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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突然拿过我手中的画,径自走到棺材里的老头子面前。
“老人家,可否告诉我们此画的来历?”
那老头子就当浑然没听见一般,继续费力地撕咬他的鸡腿。
悟空倒也不恼,他只是微微一笑。
“老人家,你已活了一千三百一十九年吧。”
老头子啃鸡腿的动作突然停下。
悟空像猜透他心思般,又道,“你想死,但是偏偏死不了。”
老头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苦寻无灯大师,是因为你相信,只有无灯大师才能让你死,才能将你从永生中解放出来。”
老头子嘴巴已张大得可以放下一个鹅蛋了。
“哎哟我的妈呀。”他惊叹道,“你这小毛猴说话咋这么准呢?”
悟空额头上陡然冒出黑线。
我们几个飞快端来小板凳,整整齐齐坐成一排。
“快下注!”
“我买老人家!”
(五)
“这幅画,已有一千一百多年的历史了。”老头子回忆道。
“而画这副画的人,是和无灯法师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
我心中微微一惊。
一千一百多年?
正是在一千一百多年前,释心随一和尚离去。
“那个年轻人什么样子?老人家你可记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有着不真实的味道。
“不记得了。”老头子摇摇头,“只记得好像是一个眉目清秀,性格温和的男子。”
“那他的名字呢?你知道吗?”我不死心地追问。
仍然是摇头。
“那年轻人一天到晚几乎不说一句话,”老头子回忆着,“但是他画画,他在我这里住了九天,就画了九天的画。”
“你看,”他朝书桌示意,“那些用红色丝线扎起来的就是他所作的画。”
我静静地走过去,一幅一幅打开。
第一幅,是她。
第二幅,是她。
最后一幅,还是她。
每幅画上都有字。
汝爱我心,我怜汝意,以是因缘,经百千劫,执着缠缚。
由于年代久远,那些纸张发黄枯干,一打开后就片片碎去……
阳光很好,好得可以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我觉得有点头晕目眩,又安静地走了回来。
“你没事吧,小白?”八戒关切地看着我。
我摇摇手,对着那老头子道,“讲点其他的吧,老人家,你为什么会活了一千多年呢?”
“你应该只是一个凡人吧。”
老头子眼睛一瞪,“你以为我想活这么久啊,真是的,都成地地道道的老不死了。”
“不讲就算了。”我无端端心中烦躁起来。
那老头子看我发火,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小姑娘脾气倒挺冲。”
“好,那我就告诉你吧,我是喝了不老泉的泉水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不老不死,一千多年。”
我们大家全部很怀疑地看着他。
“不死肯定是真的。”
“可是,不老?难道你从一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
老头子很郁闷。
“这白胡子,是我自己粘上去的。”
“这皱纹,是我自己画上去的。”
“这牙齿,是我自己打落的。”
“只有这头发,是它自己愁白了的。”
我们全部听得目瞪口呆。
好半天,三藏才犹豫道:“老人家,哦不,年轻人,也不对,嗯,那个,”
“我姓寇,名员外。”老头子说,“你们叫我员外就好了。”
员外?
这名字怎么总感觉怪怪的。
“哦,员外,”三藏谨慎地看着他,指指自己的脑袋,“你这里,”
“没问题吧。”
员外瞪他一眼,“你们这些正常人不会明白的。”
“大家都会老,都会死,我一个人不老不死,就成了怪物。”
(六)
传说世间有一口泉。
不老泉。
泉水可让人长生不老。
然而这是一口有生命的泉。它经常会在某处神秘出现,不久后又神秘消失。”
它有可能一年内出现几次,也有可能几百年间都不出现。
员外回忆道,“那还是我年轻的时候,只身上山打猎,没想到受了重伤。正当我奄奄一息时,无灯法师出现了,他对我说
——我可以救你的命,但你却要为此付出代价,你愿意吗?
我当时只想活下去,就对着他不停点头,于是大师用禅杖在地上轻轻一戳,一股淡青色的泉水冒了出来。我喝了那泉水以后,居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为了感谢大师的救命之恩,我把大师以及和大师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邀请回家,备上好素斋款待,席间我问大师我要付出什么代价时候,大师只是笑,他说,你以后就会明白了。”
说到这里,员外长长叹口气,脸上居然有了沉痛,“当时我不明白,现在我才知道,这代价,太过巨大。”
“难道长生不老对你来说还是坏事?”我好奇地插嘴。
“你觉得长生不老是好事吗?”他反问我,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头向悟空,满脸期待道,“你这么厉害,是不是可以帮我死掉?”
悟空嘻嘻一笑,“易如反掌。”
“那好!”员外大喜,乐颠乐颠地爬回棺材里坐着。
“你先等我准备一下啊。”他一边对悟空打着招呼,一边从棺材里摸出了一把小梳子和一面小镜子。
默。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等到他终于收拾妥帖后,我们都已经吃完晚饭,并且打了好几个盹儿。
“小姑娘”,他喜滋滋叫我道,“怎么样?你看我这打扮?还可以吧。”
“可以可以,”我打着呵欠,“你老这是要去出嫁吗?”
员外红了脸,“瞧你说得,人家是第一次死,不打扮好点怎么行?”
继续默。
原来死都有第一次的。
员外叹口气,又笑道:“以前我每次睡觉,都希望不会再醒来,这个愿望,今天终于实现。”
“说不定明天我就已经喝到孟婆汤。”
“后天就已经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婴儿了。”
他笑得很开心,仿佛看到了自己呱呱坠地的模样。
看着他的笑脸,我想我已经找到答案。
也许,流动的生命,才是真正的生命,才是值得去期待的生命吧。
那你呢。
你觉得长生不老是好事还是坏事?
(七)
夜很静。
有风。
这样的夜里,往往容易发生一些事,也许有人浪子回头,也许有人红杏出墙,也许有人劫富济贫,也许有人鸡鸣狗盗。
也许还有人,在悄无声息地死去。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
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
睡梦中我翻了一个身。好像听到有人在轻轻颂经。
又好像是风,叹息般穿过窗棂。
再翻了一个身,我静悄悄地睁开眼,轻手轻脚走到堂屋前……
棺材里面,寇员外正慢慢坐了起来。
(八)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洁白明亮,穿过寇员外的身体……
他的身体,透明而虚无。
他已经死了。
原来我现在看见的,是他的灵魂。
不知何时,屋子里多出一盏鬼火。
幽蓝,冰凉。
从地狱里前来,引导亡魂上路。
寇员外的灵魂随它飘浮出去。
在临走前,我听见他愉快的声音。
“多谢你,无灯大师。”
然后他消失了。
这时我才发现,在棺材的阴影下,还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朝着我这个方向,慢慢站了起来。
“小白,半夜醒来的话,容易撞见鬼哦。”
他站在月光里,微笑着对我说。
他的脸俊秀,清雅。
他分明是三藏,可这一刻,他看起来却又不像三藏。
他看起来像寇员外画中的那个人。
无灯。
(九)
我看着他发呆。
院子里月光很好。
会死人的夜晚月光一般都很好。
我发了一会呆,然后无何奈何地叹口气。
“我这个人,经常撞鬼的,只是不知今晚居然会撞上老朋友。”
三藏微笑,“那要不要去喝上一杯,庆祝一下?”
“好啊。”我欣然应允,“去哪里?你带路。”
于是到了一片竹林。
竹林里似乎永远都有雾,淡淡的湿润着。
青青翠竹,无非般若。
郁郁黄花,皆是法身。
是以僧人最爱竹。
“我第一次到竹林,遇见魔帝。第二次到竹林,遇见观音,第三次到竹林,遇见无灯大师,看来竹林真是我的风水宝地。”
我看着三藏,微微讥笑。
三藏神色自若,“你说错了两点。”
“哦?”
“第一,无灯是我上次在人世轮回时的法号,而我现在的法号是三藏。”
“不都是同一个人?”
“小白,你和莫离是否同一人?”
我不语,又问他道,“那还有一点呢?”
三藏慢吞吞道,“第二次,你在竹林时,不止见到观音吧。”
我愣了一下,又讥笑他道,“三藏,你什么时候变成包打听?”
“不错,上次我在紫竹林的确不止见到观音,我还见到佛祖,不过,那人是假——”
这时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指着三藏失声道:“那个假扮佛祖的人,莫非是你?”
三藏看着我,微笑起来。
“不错,是我。”
(十)
我呆呆看着三藏,“我不明白。”
“千年前你将释心从我身边带走,那是注定的,我不怨你。但为何千年后,一切都已风平浪静,我也可重新开始新生活的时候,你却要假扮成佛告诉我,我是莫离,唤起我那些我已经失去的记忆。”
三藏微笑道:“原因其实很简单。”
“如果一个人被蛇咬了,他立刻将伤口包扎起来,以为看不见便可无事,但事实上,毒液会慢慢地在他体内开始扩散,被咬伤的肌肤也会一寸一寸开始腐烂,等到毒发攻心的时候,他已必死无疑。”
我冷冷道:“天下哪有这样的傻子,一般人都是会先吸出毒汁再包扎疗伤吧。”
三藏点头道:“对,没人是傻子,大家都知道要先吸出毒汁再疗伤,可是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却往往犯这样的错误。”
他微笑起来。
“比如说,佛。”
我微偏了头,看着三藏笑起来。
“你是说,我就是罪魁祸首。”
三藏居然点点头,“不错,你是罪魁祸首,但现在的结果,却是他自找的。”
“有情方能成佛,可是成佛后却要戒除所有五情六欲,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我惊讶地看着三藏,他平常总是嘻嘻哈哈,可是却常常说出让人意想不到的话来。
“你想没想过,终有一天你也会成佛?那时说不定你也会舍弃所有。”
我迟疑着问他。
三藏微笑着,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会。”
“即使成佛,我也绝对不会舍弃所有我珍惜的朋友。比如说你,比如说悟空。”
“如果自己不快乐,又如何能让别人快乐。”
“哪怕因此不能成佛?哪怕因此下地狱?”我追问。
“对。”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然后他笑起来,鬼祟又愉快的笑容。
“而且,小白,我永远都不可能成佛。”
“为什么?”我再次惊讶地看着他。
风轻轻穿过竹林,一片竹叶落下。
雾已渐渐散去,林中月光清明。
三藏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微笑。
他的笑容奇异而又深不可测。
“我是金蝉子,我是佛祖脚下第二大弟子,我熟读佛家所有经书典籍,我熟悉所有佛法奥妙。佛祖赞我聪明绝顶,天界神仙对我推崇有加。”
他扬起嘴角。
“可是没有人知道,我学佛法,只是为了推翻佛法。”
(十一)
我看着三藏的笑容。
那么得意,却依然有不易被察觉到的悲伤。
这世间每一个人,温和的人,暴躁的人,嘻嘻哈哈的人,漫不经心的人。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一定有属于自己的黑夜和绝望。
我耸了一下肩膀。
“三藏,我们回去吧,天快亮了。”
这次轮到三藏诧异了。
“小白,你不怪我?”
我笑起来,“我为什么要怪你,你做错什么了吗?”
他反而开始有点不自在,“可是,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利用了你。”
“不,你没有利用我。”我温和地纠正他,“你只是帮佛祖看清他的内心,而这,本来应该由我去做的。”
“小白~”三藏感动地拖长声音,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
我头皮发麻,开始有不好预感。
“小白!”
三藏欢呼着扑了上来。
(十二)
又是新的一天了。
棺材里,寇员外的身体已经冰凉僵硬,脸上还带着梦幻似的微笑。
他走得并不痛苦。
我们帮他轻轻合上棺盖。
外面有一处土冢,是他早已挖好。
旁边还有鞭炮,檀香,冥钱。
喜气洋洋,不像是葬礼,倒像是婚礼。
如果每个人都是哭着降生,笑着辞世,这人间恐怕会少很多烦恼。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
我看着悟空,低低微笑。
悟空,幸好五百年前,我遇见了你。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死去的话,那一定也是微笑着离开。
(十三)
七日后,我们到达一处海。
海很大,海水悄无声息流动。
那种平静,反而让人不安。
今天是一月廿二。。
惊蛰。
(十四)
“好大的海呀。”这是三藏的第一句话。
“怎么才能到达对岸呢?”这是三藏的第二句话。
“啊,不如我们大家脱了衣服游过去吧。”未等他第三句话说完,我们已经站在了船上。
他发了一下呆。
“什么时候多出一艘船来?”
那的确是突然出现的一艘船。
在很远的地方,无声无息浮现。
然后,居然在转眼间抵达我们面前。
船上有人。
微笑,向我们伸出手。
“请。”
那是一艘无底船。
(十五)
海水在脚下缓慢流动。
奇异的是,鞋却一点都没有被沾湿。
我坐在船舷上,闭上眼。
海风在耳边轻轻地吹。
只觉得心情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几乎不可思议。
就好像是一个人在夜晚的森林里,拖着长长的影子,静静地走着。
天空很黑,月光很淡。
花在悄悄开放。
走着走着,那个人的影子慢慢脱离了他的脚,在如水的月光中远去,消失。
我忽然睁开眼。
顺海而下的,不止是船。
还有我们几个的尸身。
除了,悟空。
到岸了。
那划船的人微微一笑,伸出手。
“请。”
(十六)
天太大,海太阔,人就容易老。
而通常老了的人很容易想通以前想不通的事。
比如说,当我走下无底船的时候,我已经想通了很多事情。
所以我现在非但不紧张,还很心平气和。
是心如止水的心平气和。
“嘢!我们马上就可以取到经了。”三藏活蹦乱跳地蹿上了岸。他欢欢喜喜道,“终于可以见到观音姐姐了。”
“她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呢?嗯,一定是白色,她知道我喜欢白色。”
……
抹抹汗,观音,好像,是一直都穿着白色衣服的吧。
“啊,说不定天庭上的其他仙女姐姐也会跑来偷看我呢。”三藏兴致勃勃地从怀中掏出镜子和小方巾,把头擦的一尘不染,阳光下大放异彩,然后他翘着兰花指在袈裟上打了一个蝴蝶结。
我微微笑起来。“三藏,其实你也挺可爱的。”
三藏一下子脸色发青地跳起来。
“小白,你居然会说我可爱,我没听错吧,你确定你今天没撞着脑袋?”他伸出手来想摸我的脑袋,我吐着舌头跳开,跳到悟空身边。
“悟空悟空。”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着。
“如果可以的话,你会带我回花果山吗?”
“嗯。”悟空淡淡补充道,“去掉如果。”
我开心地笑起来。
“那么,会带我到处玩吗?”
他懒洋洋地白我一眼,“你自己没有手脚啊。”
我鼓鼓腮帮子,看着他。
——那么,如果回到花果山的话,你会娶我吗?
我在心里悄悄说,突然有点想哭。
这世间,永远都不会有如果。
因为只有当事情已成定局的时候,我们才会说如果。
因为我们知道,已经回不了头了。
雷音寺到了。我吸口气,走进去。
也许这就是宿命,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今天。
也许都只是为了将我,带回到他的身边来。
(十七)
大雄宝殿其实既不宏大,也不雄伟。
但它却是人们心中的圣地,是让凡人又敬又畏的地方。
为什么呢?
如果你知道这小小宝殿里供着佛祖、观世音、八大菩萨、四大金刚、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十一大曜、十八伽蓝时,你一定也会肃然起敬。
不仅起敬甚至还会下跪。
可惜,佛魔不过一线之隔。
所以,你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拜的是佛,什么时候拜的是魔?
但是求魔往往胜过求佛。
因为佛不会满足人的私利。
而魔正相反。
不管是什么样的要求,他都会满足,但是他会索取同等的报酬。
这倒也不失公平。
话题有点说远了。
阿难和迦叶已在殿上等候多时。
迦叶微微一笑。
“五位尊者,这边请。”
明明是六位,他为何要说是五位?
沿着大雄宝殿往里走。
路越来越狭窄,光线越来越昏暗。
等到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有着莲花门环的朱红大门前,悟空他们已经不见踪影。
原来迦叶真没说错。
果然,只有五位。
(十八)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穿过长长的沉静的走廊,碧绿清澈的池水在闪光。
走过小桥。走进亭子里。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这个人当然就是佛。
佛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没想到你会再来到这里。”
我也一笑,“世事无常。”
“都想通了?”
“你说呢?”我反问他。
佛笑起来。
“先坐下喝杯茶吧。”他静静道。
“这样,待会拔刀的时候才不会手软。”
(十九)
于是我坐下来,安静地喝着茶。
午后的阳光温柔无声。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那样,反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仿佛所有发生过的一切都只是春日里一个长长的梦。
而莫离和释心刚刚从梦中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