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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疯人山庄(上)
——在这留宿的大部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当然不包括一些无聊人士。
比如莫忘仇楚云飞还有信云深。
已是清晨,本来清新的空气此时却十分凝重,在大堂的餐桌上,漆雕瀚的表情更是难看。莫忘仇当然无视了他难看的表情,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的包子上。丁令欢撅着嘴巴和信云深讲话:“听说又死了一个。”
信云深压低了声音:“还是被狠剑杀掉的。”
“死的是谁啊?”
“被杀的是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杀人的是谁。”
“七剑客?”
漆雕瀚重重呼出口气:“铛铛,不要胡说!”
丁令欢撅起嘴巴不说话,信云深还没停:“这件事情要不要告诉小楚啊?七剑客可是她好朋友。”
漆雕瀚摇摇头:“最好还是不要···”
“什么事不要告诉我?”楚云飞满脸带笑地从内堂进来,脚上竟然还穿着漆雕瀚昨日的那双黑色毡靴,大是大了点,但不付钱就能有鞋穿,这种好事楚云飞怎么会放过。
于是漆雕瀚只能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哟,”信云深往椅子上一靠,“您老人家知道起啦?我的莲子羹呢!”
楚云飞没回答反是笑着拿了一个包子塞进嘴巴里,“继续说呀,什么事情不要告诉我?”
丁令欢看着她,忽然开口:“江湖上又有人死在狠剑上···是四大山庄之一东方家的人,小七···”
楚云飞咀嚼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莫忘仇也停了下来,
“铛铛!”漆雕嗔怪:“胡说什么呢,回房间去。”
丁令欢不怎么情愿地朝漆雕瀚吐了吐舌头,然后不怎么情愿地走了,她一走楚云飞就不耐烦地软在桌子上了,“西门,东方,南宫,北冥,东方家···谁敢去惹啊。”
信云深撇撇嘴:“说不定是七剑客在江湖上得罪的人太多了。”信云深脑中不禁闪过小七挥剑砍自己的场景。
楚云飞抄起手里的包子就砸过去,“娃娃,你少说几句会死啊?”
久久不说话的莫忘仇终于开口,“白上清。他是唯一的线索。”
所有的人都看向他,仿佛没想到他会忽然开口说话,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开口。
信云深倒是开心——他本来就是来杀白上清的,现在杀不了,总不能连看都不让他看吧。
漆雕瀚略略一怔,苦笑道:“白上清···并不在江湖盟。”
所有人都愣住。
他不在江湖盟可以在哪?
漆雕瀚接着解释:“你们知道的,白上清已经疯了。”
这话一出,楚云飞顿时明白了。
——疯人山庄!一个老人!
楚云飞苦着脸:“你可别告诉我你把他送到疯人山庄去了。”
他点头。
——一个疯子的武林,一个老人的家。
疯人山庄存在的时间很短,但却很有名,不仅因为里面全是练武成狂走火入魔的武林前辈,也因为疯人山庄的庄主——“一个老人。”
“一个老人”并不是一个老人,它其实是三个老人,本来应该是四个。三十年前那第四个老人走火入魔危害武林,剩下的三个只能忍痛合力杀了自己的这个兄弟,第四个老人死后,三个老人便不再理会江湖事,而是专心地经营起疯人山庄来了。
“一个老人”脾性古怪,除了疯子,谁也不能进入疯人山庄!
信云深抱怨:“你哪里不送,送那去干吗?这下可好,我们怎么进去啊?”
楚云飞看着手里的包子,忽然笑了“要进去其实也不难。”
信云深睁大两双鹿般明亮的眼睛看着她,楚云飞看回去,眼里满是狡黠:“你有女人衣服吗?”
信云深忽然有种不用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楚云飞看向漆雕瀚,漆雕瀚会意,“好办法。”
莫忘仇也抬起头:“嗯,好办法。”
信云深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不就疯子嘛。
——真的不来假的还不来吗?
······
信云深终于知道什么叫交友不慎了。
背着一把丈余长的刀,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女装,这么个天下第一刀,传出去非得被全江湖的人笑死,这让他以后还怎么混。
信云深照着镜子:“这让我以后怎么还混啊?!”
莫忘仇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说话,漆雕瀚低下头拼了命地忍笑,楚云飞转着圈打量他,似乎找到了点违和的地方:“你要不想丢脸就把这刀从背上卸下来。”
“为什么?”
“废话,你这刀比你这人还好认。”
信云深不服气地把刀卸下来扔给楚云飞,楚云飞不由往后一退,又掂了掂手里的刀,下意识地看向莫忘仇,莫忘仇的手,苍白的手,青色的剑。
——每一件武器都有自己的灵魂。
——每一件武器都在寻找自己的主人。
信云深很爽快地放下自己的刀,那你呢,莫忘仇?
莫忘仇啊莫忘仇,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放过?放过手中的剑,也放过自己。
信云深拿手在楚云飞面前晃了晃,“很重吗?”
楚云飞暗叹一声将刀放在桌子上。
信云深还是很兴奋,好像一下子把他穿女装的难堪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转而是对新鲜事物的兴奋:“快说快说,需要我怎么做?”
漆雕瀚笑了笑:“你只要装个疯卖个傻,我会把你送进疯人山庄;你摸清里面的情况,到今晚就悄悄把门打开,放我们进来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干什么要我来扮女人装疯子?我觉得莫大哥最合适?”
众人静默不语。
莫忘仇苍白的脸上没一点表情。楚云飞拿眼角余光瞥了瞥莫忘仇的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信云深不禁咽了咽口水,他吐了吐舌头,“你当我没说。”
······
当夜。
大堂灯火通明。
莫忘仇,楚云飞,漆雕瀚。
没有丁令欢,也没有信云深。
人很安静,剑更安静。
剑安静,所以致命。
剑无情,所以永恒。
莫忘仇早已学会了剑的安静。
可他还没学会它的无情!
他忽然想起那晚丁令欢说的话。——人人都说你无情,可我不觉得你无情,不仅不无情,而且很多情,你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多情的人。
谁多情,谁无情,谁说的清。
难道楚云飞就不无情?
她是浪子,哪个浪子不多情,哪个浪子不无情。
他今晚想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莫公子,你确定要和我还有小楚一起去吗?”
莫忘仇抬头看漆雕,楚云飞却看着莫忘仇:“疯人山庄的确危险,你答应我的事已经做到了,没必要冒险。”
“冒不冒险是我的事。”
楚云飞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去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莫忘仇,世上最多情的人。
他没问,她也没答。
但好像就是他在问,她也在答。
楚云飞笑了,莫忘仇低下头又陷入了沉思。
漆雕瀚看着,一点也没看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夜更深了。再没人打破这种安静。
直到——外面的梆子敲响了,莫忘仇抬起头。
——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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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疯人山庄(中)
莫忘仇是谁?
他不过是个太过苍白的人。在别人看来,他实在落魄得可怜,再大的风雪也无法在他脸上搜到一点血色,如果不是那双带着七分怨艾三分不屈的眼睛,估计很多人多会怀疑他是否活着。
他不是小七,他无法像小七一样站在众人之上嘲笑。
——小七?
小七在嘲笑什么?他嘲笑着世界,嘲笑着众生,也嘲笑着自己。
其实大家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说白了,大家都是贱人,既然这样,又何必去纠结哪个比哪个更贱一些。
······
疯人山庄的确大的可以,从前到后四人走了半天,最后只能分开行动。
信云深坐在台阶上揉着脚踝对着莫忘仇诉苦:“现在怎么办啊?”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莫忘仇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诉苦对象。所以信云深就只能自言自语:“那个天杀的白上清到底在哪里啊?!”
早该知道让信云深来摸清情况就是个错误。
别说白上请没找到,连“一个老人”的影子也没有见到。信云深索性瘫在台阶上胡乱蹬着脚撒泼,日里打理了半天的钗钏罗裙散了一地。
他那把丈余长的刀当然被楚云飞带来了,刀客怎么能离开刀。可他那副样子实在难以配上这把刀。
莫忘仇实在不能再无视了,“你真是天下第一刀?”
——两个天下第一剑都是冰一样的人物。可这天下第一刀···
——人与人的差距真就这么大?
“哈哈,你终于主动和我说话了?”信云深直起身,“我还以为只有小楚才能让你说话呢?”
莫忘仇冷冷地看着他:“一般刚进来疯子会在哪里?”
“我又不是刚进来的疯子。”
“你现在就是刚进来的疯子。”
当你要装成一个人时,你必须相信自己就是这个人。
同样灯火通明的大堂,可惜这里不是江湖盟。已是深夜,可这里的人还是很多,疯人的作息习惯总是和别人不同。这里只有几张桌椅,满地都铺着毛毯,很多人都坐在这,不过可惜都是疯子。
信云深有点不敢动,他扯了扯莫忘仇的衣角:“莫大哥,你知道白上清长什么样吗?”
莫忘仇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你就来杀他!?“
莫忘仇又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人家长什么样就来杀人的好像不止莫忘仇一个。
信云深只能吐吐舌头,索性张口喊起来:“白上清!你在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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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上清!我找的你好苦啊!”
“白上清!”
······
远处的漆雕和楚云飞愣了愣,漆雕揉了揉太阳穴:“他不能低调点吗?万一把‘一个老人’惊动了怎么办?”
楚云飞笑着叹气:“娃娃就这性格。再说他现在就是疯子,像他这样的疯子才正常。”
漆雕瀚笑笑:“看你说话的样子就像是他姐姐。”
楚云飞也笑笑:“看你说话的样子,也挺像他哥哥的。”
“我倒是不介意当他哥哥,不过有这么个弟弟···”漆雕瀚叹了口气。
······
“信云深!”莫忘仇忽然握紧了剑。
信云深明显没注意到他的语气有多冷,因为现在有别的东西吸引了他,那群人里有一个拿着糖葫芦的——白上清。
他虽然没见过真人,但他看过画像。
“看!莫大哥!那是白上清!”他话音刚落就轻身一跃借轻功飞了过去。
——信云深!当心!他的见明显比他的话出现得更快,剑光一闪,三颗银针已被他挑开。
信云深一个收身落到桌上站稳,手也已经触到了刀柄,面前是三个身穿灰衣的老人,他们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可之前他们却一点也没注意到。越强的人越是容易被忽略,金子也总是被埋在黄沙中。
可是白上清就在这三位老人身后。
“让开。”
三位老人双手合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已经犯了,还能怎样?”
三人异口同声:“人若犯我,不如畜生。”
信云深咬了咬牙:“我今天还就当畜生了!”
“对付畜生,给他三针。”
“针?什么针?”
“锁魂银针!”三位老人一起跃起,三根银针就朝信云深飞了过来,他们的讲话速度慢,但这出手的速度还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
“砰砰砰!”三根银针都被信云深的刀拦在了一边“这又是什么说法!”
“给他三针,斩草除根,再来十针,灭他满门!”十针已夹在了手心,“嗖!”十针齐发,连声调都是一致的,信云深的内力已在刀上聚集,场面随时失控。
“三位前辈,手上留情!”漆雕的声音。
十针一起被一抹黄色的流光挑开,转眼,荧光已消失。
——梨花刺!
——楚云飞!
三位老人又坐下,“来者何人?”
楚云飞练满赔笑着将信云深拦在身后:“家弟初来乍到···”
“家弟!谁是你家弟!”信云深话没说完就被漆雕瀚捂住嘴巴拉到后面。“安静点,赔礼是小楚的强项。”
楚云飞又对着三位老人笑笑:“家弟初来乍到冲撞了各位,实在是不好意思,三位前辈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了他这一次吧。”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信云深又有拿刀冲上去的欲望了“你们想干嘛?”
“苦役三年,端茶送水,捏腰捶腿。”
“你们做梦!”
漆雕瀚又使劲把信云深的刀按下去。
楚云飞只能苦笑:“三位前辈都是英雄豪杰,家弟怎么配给三位干苦役呢。”
三位老人对视一眼:“莫忘仇,漆雕瀚,信云深,楚云飞?”
这疯人山庄当真不一般,“一位老人”足不出户竟都对江湖了如指掌,他们知道漆雕等人倒是不意外,可他们竟然连莫忘仇这个三个月前才冒出来的名字也知道。
楚云飞想着愣了愣,又点了点头。老人站起身打量着她:“圆融通透,普渡人间,笑侠云飞,名不虚传。”
楚云飞笑了笑:“三位前辈谬赞。”
老人又转向漆雕瀚:“江湖盟主,仁义盖世,义薄云天。”
漆雕瀚也低下头。
老人又踱到莫忘仇面前,“莫忘仇?”
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他竟理也没理,只顾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以及手里的剑。
莫忘仇抬头看他们,仿佛刚刚才意识到眼前站了这三个人。
三位老人忽然一怔,他们似乎很害怕看到他的眼神,他的眼神里什么也没有,因为没有,所以可怕。
这是未知。
——世上还有什么比未知更可怕。
“三年内你如果不死的话你一定会疯。”
莫忘仇忽然握紧了剑,他也在害怕。
可他在害怕什么?
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自己难道也会疯?
他看了看坐在地上的人,他们曾经也是像自己这样的人?三年后?自己是不是也会坐在这里?
他的手在颤抖,他忽然猛烈地咳嗽。
“莫忘仇!”一双手抵到背后,内力又传了进来。
他没有心思推开楚云飞。
——自己会不会死?
——自己又会不会疯?
死和疯,对于他,似乎都是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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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疯人山庄(下)
什么是有情,什么是无情?是流水辜负了落花,还是落花辜负了流水?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明白,无情的到底是什么?
说到底,那其实只是种习惯,习惯了自己的云淡风轻,也习惯了别人的天崩地裂。
在别人看来,这种被磨合到只剩下血的无奈,就叫做无情。
······
——你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
——剑不杀人还可以干什么?
莫忘仇再醒来时有时又是天亮,他只记得肺部传来的抽痛,只记得自己咳出的血与抵在自己背后的那双手,其他的事情都是在他昏迷之后的了,他当然不记得。
现在他又躺在江湖盟的客房里,楚云飞当然也在这里,这是他醒后把那团浆糊样的脑袋拍清醒才知道的。
“醒了?”
“我为什么会晕倒?”
楚云飞把桌子上的那盘包子端给他,“饿晕的。”
莫忘仇抬头看她,那眼神就像在看怪物一样。
“别这么看着我,把自己饿晕的人又不是我。”
莫忘仇接过那盘包子,却没有动口。
“你就真的这么喜欢糟蹋自己吗?生怕自己死不了。”
莫忘仇放下包子。“你们在疯人山庄打听出什么来了?”
“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
楚云飞点了点头:“把包子吃了。”
“你!···”
他不觉得胃痛,他只觉得头晕,这比胃痛还麻烦。
他还能怎样?他只能开始吃包子。
······
“我听娃娃说你为他挡掉了先前那三根银针?”
莫忘仇不说话,他吃东西的时候也是一心一意的。
楚云飞似乎很开心:“我早就告诉过你,你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
莫忘仇顿了一下,就在他顿的这一瞬间,信云深和丁令欢推门进来了。
“莫大哥!”尽管笑得开心,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很疲惫。
他的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才来的花。他的本事和楚云飞一样大,楚云飞可以寒冬腊月在嘴里叼根青草,信云深自然也可以在这寒冬腊月采上一大把花。
信云深把那捧花插进花瓶里。
楚云飞瞥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在门口站了多久?”
信云深吐了吐舌头:“没···没多久。”
“很久啦。”丁令欢忽然插嘴,“楚云飞要救人,没人杀得了,莫忘仇要杀人,没人救得了。”
言下之意,她只会救人,他只会杀人。
信云深讪讪地把弄手里的花不敢搭话。
楚云飞看着她,她不相信这个笑得狡黠可爱地女孩子只有三岁孩童的智力。“你错了。”
丁令欢睁大那双可爱的大眼睛:“哪错了?”
“我楚云飞也一样杀过人,我可以杀人,他为什么不能救人?”
莫忘仇的包子吃完了,他呼出口气沉沉地看着她:“现在我吃完了。”
——你现在可以说了吗?
楚云飞没有回答,而是转头问信云深:“漆雕呢?”
“我在这。”他推门进来,他的神情一样很疲惫,显然昨晚没睡好的不止信云深一个人。
楚云飞看着他,似乎在期待什么。
漆雕瀚看出了她的期待,但他只能叹着气摇了摇头。
信云深和楚云飞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莫忘仇忍不住开口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楚云飞看着他:“白上清死了。”
莫忘仇愣住。
“自杀。”
莫忘仇又愣住。
漆雕终于开口解释:“昨晚你昏迷之后我们很顺利地找到了白上清。可我们才刚刚说清原由,白上清就像忽然变得害怕,然后便自尽了。”
信云深也补充:“我和漆雕大哥连着给他输内力输了一晚上···”
——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