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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宫岁记-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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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实第一反应自然就是想要他回来。几个月来的冷战,她与吟竹,早已尴尬到几乎陌路。他的感受,自己此刻也已顾不得了。然而待想要开口说接柳臻回来,脑海里却忽地闪过了韩嫣的前车之鉴。

犹豫之际,她又想起洛谨曾经说过的话。说他的父亲正是因为被送出了宫,在乡下生产,才保下了洛谨的一条性命。

当初不过是感慨,现下却觉得可以借鉴。

所以只一瞬间,她便改换了主意。

而纪怡景哪里知道她这些心思。他只亲耳听着原本是十分有把握的事情,只在她一转念之间,竟彻底反转了过来。而她刚才这话,恰恰是自己最怕、最担心的。

他身子颤了颤,已完全听懂了她的意思。更是知道话既一出口,她便绝难再改。一时间只觉得万箭攒心,不禁失口便道,“您……就这么狠心……”

颜莘却已拿定了主意。她回头,用恍惚的目光瞧了瞧已经是有些木然了的纪怡景,轻叹口气,道,“你体谅朕。朕此时……也是没办法。”

浮碧宫内殿。

吟竹进门,给颜莘简单问了个安,看着莫璃也随同行了礼,便强了一丝笑容道,“是我到这儿叨扰,劳烦了。贵侍君起吧。”

莫璃笑笑,随即便应了句“皇后的规矩多。陛下面前,臣侍哪敢失了礼数。”

颜莘眼见着吟竹脸色略变。她却依旧不动不笑,只接着跟了句“都坐吧。”

吟竹寻了下首位子坐下,刚要开口,一抬头却见莫璃已退了几步,上了颜莘所坐着的短榻,落坐到她身后,明摆着告诉自己适才他一直在近她身旁来着。

二人只此一举,亲疏立现。而颜莘既然没有出言管教,便意为默认。吟竹心里一时又酸又涩,只觉得心头一阵阵的憋闷,越来越沉重。

自从颜莘将行驾整个搬到浮碧宫来,他便几乎没怎么见过她面。这几个月来心事重重,直是惊悸得厉害。思前想后,如今真要有事寻她,不得已只得来了浮碧宫。

未料莫璃一出言便是讥讽,而颜莘在一旁听着,不管不问。换作以往,一气之下,他定会要起身离去。然而如今情势确是不同,既然已经来了,便多少有些不甘心,只得欲言又止道,“我是……有话要说。”

不想他话音一落,又听一旁莫璃轻嗤了一声,道,“如今好歹臣侍也在场,皇后便连敬语也不肯用么。”

吟竹一怔。待回过神来再看颜莘,却听她对他话并未有丝毫表示,只是缓声道,“皇后有话就说吧。”

她话里称呼不再是“表哥”,教吟竹直像挨了闷棍,一时竟懵了。

他眼见着她身后莫璃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好半晌竟都说不出话来。

他其实是为了柳臻的事情过来的。

柳臻有了身孕,原本是除了当事几人,外人尽皆不知的。奈何这宫里总是有些手眼通天的人物,如今不仅吟竹,连莫璃、容千青等人,也都知道了个十有八九。

这些日子以来,吟竹坐立不安,连饮食都有些难以下咽。当初他一时气恼失态,生逼了她做了不情愿的事情。她虽是让步了,两人之间却终究生了怨隙。她为了不肯再见自己,不仅索性搬去了浮碧宫,几个月来,连每月初一、十五例行留宿凤栖宫的规矩也都违了。

思量再三,他想着二人的隔阂便是由柳臻而起,此时也只有自己开口,允她接柳臻回来,才或许有可能讨她欢心,换她回心转意。

所以虽然贵侍君的尖酸刻薄是有名的,他也忍了。只强迫自己,来这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来的浮碧宫。

他强抑住心里的恼火,想叫颜莘摒开莫璃,自己单独和她说。奈何她只抬起手头的辟邪兽玉器镇纸,琢磨着把玩,丝毫没有要莫璃让开的意思。

说不出是酸楚还是气愤,他觉得自己手脚冰凉,颤抖了声音,咬了牙,却不提柳臻的事,却冷笑道,“陛下别怪臣侍多嘴。这浮碧宫都快要成了您的行宫了。”

话音一落,却又听莫璃接口道,“难不成皇后专是为了这事儿来的。祖上可没这种规矩。您如今过来,算是来责怪臣侍的?还是连皇上您都打算不教而诛了?”

吟竹一时有些红了脸,道,“臣侍是为柳昭林的事……”

“覆水难收。这种浅显的道理,皇后也想不通了……”

“你闭嘴。”

颜莘耳里听着莫璃存心寻衅,越说越不像话,只得出言喝止。

莫璃看她一眼,见她话锋既不厉,面色上也无申斥之意,不过是打断自己说话而已。

他笑笑,听话地敛声,跪坐在她身侧,落她半个身后。

他抬头看吟竹一眼,在他犀利到要杀人的眼神里,笑了拉过颜莘空余的一手来,置于自己膝上双腿之间,低头抚弄,再不说话。

“柳臻的事情,不用你管了。”颜莘不抬眼,不抵制莫璃的动作,也不想解释缘由,只淡淡冲吟竹道。

吟竹怕是也在等她这句话。此刻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身子也有些发麻,再也不想久留。他起身,支撑不住,竟踉跄了一下。待颤抖着说了一句“是我……讨嫌了”,便再也按捺不住,转身而去。

三个月后。

九月中旬,深秋之末。

柳臻静静地坐在窗前,裹在厚重的被子里,听着外面凉风渐起。

天虽有些发阴,月亮却依旧透过漫天云朵,零零星星地朦胧洒落。有些苍白,又有些幽暗。

自早上一醒,地上便已经薄薄地覆了一层白霜。叫人身心冷得寒彻。

身上的疼,比不过心里的委屈。尤其是在完全没的取舍选择的时候,叫人更是无助。

这样的有心无力,仿若眼睁睁地看着只差一点点就能够得到的东西,缓慢而讽刺地从自己面前消失。

他起先只是趴在床上,整日地无声流泪。后来连泪水也没有了,只死盯着屋子里的什么物事出神。

即便是下地走动,神情间也是冷冷的,难得理会别人。

他怎么能不委屈。一时间恨皇后多事,一时又后悔自己笨拙。只是怎么都铁不起心来,恨颜莘绝情。

他伏在榻上。心里像塞了一堆破棉絮,扯不清楚,揪不干净。堵得自己五脏六腑都是满满的。

爹娘的恨意都写在脸上。

终究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任何稍有舐犊之情的父母,在权衡之下,都会觉得孩子能够离开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远离那些无止境的煎熬,总强过半点看不见她任何后悔或是心疼的意思。

然而把脉的医师并不知他的身份。她只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地斟酌,不知该讲不该讲。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告诉爹娘说,自己这个尚且窝在娘家的儿子,已经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

那一晚,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时候,父亲坐在自己榻旁,皱着眉头看着自己满面喜色地抚着尚且不是很明显的小腹,从惊讶、欣喜,到突然的安心。

爹娘开始改了主意。

母亲在爹爹的劝说下,也开始有些回心转意,打算替他再争取争龋

他躲在屋子里也听得出她们话里的意思。毕竟,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女儿,谁又能保证有朝一日,她不会成为储君?

这不仅是柳臻改变命运的机会,也是老天给她们全家一个扭转时运的机会。

她们觉得这是自己儿子命里该有的造化。(奇*书*网。整*理*提*供)

毕竟那是皇帝的骨血,皇家的金枝玉叶。一瞬间,她们便可以不再是普通人,而是皇女公主的祖母祖父了。

或者……可能,是未来天子的外戚了。

而柳臻也不再是柳臻。

他不应该再考虑个人得失。他应该为自己肚子里的骨肉想想清楚。

他从没有像那时那么坚定。

他原本已经黯淡至极的心,终于暖了起来。

他想把事情说清楚。他也想亲口告诉她,他有了她们的孩子。

他在心里想像过无数回。此刻若是自己还在宫里,还在她身边,若是能当面告诉了她这件事情,她该会有多喜欢。

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一天,他兴冲冲地送走了要进宫的父亲,坐立不安地等着他带回来的好消息。

然而却只等回了母亲的叹气,爹爹的痛哭失声。

眼泪早已经流干了,他却只是愣愣地坐回椅子里,感觉自己的身子都好像不是自己的。

爹娘眼见劝说也没有用,便想出了另一个主意,要爹爹去寻长公主求助。

此刻,他想起闻讯过来探望的长公主握着自己的手,告诉他“这事儿不能急,待孩子生下来了自有分说”,一面却皱紧了眉头,用心去感受腹中早已开始的、一阵强似一阵的疼痛。

殷勤留与归时说2

“我原本也不想争这事儿了。孩子在宫里固然风光了一阵子,然而终究是伴君如伴虎。”想起前次当面受挫,纪怡景心里疼得不行,眼圈也不知不觉地有些发红,道,“进宫短短两年,眼见着便吃了这许多苦。”

“这算是什么。”不待他说完,便听颜涵亦有些气苦地打断道,“今上已经够体恤的了。先皇在时,等闲便有人挨板子,不明不白薨了的也都不在少数。在这深宫里,谁还不得吃得苦中苦,才能做得人上人?”

毕竟是亲兄妹,一听纪怡景这话里带话地冲着自己妹妹去,颜涵亦便不免冷了声音,又道,“在我看来,柳臻已经算是享尽了福了的。哪一次出事,不都是他自己招惹来的?皇上待他已经算是够宽容的了。你瞧着宫里有没有第二个像他这般的?”

他压低了声音,道,“宫里都传着说,皇上是怕再出什么意外,为了保住柳臻这一胎,才叫他依旧养在你府里的。”

这事儿他也是揣测了好久,如今也是情不得已,才说出口。此刻见纪怡景有些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声调,责怪道,“偏就你们这种人,不明白这些个人情事故,还总是觉得自己亏了。”

纪怡景知他完全是好意。心里也对自己刚才在他面前公然牢骚生了些愧疚。

他知道若是换了跟别人说出这话,自己怕是早就要付出些代价了。他心里有些后悔一时口不择言,又有些后怕,此刻听他揶揄着自己,又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讪讪道,“长公主说的是。也是我们小家子气,自己没什么眼界。然而……”他话锋一转,不掩热切地道,“好在臻儿生的是女儿,是不是也该……”

颜涵亦知他下句定是“想些法子,回皇上身边儿才是。”这才满意笑笑。

他是明白他心思的,知道他先前抱怨柳臻受苦,也不过是托辞。苦着心地急着要做这皇亲国戚,不知又有多少是真心为着柳臻。他心里冷笑一声,却也体谅他们苦衷,并不说破,只叹了口气,道,“你能想明白这一层最好。”

“事情皇上早就已经知道了。”颜涵亦笑道,“她现下怕是正在琢磨着,怎么接他们父女俩回来才好呢。”

见纪怡景并不放心,他又补充了道,“我刚从宫里过来的时候,也和她另提了一次。说这孩子和母亲相像,定然会讨她喜欢的。”

提及这个,纪怡景便有了话,难掩笑意道,“这几日宫里也来过不少人探望。见过孩子的人都说,这孩子和皇上相像得紧呢。”

颜涵亦一怔,诧异道,“宫里有人来过?”

“皇后,还有端君,都派人来看过了。”纪怡景看出他吃惊,却不敢隐瞒,只是有些不确定地谨慎答道。

“我当初便告诉你不要大肆宣扬。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颜涵亦恼道。

“我……也是想着或许皇上架不住周遭人说,就肯回心转意了。”纪怡景犹豫着道,“可我也没故意往外露,只是没捂着就是了……”

“糊涂!”颜涵亦忙着摇头,斥道,“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你竟想要要挟她?”他瞧着纪怡景,一幅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竹筒倒豆子似地道,“你就不能叫柳臻安安静静把孩子生出来,再安安静静地回宫?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先别声张,孩子一出世,只叫她自个儿知道。到时候我再想办法哄她来接人。如今天下人都知道她的侍君把孩子生在了外面,你叫她的脸往哪儿搁。”他抿嘴叹气,道,“我就说,都这么多天了,她怎么还不肯派人来。你瞧着,瞧她会给你好果子吃。”

纪怡景愣了愣,心中又悔又急,半晌再说不出句话来。

看他恼悔,颜涵亦只得收了埋怨,改而安慰道,“算了。你心里急,我也知道。你放心,毕竟是血脉相连的母女,我把话已经都说透了,她也已经动心了,大约今儿……便会派人过来吧。”

纪怡景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他只能将自己亲生儿子终身幸福的唯一出路,也是自己妻主前程最后的一点曙光,完全着落在这自小便在一起的玩伴儿身上了。

颜涵亦也体谅他的心思,便也不再多说。告辞离去。

纪怡景也没什么心思再留他,只强打了精神送他出门,随即便去到柳臻的住处,指挥着人帮着打点行李,又一面留心听着外面的消息。

果然到了晚间,管家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门来,气喘吁吁地报说宫里来人了。

清尘收露,霜痕浅缀。

日子短了,收灯的时辰也向后推了。颜涵亦几乎是宫门一开,便入了门来。守城的兵马司甚至疑心他是天不亮时便就在外面候着的了。

天色尚早,宫殿楼阁都笼罩在一片迷茫的青色之中,幽幽暗暗。几乎是不属于这个时际的雾凇,满树满树,像花朵般凌霜怒放,似化非化。

他穿过一处处的门楼殿堂,庭院丹墀,到了文源阁外殿门口,叫人进去通报。

文源阁的菊花开得正好,纷纷扬扬的,让人有种季节的错觉。可他却多少有些无心欣赏,只负手立在院子里,瞧着一宫的人急匆匆地忙来忙去。

“哥你难不成昨夜是在宫里住着的么,”颜莘正在整装,瞧着他便几分奇道,“怎么这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颜涵亦一眼看见容千青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低头替她整理衣饰,便知他是夜里侍了寝的。他知她说话几乎已是不避讳着他,便笑了道,“臣是从宫外过来的。”

他正犹豫着如何开口,却不知颜莘见他一早赶来,便已差不多猜到了他的心思。此刻她虽正是在忙着收拾准备上朝,却也仍旧腾了空子坐下,道,“说吧。急成这样儿,什么事儿。”

“还是陛下了解臣。”颜涵亦几分笑道,“臣是为了柳昭林的事情。”

话一出口,颜莘便觉得在自己前襟上拾掇着的容千青的手略滞了滞,随即又动作了起来。她心里好笑,却明知故问道,“柳臻怎么了。”

“好歹……他也是有功的。”颜涵亦依旧淡笑,看着她打发屋里人都出去,只留下容千青半跪下地,给她顺着宫绦,又道,“父女天伦。您总不能叫他们长久分着不是。”

“你又在打抱不平了?”颜莘道,这回却带了些笑,显是近期心情甚好。她笑着轻哼了一声,又道,“前几日你还不是在我这儿跳着脚说我薄情寡义。今儿又要数落什么?”

颜涵亦抱歉一笑,看容千青一眼,又道,“前儿是臣不对。臣也是才知道,纪怡景跟宫里有些侍君还是在互通声气的。臣也不是一根筋的脑袋。陛下为这事儿责罚他们父子,也是应该的。”

这话一出,三人便都知道他指的是颜莘日前派人去了纪怡景的府里,却只接了新生的孩子回来一事。

她不肯接柳臻,却几乎是强抢了孩子,惹了柳臻父子痛苦得无以言表。

她原本就最厌恶别人背着她做手脚。而有此一举,也不过是为了报复纪怡景拿着柳臻的事情在宫内宫外四处活动,却并不是她待柳臻的长久打算。

而容千青正在起身,听他这多少有些旁敲侧击意味的话,身子轻轻一震。再一看颜莘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便知待长公主离去,自己怕是要先开口请罪了。他知她不会生气,却也总有些无可奈何。耳里却听颜莘依旧是笑,道,“打量我就这么小气么。哥你在激我哪。”

颜涵亦心知此时她是好说话的,便不肯嘴软,又笑道,“臣哪儿敢。”

他平静了下来,正色道,“臣知道您送他出去,是万不得已。留他在他爹娘身边,也是万不得已。臣也跟他们说了清楚,宫里就是这样的地方,您对他也已经算是尽心尽力、照顾得足够周到的了。只是……”他顿了顿,又恢复了笑容,道,“您既然肯认孩子,便也就念念柳昭林的好吧。”

“他都已经出去这么久了……”

颜莘刚起了话头,便被颜涵亦打断。他怕她寻理由再推辞,急着胡乱打岔道,“您还担心什么。即便是在外面呆得久了,只柳臻这孩子,不说别的,说他守不住身子,我便是头一个不信的。况且您撵出宫的侍君,就算有什么人有一万个胆子,也是不敢去碰的。”

“瞧你说的。”颜莘有些忍俊不禁,眯了眼睛笑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就接了这么些不着边际的话。”

她再看他,笑道,“你既然知道我为什么只先接了孩子回来,这事儿也就到此为止罢。”

“你也不用再说了。”她看他欲言又止,只含笑稳坐,微微点头,道,“你就替我亲自跑一趟,把人接回来吧。”

夜色催更,月色愈加暗了。

文源阁侧殿。

颜莘迈步进了外间,对周遭宫侍轻挥了挥手,示意着不用通报。略止步,侧耳听了听里面声响,这才缓步转往内间。

待一旁宫侍替她撩起厚重的帘子,她才绕过屏风,进了屋子。

她一言不发,只立在那里,嘴角含了些笑,静静地看着屋子里柳臻和照顾孩子的宫侍们低声说话。

柳臻只顾着瞧着孩子。两日未见了,竟恍若隔世。当时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的辛酸和委屈,教他这几乎一整日都盯着自己的骨肉,又哭又笑,痴痴地说不出话来。

直到一旁陪着的宫侍惊觉颜莘进门,转身施礼,才叫他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一瞬间,往事纷纷涌上眼前。他眼里瞬时便泪水充盈,喉头却有些发紧,什么都做不了,也说不出来。只愣愣地看向门口这边,眼里她的身影熟悉又陌生,直觉又有些模糊。

直到她起步过来,他才定了定神儿,委下身子,跪下,咬紧了嘴唇,只轻轻喊了声“陛下”,便再就说不出话来。

颜莘也在心里叹口气,几步上前,却绕过他到榻上将孩子轻轻抱起。一旁便有眼尖的宫侍搬了椅子过来,服侍着她落座。

她略过他在一旁绞成一起、乱乱的心绪,将孩子抱在怀里仔细看了,便开口道,“今天好些了没有。还哭闹么?”

一旁的宫侍机巧地瞧着她脸色,见她心情不差,便陪笑谨慎道,“自打柳昭林过来,小殿下就没再哭闹过。”

这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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