”莫离园点着头。“快说,一会儿鱼肉要老了,就不好吃了,你可莫说我手艺不好啊!”
莫离园撒娇地笑着,他却依旧面色无澜地回视着她。
“小四,我想……再走远一点的,再和你。我想……再和你去更远的地方,我想……再任性一点的。”
他轻轻地搂过她的纤腰,靠在她的肩头,话中,难掩得悲哀……
只是零碎的几句,莫离园却好似真的听懂了一般,肩头一怔,淡淡地问道:“要……要回去了吗?是他们来了吗?”
唐烜靠在她颈边的头微微点着。
“我、我跟你一起回去……”她身子一怔,正要脱身。唐烜紧紧搂住,不让她动弹。
“小四……你相信我吗?”
莫离园静了好一会儿,未语,只是大力的点着头,回应着他。
唐烜涩笑地勾起唇角。“可是,我不相信我自己……”
他手中又紧。“我以为我还会和你走很久,我以为……我的力量,要比自己想象中的还强,原来……我一直以来相信的,只是你,相信你能改变我,相信你能让我不再受锢于过去,可是……我让你失望了,我还是这样,没有变化。”
莫离园被唐烜紧紧搂住,那力道,甚至让她有些疼痛,猛地,腰间一阵刺痛,登时,让她双目一怔。
一切都来得毫无防备,因为太过信任,所以没有防备。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刺中了她的中门,卸去了她全身的‘气’。莫离园顿觉身上一阵虚软,却又,被紧拥在一个温暖的怀里。
似乎,就在这一刻,她看透了他的内心,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于是,泪水再一次难以抑制得流了出来。
“不、不行……”莫离园颤抖地说着那几字,似要,用尽全身力气去反抗此时的虚软一般。
她看不到唐烜的表情,只是感觉到他摇了摇头。
“我就是这么一个软弱的人,想给你幸福,却又没有勇气。曾经,我只为皇上的一道令,一个父亲所说的‘忠’字而活,可是,偏又在遇见你之后,害怕了死亡。对于我这样一个即将面临死亡的人来说,是多么大的讽刺啊。这几日……这苟活的几日,已是我这生,最幸福的时光了,我想……是可以无悔了。”
怀中的人,似乎依旧在挣扎着,是的,莫离园确是在挣扎。
‘不能让他走掉’。她只有这么一个想法。不知为何,她有一种隐约的感觉,这次分离,他是要去很远的地方了,会……见不到了。
所以她用尽力气的咬着他肩旁的衣衫,是,握不住他,即使卸去了全身的力气,她也要咬住,哪怕是用恨,也要留住他。
“我是个没有资格的人,不敢抱你太久,怕……舍不得离开。所以我总躲着你,从我们认识第一天起,从我装作没有发现你的踪影开始,从……握过你温暖的手开始。我没有那样的资格,因为……知道始终会有这么一天的,所以连一个正式的成亲仪式也不敢给你,所以……不敢要你。小四,我就是这么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所以,不要相信我,不要喜欢我,不要记得我,也不要……在我这里,停留太久。”
他把她抱进屋里的那一刻,轻柔到了极致,像是抱着一尊陶瓷一般,那样轻柔地将她落在床上。
起身的时候,莫离园咬着他的领口,他却又是毫不怜香惜玉的,狠狠地脱离了她得撕咬。
“别、别走……”她剧烈的喘息起来,好似,已认定了这是永久的分离一般,莫离园就是这样莫名的,莫名地悲伤到了极致。
“带我一起去,我、我求你了……”
莫离园的一生,从没有求过任何一个人,从来没有!
想要、需要的东西,她都是凭自己双手去争取和获得的,这样卑贱而又屈服的求着一个人,此生,只此一次而已……
然而这样的卑微,似乎还是未能打动唐烜,或者,是视而不见吧……
“欠你的,我来生再还,”
她已哭做了泪人,顷刻间,目光已不再是卑微,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干涸的双唇微启,轻吐道:
“还?怎么还……心,这里……被你拿走了,没有了心,你要我怎么活?剜去了我的心,你、你要怎么还?怎么还啊!”
“即是个欠着你的人,便忘了吧……”
唐烜缓缓的转过身子,甚至连最后那一眼,都没有好好地看看她,衣摆微微撩起一角,背影,还是初见此那样的沉重,那样的清瘦。
不带一丝犹豫得,离开了她得视线。
“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唐、唐烜……”狼狈的,毫无遮掩的,这就是莫离园哭泣的方式。
她虚软的身子终无法再支撑下去,倒去了一旁的墙上,墙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石洞,微微的凉风从那里穿透过来,却像刀一般,扎进了她的心房。
莫离园忍下泪水,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开始运气。
气门一破,若要蓄气,起码也要半日的时间,可她有寒冰附体,如果可以集中精力,或许……还能更快一点,半个?或者一个时辰?没错,要靠自己……要努力……
只要努力,一定能再追回来的……
哪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她都会追回来的!
…… ……
她当时是那样天真的想着。
她当然不会知道,就在那么短暂的时间里,会出现怎样的变故。
不只是她,谁都没有想到。
那时的莫离婷还疾驰在来路上,她隐约感到,已迟了,来不及了,这一卦……占得太迟,命运的牵绊,终是谁也改变不了了。这便是人们常说的天意难违吧!
莫离无尘是在接到莫离婷的急件后赶来的,他的轻功绝顶,虽是先到了一步,可他到的那一刻,却依旧是……
迟了。
…… ……
黑旗军的刀很快,锋利无比,见血封喉,不过,他们的宝刀并未出鞘;
黑旗军训练有素,唯命是从,所以,他们队列有序的站成一圈,头顶烈日,面不改色;
黑旗军是唐烜一手带出来的,可是,即便是这样,皇令一下,他们还是以天子为尊。
‘一命换一命。’
‘你后悔吗?’
唐烜摇了摇头。似是作为对皇上,对心仲,对黑旗军,对所有人的回答了。
那时,平川上起了好大的风,无端吹来些沙尘,也不知是飞沙还是那烈日的关系,一时间,只觉那人群正中站得笔直的唐烜,有些刺眼。
心仲跪在距离他很远的一个角落里,他被点了穴,点他穴位的人下手很重,他伤得要比莫离园轻一些,只是,心里的伤,却不比她轻……
至少,她不用亲眼目睹心爱的人被乱箭穿心的场面了。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他一遍遍发问着,却没有人可以再给他答案了。
他以为他什么都参与了,什么都知道,原来,他才是最傻的。
唐烜在离开帐子前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句句入心,他不敢忘。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残忍。
根本不是杀不杀小四的问题,也不是皇家颜面的问题,更不是皇上要故意难为他。这一切,早就是被计划好的,从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
从……唐烜坐上暗察官,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利的那一天起。
当今皇上是个很聪明的人,有手段,有决心。他懂得用人,懂得如何控制人。那时他刚接管皇位,兵荒马乱,朝中动荡,他需要唐烜这样一个人存在,他需要一个可以肆无忌惮帮他监控大臣的眼线,他建立这样一个集权的人,也可以说,只是为了和鳌汶对抗。
唐烜,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
用他,因为他的以死救驾的忠心可以让众人心悦诚服,用他,因为他确实够忠心,用他,因为最好控制。
唐烜夕辽的血统,是皇帝最好用的筹码,若有一天不需要这个集权了,或者他叛变了,这一个理由,足以将他从高高在上的位子一把拉下。
暗察官,永远……只能是个暂时的位子,在这位上坐过的人,就必须以死来结束一切集权的力量。
是的,他不死,刚刚稳固的皇朝,无以让群臣诚信效忠;他不消失,皇城内的黑旗军,无法完全回归皇帝的手中;他不死,海内升平的大计,还无法展开……
所以,这不是死,而是牺牲。
唐烜,从一开始就是为这样的目的而存在的一颗棋子。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去计较。
就如他不怕死的冲劲儿一样,因为他知道,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所以,今天的结果,他不怨任何人,这都是他应得的。这一切,都是照着他原先预料好的路走的。
除了一件事……
小四的出现。
若不是她,或许,他会走得更洒脱一点的吧!
后悔?还是遗憾?
不。纵使再有万次选择的机会,他也要与她相遇,从茫茫人海中找到她,他真心的感激上苍,给他这样一个短暂而又幸福的记忆……
“黑旗军听令!”
‘噔’一声,齐齐站了一圈的黑旗军高举起手中的漆木长弓,挺身而待。
唐烜仰天长吐出一气,转头,对着帐内高声喝道:“圣上!请下令。”
风卷沙撩,枯草在烈日下幽泣,干裂的大地在乞求着甘霖的落下,有人……在远方急急的呼喊,呼喊着谁的名字。
好长的时间,一道几不可闻的叹息声落下,接着,帐内又传:“行刑!”
心仲在那一刻,耳边响起了什么熟悉的声音,他全身的神经绷到了极致,同在那一刻,他冲破了穴道,手脚恢复了自由,他疯狂地倾身冲上……
‘噌噌噌’那破弦而出的声音,那般的刺耳,那般的……清晰。
十三个人,十三支箭……
心仲看到那缓慢得一幅画面,太过锥心,太过悲壮。
一个散发而立的战将,仰面深吸,那敞开的双臂,迎接的,似乎是燥热的骄阳,无惧,炙热……和死亡,十三支箭,箭箭无空,身上,腿上,臂膀,穿肉刺骨……
“大人————————!!!!”
心仲再无法抑制,狂涌而出的泪水。
唐烜似乎没有听到他撕裂般的呼喊,他惊异地发现,那些被箭刺中的皮肉,居然没有了疼痛的感觉,阳光下,第一次……
如此的温暖。
带着对一个人的思念,静静的等待着死亡,一抹笑,迎风破沙,独立于一片平川之上……
‘心被你拿走了,没有了心,你要我怎么活?剜去了我的心,你要怎么还?’
那执拗地一张怒脸,渐渐清晰在骄阳刺眼的光亮中。
“欠着的,下辈子……定不能忘。”
直立的身影,屈膝而倒,含着笑,英伟得让人不敢直视……
…… ……
…… ……
这种感觉不好,很不好,她从没有这么慌乱过。她急促的向着村外的荒地上奔驰着,每每回忆起他刚刚的表情,离开时的动作,不知为何,她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荒坡后是一片平川,稀稀落落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
但是,她心中的那一处空荡并没有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