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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唱完了一支歌,低头看看她,说:你可不大行啊!而你又不是小姑娘了,所以,你就比较落後了。她听那人说话,就好像在听外国人说话,竟不能懂。她问道:你说我什么不行啊?那人就说:功夫不行。米尼心想:阿康在什么地方认识这个流氓的呢?可是嘴里却说出了那样的话,她说:那你做我的老师好吗?那人说:歇一会吧。歇过了一会儿,他真的又动手起来。这一次,米尼用了心思,去揣摩他的心意,并作出反应。结束之後,那人说:你还算聪敏;然後又加了一句:你就要靠这聪敏来弥补。米尼觉得他的这句话说得很精到,暗中有些佩服。停了一会儿,米尼又提出了那样的奇怪的问题:阿康也和你的女人睡觉吗?那人不回答这样的问题,米尼也不追问,又说:阿康的功夫在你看来好打几分呢?那人说:你除了阿康以外,还有没有别的念头呢?有,米尼说。什么?那人问。你呀!米尼笑答道。那人也笑了,说米尼实际上要比看上去有趣一些。
夜里一点锺的时分,那人起来穿好衣服走了。他像猫一样悄然无声地下楼梯,来到後弄的窗下,只听见摩托发动了,嗖一下出了弄堂。米尼静静地躺在电灯下,听着他的摩托声在大街上呼啸而远去,心里漠漠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後来,她睡着了,梦见阿康走了进来,笑嘻嘻地问她:怎么样?她朝阿康做了一个极其下流的手势。这手势在今夜晚之前,她是不懂的,这使她动了一下,醒了。屋里空荡荡的,一盏电灯照耀着。阿康已变成极其遥远的事情。一只猫在後弄里人家的墙沿上叫着,然後跳了下来,米尼听见它身子落地时柔软的声音,心想:一只猫。过了许久许久,她才想起来,阿康在拘留所里,曾经遇到过一个平头。
王安忆《米尼》
米尼再一次和阿康见面,是和平头在一起。她後来想:这一定是他们事前就约好的。那天,他们在另一家音乐茶座里,听平头喊着“小姑娘”“小姑娘”的,不知道在喊谁。回头一看,却是阿康带了个女孩,年纪轻轻的,在不远的地方。他们说:多么巧啊,怎么你们也在这里,然後就四个人坐在了一张桌子上。那时候,米尼已经和平头好得一个人似的了。平头给她钱用,她也就不去上班,工场间的情景想起来就像做梦一般。静下来,她想过一个问题:平头手中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她猜平头也许是一个落实政策的资本家的小开,或者就是强盗。她想了一阵没有想出答案,就对自己说:何苦去管这些闲事,就把这个问题搁开了。他们四人坐在一起的时候,阿康的眼睛不看她,看着别的地方。米尼说:阿康,怎么样?他说:一般化。米尼说:我倒是很好。他就说:那好。平头很豁达,在阿康的面前,并不做出与米尼亲热的样子,米尼倒想与他做得亲热,却总给他回避掉了。他还把阿康的女孩邀出去走走,让他们单独说话,米尼却说:我也要去,就跟了出去,剩下阿康一个人。走到门口,阿康却也跟了出来,四人就在马路上逛着。有时候这两个人走在一起,有时候那两个人走在一起,米尼却不曾和阿康单独走到一起过。米尼想和阿康在一起,阿康却总是走开。米尼就在背後说:阿康,你不认识我啦?阿康就说:认识认识。米尼吃吃地笑。後来,他们四人逛得有点厌了,就商量去看一场电影。电影是一场老掉牙的电影,只有那女孩说没看过,於是,四人就买了票进去。米尼坐在平头旁边,平头坐在女孩旁边,女孩坐在阿康旁边。平头抱了胳膊打瞌睡;女孩认真地看电影,一边嗑瓜子;米尼和阿康坐在那里,眼睛望着萤幕,心里却想着各自的心事。他们中间隔了两个人,谁也看不见谁。电影萤幕忽明忽暗,米尼盼着电影快快结束,又不知结束之後该做什么。她觉得这样坐在电影院里非常浪费时间,耽误了什么事情似的,她有什么事呢?阿康起初还很安心,黑暗隔离了他们。可是当他逐渐习惯了这黑暗,於是这黑暗变得明亮起来的时候,他却又更加明确地感觉到了米尼的在场。米尼的在场有一种威慑力量似的,使他越来越感到烦躁不安。但这只是他堕落的最後一步,走完了这良心上的最後一步,他就彻底沈沦到底,也就安宁了。平头睡熟了,打起了响亮的鼾声,女孩去推他,他却一头栽倒在女孩的怀里,女孩也不推开,用一只小手慢慢地摩挲他短短的发茬。他们两人的亲昵,使阿康的米尼显得有些孤独,他们默默地分别坐在这支小小队伍的两头,有一阵子心里感到了难过。可是紧接着电影就结束了,灯光大亮。平头睁开眼睛,左右看看,然後一跃而起,精神抖抖的,马上要去作战的样子。那女孩很满足地站起来,眼睛还看着萤幕,将最後一行片名看完,才挪动了脚步。他们站在电影院的台阶上,再一次商量要去什么地方。女孩很天真地仰头看看平头,又看看阿康,十分信赖的样子。米尼忌恨地想道:她是多么年轻啊!平头说:我有一个地方,可在那里共同度一个快乐的夜晚,去不去?女孩说去;阿康有点犹豫;米尼则不懂得“共同度一个快乐的夜晚”究竟是什么意思;平头用长长的胳膊将米尼揽住,不由分说地推她去了。
那个地方在江对岸,他们四人乘上了轮渡,渐渐地离了岸。就在离岸的那一刻里,灯光一跃而出,在米尼眼前升腾而起,一展无馀。她望了那岸灯光渐渐地远去,与她相隔了一条黑色的涌动的江水。星星在这个城市的上空慢慢地铺陈开去,布满在了她的头顶。那岸已在极远处了,在黑暗的天水之间留下一道溶溶的亮线。轮渡靠岸了,他们四人相继上了岸,天上有一轮月亮。他们走在月光下荒芜的道路上,两边是残砖与废瓦,一幢幢新房矗立着,远处有工厂机器的轰鸣声,天际有晚霞般的光芒。他们四人都有些沈默,尾随了平头走过一片瓦砾堆,又来到一个空地。他们四人漫漫地走在空地上,乱了队形,这时,平头唱起歌来了。歌声在空旷的野地里传了很远,米尼打了一个哆嗦,然後就平静了下来。平头很熟练地在新楼之间穿行,走上了一道黑暗的水泥砌的楼梯,楼道的墙上有一面镂空的窗洞,用瓦 搭成美丽的窗棂,月光透了进来,照亮他们的面孔,花影在他们四人的脸上移动。他们一直上到顶楼,平头打开了一扇门,又拉亮了灯。这是一套两间的新工房,墙壁还未装修,粗糙的地坪上留有石灰白色的斑迹。两个房间各有一张床,还有桌子和椅子,一些简单的家什。厨房的煤气灶上,有一个水壶,还有几副 脏的碗筷。他们四人先在朝南的一间里坐着,两个男的抽烟,女的则嗑瓜子。米尼问这是谁的房子,平头说这是他一个朋友的,分配了房子,暂时还没有人住,空关着,有时就借来用用。米尼揭开花布窗 朝外看看,对面的几幢楼里,亮着几个视窗,楼顶上竖着几架电视天线,衬在深蓝的天幕前。她想她怎么到这地方来了?後来,平头对女孩说:去烧一铫开水。女孩去了之後,又回来要火柴,拿了火柴出去之後就没再回来。他们三人又坐了一会儿,平头站起身说,要去一趟厕所,推开房门走了。房间里就剩下阿康和米尼了。这时候,米尼正说一件事情说到一半,就继续说着,说完之後就沈默了下来。沈默了一会儿,米尼说:这两人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阿康不作声,却笑了一下。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米尼就站起来说,我去找他们。厨房里并没有他们的人影,煤气灶上烧了一铫水,已经响了;厕所里也没有人;而另一个房间的门却关着,黑着灯。她推了推门,没推动,门从里面插上了。米尼顿时明白了,不由地怒火冲天,她敲着门,叫道:平头,平头,你出来!里面没有一点声音。她急了,就用脚踢门,接着叫:平头,平头,你还不出来吗?门里静静的,似乎并没有人在。米尼深深地觉着受了欺负,她想:什么烧水,什么上厕所,原来都是骗局,是一个大阴谋。她愤恨得失去了控制,眼睛冒着火花,她破口大骂,骂这男人是流氓、骂这女人是娼妇,骂这是一对狗男女,在一起做最下流,最无耻的勾当。她用头撞着门,把门撞得咚咚响。阿康见她闹得不像话了,就出来拉她,叫她不要这样,这样会把邻居惊起的,那就麻烦了。她挣脱着阿康,尖声叫道:我才不怕呢!我就是要叫大家都来看看,看这对狗男女在做什么事情,看这对狗男女在做这种事情时是什么样子的!她的声音那么凄厉,神情又那么颠狂,她用留长的指甲剜阿康的脸,又去抓门,门被她抓得“枯滋枯滋”响。里面的人有点吓坏了,大气不敢出,像死了一般。阿康用尽全力捉住她的手,将她拖回房间,推在门上,用身体压着她。她感觉到了阿康熟悉的身体,她恍恍地想:这身体已有多么久没有触摸了啊!阿康顶住她的胸脯,用嘴堵住了她的嘴。阿康嘴里那股熟悉的气息使她虚弱下来。阿康放开了她的手,抱住了她,抚摸着她。阿康的手法是那么熟悉,是她刻骨铭心的,永远无法忘怀的。阿康的手法又比以前更温柔,更解人意了。她渐渐地忘记了方才的事情,抱住了阿康的脖子。阿康将她慢慢地拉到床前,开始脱衣服。就在阿康的身体脱离开她的那一刻,她陡然又清醒起来,她哀哀地哭骂着:阿康,你这个不是人养的东西!阿康;你这个狗养的东西!她决定不好好地与他合作,要叫他半上不下的难受。可是阿康的身体将她的意志一次又一次地摧毁了,她无法与他捣蛋,她和他捣蛋就是在和自己捣蛋。与平头做爱之後再重新与阿康做爱,这感觉是新奇无比,使她满心的欢喜。由於平头加强培养了她的领悟力和创造力,她从阿康身上加倍得到了快乐。她也使阿康感到了吃惊,她感受到阿康逐渐增高的激情和喜悦。他俩将他们间的一切恩怨都忘了,尽情地作贱着对方和自己,终於到达了最高的境界,又从最高境界中跌落下来,像两条断了脊梁的落水狗一样,趴在枕上喘息着,欢乐的热情像落潮一般一层一层退去。米尼喘息了一会,忽然轻轻笑了起来,这笑声使阿康感到毛骨悚然。米尼说:你注意到了吗?阿康,那样的方法是我新学来的。阿康说:你总是很勤於学习的。米尼又说:我现在晓得,这事的学问很大的,你却一点不教我。她抚弄着阿康,阿康说:还是你教我吧。好啊!米尼说,我还会另一种方法呢!阿康感到了骇怕,可他知道骇怕是没有用的,只有反攻为守,才可摆脱困境。他想:他这一辈子总是以防守为主,结果搞得很被动。他俩一上一下地对视了一会儿,眼睛里射出了不友善的光芒,然後,便开始了第二个回合。米尼一开始还占着上风,可渐渐的就抵挡不住了。她说不出是喜是悲,只是连连地叫:好啊!阿康,好啊!阿康。阿康自始至终沈默着,脸上还带着隐约的笑容。夜深了,风在窗外嗖嗖地游荡,船泊在渡口,等待 晨时分第一班过江的航行。他俩不知什么时候沈沈地睡去,床上的被褥被糟蹋得很不像样。米尼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散了架的破船,在波涛里没有目标的漂浮。不知他俩中是谁拉灭了电灯,黑暗中有一只手挽住了她的颈脖,她忽然醒了,发现身旁躺的是平头。平头在她耳边絮絮地说道:希望她能理解,理解是最重要的;大家都是祖国的男青年和女青年,不应当把你我分得太清楚,个人和集体的关系要摆正。米尼心里很平静,觉得平头有点聒噪,不耐烦地扭过头去,平头却又以他的粗犷和果敢去爱抚她,使她又转回头来。平头与她玩出百般花样,使她欲罢不能。在她比较清醒的间隙里,她便想道:原来这就是大家共同度过一个快乐的夜晚。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快乐的夜晚,可是说它不快乐也是不公平的。米尼渐渐地陷入一种心荡神怡的迷乱之中,她惊心动魄地哀鸣着,使得久经沙场的平头也不禁觉得有些过份,想罢手,米尼却不放过他去了。晨曦一点一点照进窗户,将这一对精赤条条的男女照得微明。第一线阳光射过来了,灼痛了米尼的眼睛,她这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了下去。停了一会儿,她笑微微地问道:平头,我怎么样?平头喘息未定地说:你,一级啦!米尼这才满意地合上了眼睛。当她醒来时,平头还在她身边睡着,像一条死狗一般。窗外在下着沥沥淅淅的小雨,那屋也没有一点声息。
下午四点锺的光景,他们四人摆渡回到了浦西。远远看见外滩花红柳绿,游人们安闲地凭栏眺望对岸,游轮汽笛长鸣,正驶向海口,江与海的分界线在遥远的吴淞口闪烁。他们四人下了船,走到南京路,马路上人群熙攘,万头躜动。他们四个,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女人和女人在一起,在商店里穿进穿出,最後来到新亚饭店三楼,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下了。他们静静地坐着,等待上菜,偶尔交谈几句,不交谈的时候,便显得格外的默契。吃完饭後,他们四人就分手了,阿康和那女孩去,平头送米尼回家。
此後,这种四个人的游戏又有过一回;然後,有了一段不聚首的日子。他们各管各的,米尼不晓得他们在干什么。後来,平头又邀她出去了,这一回只有三个人,那第三个人从未见过面,平头介绍说是他的一个朋友,从外地来的。他们三人坐了一会儿,平头就说有事要先走,请米尼代他好好招待朋友。她跟那朋友来到他住的一个旅店,一进房间,那人就要动手,心急火燎的,米尼拗不过他,他的样子也使她起性,两人过了半夜。分手时,那人在米尼口袋里塞了几十块钱,说给她买夜宵吃的。米尼淡淡一笑,心里全都明白了。下一回遇到平头时,两人绝口不提上回的事情,僵僵地走了一段路,待到平头要与她上床时,她说:你既要赚钱,就当节俭一些,少吃一些,多卖一些。平头脸色一变,甩头要走,米尼却又把他拉住了,说:开个玩笑罢了,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头站住了,米尼又笑道:再说我也不好光吃白食的,怎么也要付出劳动,按劳分配嘛!平头又变了脸,米尼赶紧又安抚住他,平头这才没走。两人虽说过了一夜,却走过场似的,没多大意思。以後也就淡了,而从此,两人间就建立了另一项密约:只要平头来个电话,两人就在某处见面,等第三个到场後,平头就退出。还有几次,平头连到都没到,只说好时间地点,由米尼单独赴约。这个女人的精明、冷静,遇事不慌,使平头很放心。而米尼从此也明白了,平头究竟是靠什么为生计的,那么阿康呢?她有时候这么想。
有一次,她曾经问过平头,阿康是不是也做这种事情。平头反问道:哪一种事情?米尼说:就是这样的事情。平头微笑不语。过了一会儿,他说: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们应当团结。在有一次她和平头之间气氛比较融洽的时候,她还问过他:他第一次来找她时,阿康是如何授意的。平头起先不肯说,米尼就冷笑道:其实我也不必问的,这是很明显的事情,就是请客和回请一样的勾当。平头就说:并不是那么回事。那是怎么回事呢?米尼追问。平头想了一会儿,说:告诉你也没什么,你是个聪敏人,样样事情都瞒不过你的。原来,阿康与他成为好朋友以後——阿康与他成为好朋友既可追溯到很远,也可说是最近的事情,阿康把他自己的经历都告诉了平头,很沈重地说他感到对不起米尼,说到这里,平头转脸对米尼看了一眼,说:阿康其实待你不错,这个我最知道。米尼勉强笑道:我倒不知道了。平头继续说,当阿康说了他对不起米尼以後,又说:现在什么也无法挽回了,只有一条路。平头问什么路,阿康说,假如米尼也另有一个男人的话,他良心上才可平静,米尼就冷笑。平头说:你不要冷笑,阿康这样想是对的,这样你们就平等了,谁也不吃亏了。米尼说:然後你就担任这个任务了?平头笑了,说:米尼你的嘴真是刻薄,不过,我也正是喜欢你这个。米尼冷冷地说:不需要你喜欢。平头直管自己说下去道:老实讲,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是很失望的。你不年轻了,也根本说不上漂亮,你知道,在上海这个地方,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是很多的。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又浪费钞票又浪费青春,我是看在阿康面子上的。阿康是个聪敏人,你也是个聪敏人,我喜欢聪敏人。後来,我就服你了。谢谢,米尼说。你不相信我?平头忽然说,语气里流露出一种少有的委屈,不由使米尼心软了。当时,是一个闲暇的夜晚,米尼和平头躺在亭子间的床上。这个亭子间,米尼和阿康平均分配使用的时间,至於在里面做些什么,他们彼此从来不问,也很少照面,常常是由平头在中间传达意见。这晚他们只稍稍做了些那类事情,然後就躺在各自的枕上说话。他们说了很多,平头甚至还说了些他自己的事情给她听,他说他这三十多年里,在少教所,劳教农场,监狱,拘留所的时间,前後加起来倒有一半了。他从这些地方进进出出的,门槛都快踏平了,他给米尼看他头上的伤疤,还有手腕上手铐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