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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琅琊的脸在月光下分外帅气,发丝在微微拂动,她忽然想起,那日房门外,他将容颜展现在她的面前,那逐渐靠近时,令人心悸的笑容。
烈日海棠,紫衣幽兰,他们注定是要为敌的。
今日之后,谁站在这宝藏边,谁登上面圣的路,她不知道。
是愚忠么,她自认不是,可她有家族责任;她相信他也不是,他也有自己的责任,他身后那群铁血战士,告诉她答案。
他们裸裎相对过,他们也曾相拥而眠过,他们更曾联手御敌,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并肩行在湖滩边亲密搂抱,半盏茶前还引诱了二位王爷的手下露出马脚,而这一刻,他们的对手只剩下对方。
风琅琊慢慢的提起了掌心,全身萦绕在杀气中,仿佛战场上一柄尖锐的刚刀,撕破对方的心灵。
这种气势,她见过很多次,也赞赏过无数次,为他的对手而哀叹,可是现在,他面前的对手换成了自己。
他们是理智的人,却要为一个不理智的要求而战斗;没有选择,只因为他们的命都属于皇家。
甚至,没有资格去追问背后的理由。
“要我报名号吗?”他问她的,是想不想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单解衣摇摇头,“不用了,我已记住风琅琊。”
对面的人邪气的一笑,“我也不用问你的真名,我记住解衣便是。”
这一次,他的笑容镌刻心痕。
衣袂起,肃杀满地,落叶纷飞。
人影跃,劲道漫天,风声凌乱。
两人的手掌,在空中一触,她的手顺着他的肩头擦过,鬼魅般的身影并没有与他交击,飞羽般落向他身后的人群。
而他,并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回身追击,竟然是同样的方法,扑入她身后单家的护卫队中。
单解衣没有回头看到,只是唇边一缕苦笑。
直到此刻,他们的心意依然是相通的。
乱其后援,断其护卫,方有可能赢下这场战斗;她算计了他的人,他也同样将她带来的人马视为重点。
指尖劲道弹射,如无形的剑刃,没有任何保留的打向那群士兵。
不知是谁说过,若要伤人,不是伤其本身骨血,而是动其心中最在意的一面,让他看着自己最珍重之物被剥离毁去,犹如凌迟。
她不与他交手,却选择他的属下,这一招无疑将自己与他放到了永不能和解的地步,就如同她知道,他选择单家的护卫下手,也是为了乱她心神。
就连卑鄙,他们也是一样的。
这些士兵无疑属于战场上最为骁勇善战的人,彪悍的气息,冷然的目光,举手无悔的气势,完全传承自风琅琊,即便在单解衣鬼魅身影闪到眼前时,也没有半分的凌乱,勇猛的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但是他们,又怎么能与天下间数一数二的武者相比?
单解衣的手指,轻易的穿透他们身上的铠甲,刺入他们的胸膛,鲜血迸出,染红了那冰雪白玉的指尖。
抽手,血液溅上她的衣衫,被深沉的紫色吸透。
耳边,是单家护卫抽兵刃声,闷哼声,人影倒地声。
他们,都是单家以心血培养出来的护卫,是最顶尖的暗卫,是十数年的积累,但是他们不是风琅琊的对手。
她知道,但是没有回头,只是将她的手指,伸向了下一个举起武器反抗的士兵,风琅琊的追随者。
以最惨痛的方式折磨对方的心,也是在冷硬自己的情感,一个又一个的人倒下,心中再没有不舍,再没有任何眷恋回忆,有的只是冰封的面容,和越来越凌厉的招式。
当人影站定,面前的士兵倒在地上,没有呻吟,没有哀嚎,有的只是空气中死寂的血腥气,被捆绑住的“逸然王”的高手们以惊恐的目光望着她,就像看着地狱烟雾中慢慢行出的修罗王。
她的手上,温热点点,顺着垂下的指尖一滴滴的落在地面。
身后,也再没有了声音。
转身看去,只有一抹高大,在月光下伫立。
“他们不是我的属下,是我的兄弟,随我出生入死多年。”风琅琊目光冷冷的,看不出半分悸动,只有声音中,透着些许的哑然。
“他们是单家最精锐的护卫,不是我的武器,是单家的根骨。”她亦同样回应,呼吸有稍微的急促,眼神一扫地上的十余条黑影,很快的抽了回来,停在风琅琊的脸上。
风琅琊嘴角轻轻勾起,“很好,我们都没有留情面。”
单解衣淡淡一语,“我们之间有何情分可讲?”
如果有,也在刚才的动手时消失殆尽。
满地或坐或躺,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的肃杀,隐隐的变成了悲凉,瑟瑟的落叶刮动,远去。
同时提起掌心,目光锁着对方的双瞳,这一次不再是虚晃而过,而是真实的性命相搏。
身影腾起,没有迟疑,两掌空中相撞。
劲气,卷起他们的衣衫,飞快的拍打着他们的身体,发丝飞舞在空中,凌乱张扬,本是秀丽的两张容颜,忽然变的阴森可怖。
一掌,两掌,三掌
单解衣只觉得对方掌心中的力道排山倒海的侵入自己的穴道中,连绵不绝的拍打着她的筋脉,生生的想要撕扯开。
而她手心里的冰寒之气,也在一点点的突破他强大的气息,想要刺入他的身体里,利矛与厚盾之间究竟谁更胜一筹,只能等这疯狂的比拼一直拉扯下去。
他的气息绵长,她的内力尖锐,迸发出来的强大力量卷起了沙尘无数,将两个人包裹在飓风的中央,盘旋着,上升。
地上被捆绑的杨世迅艰难的扭动着,沙石飞走打的他睁不开眼睛,脸上被刮出道道伤痕,如果可以,只怕他早已抱头鼠窜而去,半刻也不想呆在这个可怕的地方。
人影忽分,倒飞而去,空中单解衣口中血雨如雾,散落;艰难落地,踉跄着。
风琅琊张口一道血箭飚射,脚下步步连退,直到靠上一棵大树,方才稳住自己的脚步。
一场势均力敌,一场两败俱伤,却不是结局。
她遥遥望着他,面色苍白;他粗重的喘息着,没有血色。
“你还行么?”她擦去唇角的血丝,站起了身体,抬起的手腕已有些微的颤抖。
“你说呢?”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身体靠着大树,勉强挺立。
扑起,举掌。
任谁都能看出,两人的身法速度已比方才慢了很多,强弩之末而已。
再触掌,又是血落尘埃,又是人影落地。
两人的身体在沙土中打滚,漂亮的衣衫上沾满了泥土血渍,发丝如乱草,就连呼吸声,都是一阵起伏一阵低落。
她的手按在地上,身体已然直不起来了,半跪在地上,抬头望着对面的风琅琊。
他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大树,胸前一片暗红。
手指,摸索上身边的一柄长剑,也不知是谁在打斗中遗弃的,她喘息着,一滴滴的血落在面前的沙土中,转眼变成了黑色。
“一剑定胜负吧?”她数次想要站起,却是不能,话语微弱的只有她自己能听清楚。
他点点头,抓起身旁的一柄长枪,幽幽的笑了。
她也笑了。
一剑,一枪,同时脱手飞出,这是他们最后的力量,谁也躲闪不了来者的武器,谁也没有躲闪。
定定的望着对方,也望着自己手中的武器飞向对方的身体,越来越近……
“叮!”
“叮!”
两道寒光闪过,一剑一枪顿时飞出,擦着他们的身体斜斜掠过,落在地上。而他们身边,多了两道人影。
单解衣和风琅琊同时望去。
一人脚步稳健,豪迈威武。
一人玉树临风,温文尔雅。
风琅琊眼睛微眯,胸膛震笑了下,却喷出更多的血,看着豪迈的男子,“我以为你不敢出现。”
单解衣却盯着那温文的男子,艰难的叹息了声,“我更想不到,你们居然会在一起。”
“过某来迟,恕罪。”那豪迈的男子,正是九州总捕头,过平山。
而他身边的人,却是二人万万想不到的男子,言陌容。
风琅琊哼了声,“你到底是‘清静王’的人,还是‘逸然王’的人?”
“都不是。”过平山的手高高的悬了起来,手中一枚金色的令牌闪入二人眼底,“我是皇上的人。”
单解衣的目光转向言陌容,“那你呢?”
俊朗的面容微微一笑,“我也是。”
单解衣叹息,“原来,从玉芙蓉出世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谜题都是局,都是局。”
“二位,对不住。”过平山呵呵笑着,“是局,为两位王爷设下的局。皇上一直觉得二位王爷有图谋造反的心,但苦于没有证据,唯有抛出这吸引人的宝藏试探,这一次二位传回的消息令皇上十分满意,这里现由过某接管,二位可带人回转了。”
他的脸上,歉疚自责满满,可是单解衣和风琅琊,却清晰的从他眸子里读到了一丝得色,满意的得色,“真是对不住二位,这件事情极度机密,所以皇上才有任何可疑之人靠近杀无赦的说法,结果却让二位斗了起来,过某来迟,恕罪恕罪。”
风琅琊和单解衣对望着,久久不语,平静的表面下,唯有对方才看懂的苦涩,飘散。
这场局中局,胜者只有一个。
正文 重逢
京师,常赢赌坊
紫衣女子站在门外,听着人声交错,听着骰子摇晃,听着大呼小叫不断顺着门帘传出,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人生百态,每一日能如此沉迷,也是一种快乐。
日出日落,月升月起,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的任务,就是寻找出“芙蓉扇”中的秘密,当过平山手中的皇家令牌出现,一切就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能问,因为身为执行者永远不要去探知上位者的心思,那样会活的长久一点。
在她从“佘翎族”离开后的半个月,她终于收到了单家给她的消息,地点,还是这里。
想起那日她在这里遇到他,那个粘在身边甩不掉,挣不脱的豪迈男儿,单解衣不由抿了抿唇,脸上是轻柔的弧度。
迎客看着她伫立门前的脚步,堆拥着笑容上前,“姑娘,可是来试试手气的?里面请。”
迎来送往,他们早忘记了数月前在这里出现过的人,而她也平静的颔首,踏门而入。
一入门,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有人身上的汗味,女人头油的香味,混杂着些食物的香气,糅合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姑娘,可是要楼上坐?您有二百两的底金么?”迎客熟稔的话语里,是对她的遗忘。
“没有,我拿这个做抵给你们老板。”她手中,黑黝黝的令牌摊开,放入迎客的手中。
“您这身,不用了。”迎客不轻不重的打了自己一巴掌,“小的多嘴。”
单解衣笑笑,“好。”
迎客忙不迭的把她往楼上引去,点头哈腰好不热情。
她脚步踏上楼梯,目光下意识的扫过各张台面,看向某个位置。
“哈哈,我的。”男子豪迈的一声朗笑,扒拉着面前的铜板,狠狠的灌下一口酒。
破烂犹如麻袋一般的衣衫半挂在身上,露出半个精壮的古铜色肌肤,漂亮的胸膛肌肉半露,很少惹人赞叹,头发纠结凌乱,脏乎乎油污污,虬髯满面,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精明内敛,深邃的双眼。
手指一分,面前的一堆铜板分开一半,推到“小”的位置上,“押了。”
姿色犹存的妖娆女子蹭在他的身边,手指有意无意的抚过他的胸膛,“风爷,您可压了十把‘小’了,可别输了哟。”
“有赌不为输。”男子笑着,不着痕迹的推开女子的手,“输了不是更趁你的意?买老子的黄瓜!”
女子跺脚娇嗔,众人哈哈大笑。
单解衣站在楼梯间,眼神在他身上轻轻一触,他眼中精光微闪,无声的在空中相碰。
几乎是同时,她平静的挪开眼睛,上楼。
他揽向面前的铜板,笑着。
没有人发现,她的脚步,轻灵了。也没有人发现,他的笑声,更加朗然了。
才到楼梯间,侯浮光的人已快步迎了上来,挥手间迎客的瞬间离去,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侯浮光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之色,愈发恭敬了,“家主,里面请。”
还是上次那个石门密室,还是他们两人,但是气氛却与上次截然不同,侯浮光眼中的敬畏更浓,喜色也更浓。
“这次叫我来,是因为上次的事情?”她不惊不喜,坐在椅子里,捧着香茗闻着。
香气浅浅,是她喜欢的味道,茶气氤氲,水雾淡淡。
“是!”侯浮光掏出一枚蜡丸,双手恭敬的奉到她的面前,“凤翩少爷的信,请您过目。”
蜡丸在小小的力道中碎开,一缕幽香钻入鼻息中,属于单凤翩的味道。
她浏览着字条上短短几行字,侯浮光站在她的身边,脸上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喜色,“凤翩少爷说,您这次的任务让皇上非常满意,已经同意您成为这任的家主了。您可是历任家主中,最快得到皇上认可的人了。”
“那就是说,我不用五年之期就可以回去了?”她抬了抬眼皮,轻轻揉碎了手中的纸条。
纸条上,公事的话语,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只交代了皇上圣旨下至单家,对她和单家护卫这次舍身很是满意,单家家主从此刻起,属于她。
没有情爱之语,没有波澜起伏,这就是单凤翩,若是她看到了过于开心或者愠怒的字眼,只怕还稀奇了。
“是的。”侯浮光掩饰不住自己的开心,“前任家主说,您有皇上的圣旨可以随时回单家,但是单家对您的考验依然存在,不过元老们已经不在意了。”
她笑笑,圣旨一下,其余的自然形容虚设了。
“凤翩少爷还有什么交代么?”她就像早预料到了似的,半点不急。
侯浮光搓了搓手,“少爷说,他知道您想询问什么,等您回转单家,他会当面向您解释。”
单解衣扬起了唇角,脸上浮现起浅浅的温柔,提及那个人名时,不见了犀利和锋锐的抗拒。
当她参透那柄扇子上的真相时,对于单凤翩,她已不想怨恨。
一句解释,是他欠她的,也代表了他愿意坦诚的态度,她不用再等四年,他也不用了。
有些事,是该当面说开的。
“您有话带给凤翩少爷么?”她的表情,让侯浮光看懂了什么,才大着胆子问出一句,他可没忘记上次初见家主时,她提及凤翩少爷的表情。
“告诉他,信物我保管的很好。”她浅笑,在侯浮光提笔的刹那,又忽然伸手拦住。
看着侯浮光询问的眼神,她接过笔,“我自己写吧,你去楼下替我请赌大小那桌的风爷上来,莫要惊动旁人,再备一桌酒席。”
侯浮光应声去了,她提笔在字条上写下几行字,“安好莫念,归期只在数月间,信物稳妥。”想了想,再添了几个字,“君勿牵挂。”
普通的问候,除了家人,还有他。
这是她对他自出家门以来的第一次主动,第一次平心静气。
小心的将字条卷好,封成蜡丸,侯浮光也再度回到密室中,为难的表情看着单解衣,“家主,您要找的人刚刚已离去了。”
她沉吟了下,笑了,“知道了。”
“那,还要准备酒菜么?”侯浮光小心翼翼的接过蜡丸,询问着。
站起身,单解衣摇摇头,“不用了。”
拒绝了侯浮光热切的挽留,她无声无息的走出“常赢赌坊”的大门,炙热的夏日已经过去,初秋的风吹去了燥意,也暗沉了天色。
又是用膳的时辰,她拈着刚买来的茯苓饼,边走边吃,有些碎屑掉落在前襟,挥手坦然的拂去,继续咬着。
她,果然越来越市井了。
心头的重担卸下,脚步也分外的轻快,一阵阵飘渺的歌声传到耳边,她不由驻足停下,望去。
水波清清,画舫红灯高悬,轻歌曼舞的曲调悠悠然而至,丝弦管乐浮华了水面的光影,不时有客人来来往往,调笑声娇媚一片。
不知不觉,她又来到了河边,想起那一日,他与她在河边的面摊相会,一句玩笑的娘子引来后面数个月的形影不离。
她摇摇头,叹气中却是笑着。
天色渐暗,河旁小巷子里的灯笼挑了起来,那是那个冷清清的面摊,还是那个下面的老者,佝偻着背影,掀起锅盖,一阵热气飘起。
脚下的动作快过了理智,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站在了桌旁,老者一双浑浊的眼睛闪着希冀的光,“姑娘,吃面么?”
只一眼她就看到,旁边的桌子旁围坐着几个人,没有空空荡荡的椅子,也没有那个人。
她点了点头,在油腻的桌边坐下,“来碗面。”
老者下着面,她静静的坐着,在安谧流转的时光中失神。
“喂,那女子你记得么?”旁边桌上的男子小声的耳语着,却逃不过她的耳朵。
“记得,这么漂亮的姑娘我怎么不记得,是不是上次我们巡查单身美艳女子的时候遇到的,她还为了让丈夫过上好日子出来卖笑呢,我记得我收工后来这寻她,想要做她生意呢,可惜没找到。”略显激动的声音回答着身边人的提问,“让我失落了好阵子呢。”
她不用抬眼也知道,那伙汉子是什么人了。
“要不要去问问今日她还做生意么,我们光顾下,付两倍、不、三倍银子。”
单解衣蹙了下眉头,无声的看着自己的手心。
是亮出皇上钦赐的令牌高傲的离去,还是点了人无声无息的走开?
“姑娘……”旁边桌上的人已按捺不住开口了,“你……”
“对不起各位爷,我娘子从良了。”话语未完,就被打断,一只手臂从旁边揽上她的腰身,重重的带入自己的怀中,“我们赚够钱了,置了田地,今日只是来吃面的。”
青草的味道,浓烈的男子气息,还有她熟悉的劣等酒味,那胸膛的主人抛下几枚铜板,将她拥在怀中,“娘子,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