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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这个送给想南好不好?”贺兰骢拿起一只南国女娃的布偶,叫皇帝过来看。
“好,那送给念北什么呢?”皇帝赶忙点头答应,同时又提醒着他,别把自己的儿子忘了。
“哦,念北啊,那就这个好了。”又拿起一个放牛娃的布偶,把两个布偶在手中摇晃,冲皇帝微笑,示意他要付钱。
不用天子动手,宁羽一旁早把碎银扔给了货摊小贩。
用午膳时,皇帝把一只椒盐虾剥好皮,递到贺兰骢面前的小碟,笑问:“贺兰,买了两只布偶,是不是想念北和想南了?”
听者闻言,停箸想了想,然后点头,“嗯,想。”
皇帝又问:“贺兰,如果让你到个朋友家玩些时日,你还会不会想他们?”
贺兰骢傻傻一笑,“想啊,他们很好玩,就是会动的大布偶。”
扑哧,皇帝笑了出来,附和着他道:“是,他们就是贺兰的大布偶。那相公再来问你,若是那个朋友不想让你回来看念北,你会不会就留下了呢?”
“呃?”贺兰骢不解,“为什么要留下,不回来看念北他们啊?”
皇帝黯然,“这个无法解释,就是那个朋友一定要留下你,让你在他家长此居住,可你又想念念北,那你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贺兰骢冥思想了很久,还是不解,嘟着嘴,他说:“想念北,又不让我回去,那我就拿尺子打他好了。”
皇帝猛地扔了筷子,把正在进膳的人紧紧抱在怀中,丝毫不在意那人满是油渍的嘴巴,污了自己的衣衫。他说:“贺兰,朕好开心。今天你的话,是这五年,朕听了最为开心的话。”这是那次宫变后,五个年头里,皇帝最辛酸的时刻,因为开心,所以辛酸。
“相公,你是不是不要我啦?”傻傻的人,突然冒出这么个问题。
皇帝一怔,下吧蹭着他的头顶,说:“不会啊,怎么会?全天下的人不要贺兰,朕也不会放手。你是贺兰,朕的贺兰,独一无二的贺兰,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朕只要你。”
“嘻嘻。”怀中的人,忽然笑了。
三日后,渔阳城门打开,夹道欢迎西戎国的使节。在西戎使节随行的一行人中,两个身份特殊的人,走在队伍中间。
黄文左右观望街景,道:“和那几年没什么变化?”
干戈道:“你常来么?”
“是。”黄文低声道:“只这几年没出来,过去一年来一次,这个地方我熟。可惜,那年带回殿下后,物是人非事事休,再也找不回过去。”
干戈叹气,道:“你想的太多,如果不想太过辛苦,就别多想了。过几日,有你累的。”
“臣明白,臣会尽力医治令兄的脑疾。”
北苍皇帝下榻的驿馆,西戎使者向北苍皇帝元文敬很官方的、很模糊的,对因“误会”而发兵,做了个简单的解释,并转达女王委托其代为向北苍皇帝陛下致歉的意思。递上两国修好的国书后,使者诚恳地传达女王邀请北苍皇后,到本国“做客”医病的好意。
“多谢女王陛下的盛情。”皇帝蓦然道。
使者起身拱手,“哪里,哪里!西戎盛产药材,陛下也是考虑当初贵国皇后延医用药,亦是到敝国采买,若是皇后亲到敝国做客,更有利医治调养,说不定可令贵国皇后早日康复。还请陛下莫误会我主一番好意。”
皇帝点头,“多谢女王好意。”
贺兰骢被请到前面,见到干戈,有一瞬很是惊喜,很快,惊喜不见,人缩在皇帝身后。他说:“相公,很多陌生人。”
干戈一怔,陌生人,他把我当做陌生人?不解贺兰骢为何会如此反应,正欲上前,被人悄悄扯了下衣角。回头一看,黄文冲他摇头。
“贺兰。”那边皇帝开口,“你不是总想出去玩吗,今天朋友来接你,去吧,开心的玩。”
痴人也有痴人的思维,贺兰骢这时,心里突然萌生莫名的伤感,他扁着嘴,说:“我不去了。我不想玩,我想回去,把布偶给念北和想南送回去。”
“你……”干戈呼吸一滞,他居然要回北苍。
皇帝眼里有热热的东西,围着眼眶打转,这是第一次,这个人主动肯回去。可是,现在不行。自己立下重誓,就一定要遵守。答应了天地祖宗,答应了贺兰如月,就决不能反悔。声音带着哽咽,他说:“贺兰,去玩玩吧,那里景色很美。他们还会为你医治脑疾,这样你就不会再做噩梦。”
干戈上前一步,微笑着,伸手去迎接,“大哥,来,干戈今日特意来接你。”
贺兰骢漠然地,又往后缩了缩,摇头,“我不去。干戈走了,就相公陪我玩。”
干戈闭了闭眼,沉声道:“干戈没走,他回来了,今日,他就是来接你走,以后,会陪着你一起玩。”
贺兰骢呆了呆,眼神一下黯淡,皇帝知道他这是要发作,冲干戈摆手,忙把人揽到怀中安抚,“没事,没事,你看相公平日政务很忙是不是,让他们替朕陪着你玩好不好?”
皇帝被推开,贺兰骢毫无预兆地,自袖中抽出戒尺,啪啪,皇帝手臂胡乱地挨了两下。皇帝咬牙,没出声,还是去拉他,结果手背上又挨了一下。一旁的干戈与黄文见此情景,不禁悄然皱眉。
“你别生气,朕错了,现在有朋友在,别这样,一会回去再惩罚朕好不好?”
贺兰骢不说话,眼睛瞪得大大,脑中一片空白,对皇帝的话充耳不闻。眼前渐渐模糊,一阵天旋地转,人软软倒了下去。
“贺兰!”
“大哥!”
93、西戎国之行 一
西戎国撤兵了,一场来势汹汹的战争,如今又消逝的悄然无声。两国的百姓对此一战,并没有太大反应,似乎打仗是离他们很遥远的事情。战争发起不曾慌乱,战事结束,泰然如常。皇帝站在渔阳城西城门的城楼上,手拿千里望,远眺西戎国大军井然有序,分部撤退。
面色很苍白,皇帝一夜没睡,没有了那个人的陪伴,天子彻夜无眠,更不知那个人是否能安然入睡。他被带走了,同时也把天子那颗如今只为他一人跳动的心带走了。并不惧干戈武力相见,之所以这么做,无非为遵守自己那道誓言,还贺兰骢一个公道。
心,好像被掏空,心不在,灵魂跟着飞离躯体,站在城楼上的,只剩一具没有感知的躯壳。
贺兰,朕不曾放弃,朕等着你。如果你复原,不愿回到朕身边,朕一样会等待,等你原谅朕。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陛下,回去吧,他们已经走了。”宁羽上前,小声劝慰皇帝。
“再待一会,朕好像能听到贺兰喊相公的声音。朕要再听一会,朕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听到。”
“……”
见宁羽不答,皇帝惨笑一下,忽然抿嘴,眼含热切,他说:“不,贺兰一定会回来,朕不信,五年相守,他会一点感觉没有,哪怕是一点点,朕也庆幸。天地为证,朕愿为他而改变……”城楼上,孤单的帝王,忽又信心百倍。
缓缓行进的队伍中,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面乘坐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那天,贺兰骢醒来不见皇帝,急急地找了良久,除了见到元常,剩下人一个也不认识。他烦躁地找皇帝,可他出不去大帐,西戎士兵每次见他要出来,便很礼貌地请他回去休息。晚些时候,干戈带着黄文过来,按照皇帝的嘱咐,把他每日必喝的药准备好,给他端过来。
黄文温和地笑道:“延平侯,请喝药。”
“这是哪里,我的相公呢?”
黄文一愣,回头望着干戈。后者把药接过来,柔声道:“大哥,把药先喝了,干戈再给你解释。”
“好吧。”心里不好过的人,勉强接过药,几口喝完,“快告诉我,相公人呢?”
干戈道:“我们商量好,把你接到我这边,玩些时日,顺便帮你医治脑筋。如今干戈就在此,让我陪着你玩,如何?”
“不好!”贺兰骢大声回答,“你这里没有念北想南,没有布偶,也没有大白、小花,没有小鱼儿,没有小乌龟,还没有笨嘴鹦鹉,我不喜欢。”
干戈痛心疾首,点头道:“都有,等回去我全买给你。”
“不一样。”贺兰骢道:“大白是波斯的蓝宝石眼,小花是,是,是哪里的,我记不住,你找不到!”
“你别着急,会找到。”干戈拉住想往外跑的人,坚定地说道:“相信我,求你了。他能给你的,我一样可以给你。”
“就算你买到蓝宝石眼,可那两个肉呼呼的布偶,你买不到!”贺兰骢急了,开始胡乱抓头发,在大帐内横冲直撞。
干戈怔住,忽然明白,这个确实没说错,那两个小孩子,他可弄不来,那是真正的血脉相连。
“你能给他买一群猫狗,你能给他这些吗?”元常打外面进来,大声质问,将一本薄册塞到干戈手中。
“这是什么?”干戈问。
元常抿抿嘴,道:“殿下自己看吧,本王无法言明。”甩给干戈一句话,元常开始安慰跑到自己身边的人。皇帝不在,元常俨然就是贺兰骢此刻的精神支柱。
翻开那本薄册,干戈瞪大眼睛,黄文好奇,也凑过来跟着看,结果一下张大嘴巴。册子上,记录了这几年贺兰骢所有的发病情况,以及用药的药方,按摩的手法。除此之外,就是贺兰骢日常的一切喜好,包括饮食咸淡、忌口,玩物、感兴趣的事情。册子后面,记录的是皇帝每日为贺兰骢必做的一些琐碎事,记录得很细微,令干戈看了,也不禁恻然。原来,元常所说的都是事实,皇帝果真做到了!
“为什么给我这个?”干戈又问。
元常也懒得解释,只道:“希望殿下多注意,皇后如今情况特殊,起居上自然不能大意。殿下千方百计把我国皇后请到贵国,难道不是希望他过得更舒心吗?可殿下不会知道,这里面记录的,是我皇从未间断,亲力亲为,为皇后所做的事情。如若不做,皇后恐怕根本无法入眠。”
“……”
“殿下,真难为那北苍皇帝,天天亲自去做这些事。”晚膳的时候,黄文小声对干戈说。
干戈心里不好过,他不怕苦累,元文敬能做到的事情,他干戈一样能做到。可,今时不同往日,自己真的去做,黄文该如何去想。第一次,在贺兰骢的问题上,干戈有了一丝犹豫。
看出干戈的心思,黄文把菜夹到干戈面前,淡淡地道:“那些事情,还是臣来吧。”
“你?”干戈鼓起腮帮,心里升起大大的问号。
黄文笑答:“是。殿下也莫奇怪,臣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由臣来做,更好一些。殿下想想看,北苍皇帝这些事做了五年,自是轻车熟路,如果让臣来,该是比殿下要熟络一些。总之由臣来做,总好过让那位宪王帮忙吧。”
干戈瞪着手中空酒杯无语,这黄文,真是!
西戎大军退回国内,每到一处屯兵之地,便会有所辖部队归营,因此待回到京城时,女王身边,只剩为数不多的禁军和宿卫仪仗,展示一国之君高高在上的威严。
“请……贺兰骢到清水阁休息吧,那里紧邻天极殿,方便你们照顾。”女王犹豫了下,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贺兰骢更合适一些,最后只好叫出他的名字。
又想了想,女王道:“缺什么,不必请旨,直接领用就是,务必以他开心为上。”
干戈正要开口,元常很巧妙地抢在干戈前面,“多谢陛下,元常替我皇再次感谢陛下美意。”
女王看看一脸尴尬的儿子,又看看元常,压下笑意,暗赞好个玲珑八面的人物。
干戈懊恼不已,自己的哥哥,倒被那元常抢了先机,真是可恶。这时,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元文敬会那么好心,说什么元常贵为北苍国的宪王,却也是神医,有他陪着贺兰骢,一来熟悉他的情况,二来可以两国的大夫一同问诊,有利探讨病情,共议治疗方案。呵,终究是这小皇帝心机深啊!
清水阁的环境幽雅安静,室内布置多以轻柔的江南情调为主。阁楼前,小桥流水潺潺,碧浣池中,游弋着数尾大眼泡的金鱼。
干戈站在小桥后面的假山处,望着落寞地背影,看他把鱼食一点点撒到水池中。那个背影,很明白地告诉他四个字“我不开心”。脱离了元文敬的魔爪,你反倒不开心,你让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三天,整整三天,贺兰骢安静地令人感觉很不真实,没说一句话,没笑一下,甚至一眼,也懒得看干戈。就连晚间就寝,也是黄文好言相劝,为他按揉足底,放松全身,助他入睡。他和黄文两人倒着,守了贺兰骢一路又三夜,终于体会到五年中元文敬的辛苦。想着元常在隔壁美梦正酣,就知道那人是故意为之,目的让他们知道,如今的贺兰骢,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照顾得好的。干戈不甘心,结果就是令他和黄文这些天下来,腰酸背痛。
“延平侯,该用午膳,今天准备了你爱吃的小菜,请随在下来。”黄文挂着一成不变的温和的笑容,哄着整日板着脸的人。他对贺兰骢的现状不奇怪,这很正常。一个痴人,依赖一个人长达五年,突然身边换了人,不适应那是很自然的。正是这个原因,他没有急于召集太医院的大夫,一起会诊,还是等他再适应下罢。
“有好吃的。”贺兰骢木然的应了声,机械地跟在黄文身后。
干戈很失落,贺兰骢到了这里,与黄文都比自己亲厚。果真如黄文所说,物是人非事事休,当初自己跳崖,选择的人,如今与自己近在咫尺,却已形同陌路。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么,把他留在元文敬身边会更合适?恐怕干戈永远不会知道,十几岁孩童心智的贺兰骢,此刻,形同稚子耍赖般非常记仇。北苍皇帝华丽丽地吃够了贺兰骢记仇的苦头,干戈那日在阵前把人丢下绝尘而去,他又如何不气?
清水阁的花厅不大,烟纱笼幔,很是清幽。滴水时刻嗒嗒地发出轻响,忠实地为生活在这里的人精准地奏报辰点。琉璃瓶里,几只新采的白色莲花娇羞地静立宝瓶中,为居室里平添一道妩媚娇柔。莲者,君子也。
西戎国太医院里所有的太医,今日在清水阁的大厅外聚齐,就见他们窃窃私语,不时向花厅内观望。接到黄文的命令,这群行医多年的老者,准备了几日,今天终于可以得见北苍国特殊的客人。在行医者看来,发现疑难杂症,心里还是有些雀跃。
“大医令请几位太医进去。”有宫女出来传话,这是女王身边资深大宫女慧姐,特意调到清水阁,专门负责贺兰骢的起居饮食。
贺兰骢手里玩着九连环,一个早上,自用过早膳,就不曾抬头。黄文见他今日情绪不错,把几位太医找来,准备一同会诊。
元常与那几位太医互相拱手打过招呼,便将病人如何痴傻的原因,以及这几年如何用药调理,简单说了一遍。最后,元常道:“辛苦各位前辈,为我国皇后医治脑疾。”
干戈听元常时刻提醒自己,贺兰骢是北苍国皇后的事实,心里不快,却也不好发作,只对太医道:“辛苦各位,家兄染病已久,实是令人痛心。”
众太医道声殿下客气,方拿出垫枕,开始请脉。
总是担心贺兰骢不配合,不想他的安静倒是省了不少事。元常不时哄着片刻后略显烦躁的人,助众太医顺利请脉。最后一个请脉的,是照顾了贺兰骢几日的黄文。
“怎么样?”干戈见黄文收拾东西,这才开口问。
“殿下稍安勿躁,待我们商议一番再禀告殿下。”黄文回了句干戈,转过来对元常道:“宪王殿下,请随在下来,我们到后面去说。”
元常知道,黄文还要了解更多的情况,点头,和众太医,跟着黄文,一起去花厅后面的内室。
见人走了,干戈蹲下来,捂住贺兰骢的手,笑道:“大哥,这几日还好吗?”
贺兰骢看了眼干戈,点了点头,却又摇头,满眼茫然。突然开口,说:“干戈走了,大姐走了,姑母死了,表弟也看不到,相公也不见了,就剩贺兰一个。”
干戈柔声道:“没有啊,我回来了,你看看我,仔细看看我,我就在你面前。”
“干戈跟着一个道士走了,有人说干戈跳崖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见他开始激动,干戈忙又安抚,“不着急,没关系。”
贺兰骢想把手从干戈的手中撤出来,猛地发现他手背上一道紫印,不由奇怪,“你怎么也会这样啊?”
干戈闻言一愣,随后看看自己的手,明白过来,笑道:“没事,干戈做错事,被惩罚了。”心中苦笑,这是夜里守着他时,被他突然发难,打在手上留下的印。为了记住这痛,他拒绝黄文为他抹上化瘀的药膏。
不知何时,女王缓步走进清水阁,见儿子还蹲着哄孩子般的人,不由叹气。过去拍了拍贺兰骢的肩,满目慈爱,温言道:“这几年,你受苦了。”
专注九连环的人,并未注意身边多个人,一旁慧姐担心女王怪罪,正要出声提醒,女王摆手示意无碍。
干戈起身,活动下发木的双腿,问自己的母亲,“这件事,难道我做错了么?”
女王淡淡地说道:“这世间的事,对与错,哪里会分得清楚。问问自己的心,就知道答案了。”
“皇姨母,皇姨母,你果真在这里!”绮珊公主大嚷大叫着,毫无女儿家的矜持,几步跑进来,却在看到贺兰骢时愣住,“咦,这个傻家伙怎么在这儿?”
“绮珊,不得无礼,这是东林的延平侯。”女王喝止绮珊,这孩子太冒失。
绮珊一脸惊讶,围着贺兰骢转了两圈,对干戈道:“皇表兄,他就是你带回的客人?”
干戈嗯了一声,道:“他是我大哥。”
“什么?”绮珊杏目圆睁,指指贺兰骢,再指指干戈,最后又指了指自己,摇头,“呼,乱了。”
女王在桌前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