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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址-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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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财说到做到,中午果然亲自把饭送到菜园里来,一盘炒豆角,两个玉米面窝窝。张财把饭菜放到粪池边机井的水泥台上,叫白秋云过来开饭。等白秋云走过来,张财合上电闸打开了机井的水泵,清凉碧透的地下水哗哗地喷涌出来。张财说:
  “来吧,部长太太,我伺候你洗洗手吃饭.别让人家说咱们一个虐待俘虏是不是?”
  白秋云洗了手,又把脸直接伸到沁凉的井水里去,像所有的农工都常常做的那样,大口大口地把冷水吞下去,做完这一切白秋云用手绢擦着脸告诉张财:
  “我不饿。我不吃饭。”
  张财笑了:“不饿?行。那就别糟蹋东西。我可告诉你,你赶明儿跟你们那帮狗屎堆打听打听。他们哪一个不是先在这吃的头一顿加班饭?不过了这一关,谁他妈也别想上别处去!”张财端起饭菜要走的时候又扭过头来补了一句:“不饿?我瞧你刚刚喝水那股劲儿比他妈牲口强不了哪儿去。你别急,早晚有一天,我得把你这官太太改造成劳动人民!”
  白秋云呆呆地坐在停了机的井台上,八月的骄阳又毒辣地包围上来,田野中一派蒸人的死寂,不远处嗡嗡的蝇阵清晰入耳,那股冲天的恶臭又逼上身来。白秋云
  不想吃饭,白秋云连一丝一毫的食欲也没有。
  第二天白秋云也没有吃饭。第三天还没有吃。
  于是,白秋云就一连一个星期都被派到那架桔槔下边,站在两个大粪池中间,罩在嗡嗡的蝇阵和冲天的恶臭之中。终于白秋云的肠胃被繁重的体力劳动调整过来,那种浑身的虚软和强烈的饥饿,终于使她在这个星期的最末一天从盘子里拿起了玉米面窝窝。张财自信而又满意地站在一边,欣赏着一个饥饿者的咀嚼和吞咽。
  白秋云在改造中终于成为一名合格的农工,白秋云终于习惯了野外的严寒酷暑,习惯了所有的肮脏和劳累。望着那架肮脏的桔椿,白秋云忽然就会时常想起在省立师范大学的时候,曾经读过有关桔槔的描述。庄子在他的《天运》篇中曾经高雅而悠闲地提到它,庄子说:“且子独不见夫桔棒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者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也。”于是,白秋云在这高雅和悠闲中深深的感到了自己的尴尬。自从自己跟随了丈夫,并且也跟随了丈夫的革命以来,就不断地被提醒要改造自己,要和自己原来的剥削阶级家庭彻底地划清界线。改造到今天,白秋云看着自己手心里磨出来的茧子,忽然感到说不出的疲倦。白秋云觉得自己就像一架无望的桔棒,一次次地被人推着低下头。又一次次地被人拉起来。在这种弥漫而来的疲倦中,白秋云常常就会依稀地想起葱茏的白园和幽静的竹园,想起那架装了许多少女梦幻的荡椅,想起自杀而死的母亲,想起许多落套而尴尬的往事。白秋云是在母亲死了许多年以后经过许多周折,才秘密地打听到这个消息的。从那时起,.白秋云就一直深深地怀着对母亲的愧疚,一直希冀着一种此生此世也许永无可能的补偿。如果人死后真的能有来世,哪怕历尽磨难,自己也一定要做到对母亲的补偿。想到来世,白秋云知道自己想到的是死,可她在这深入骨髓弥漫身心的疲倦中,深深地渴望着死。白秋云渴望着用死来终止这无边无际无可逃避的疲倦。白秋云渴望着用死来摆脱这缠绕着自己的落套和尴尬。
  二
  白秋云终于为自己准备好了一切,一瓶安眠药,一杯水.和一张留给儿子小若的便条。白秋云准备好这一切的时候面无表情心平如水,准备好了才发现这一切都是这么落套。也许是因为预想了太多次,也许是等待了太长的时间,等到这一刻终于来临的时候竟是这么意想不到的平淡无奇,简单乏味。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空空荡荡的。干净和空荡当中只有一瓶药,一杯水,一张纸。白秋云静静地与它们对视着。灯光从头顶上泻下来照着一瓶药,一杯水,一页白纸,和一张漠然白皙的脸,仿佛阗然无声的雪地上冷清地站着一株树,而且只有一株。白秋云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白秋云挑今天这一夜来做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也并非是今天又受到了比平常更特殊的刺激和伤害,她只是觉得不想再拖下去了。今天一整天她监督着儿子小若做了一日三餐的饭,虽然小若只有十岁,但这一日三餐让他做得还算有条有理。吃完晚饭,母子两人一起收拾碗筷的时候,白秋云拍拍儿子的头说:
  “儿子,你长大了。”
  小若抬起头来看看母亲,小若不知道母亲这句话说得肝肠寸断。白秋云又拍拍儿子的头,又说:“儿子。你长大了。”
  小若说:“妈,我才十岁。”
  白秋云就又说:“可你长大了。”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白秋云一直在教儿子做家务,洗衣服,钉扣子,做饭,生火炉,一样一件手把手地教。教得很耐心很仔细,每教会一样,白秋云就知道自己离那一天又近了一点。有时候看着儿子笨手笨脚地把一件事做成了,白秋云就会笑起来。小若就觉得母亲笑得很惨,觉得母亲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正越过自己远远地盯着什么在看。小若不知道母亲正在心平如水地打量着死,小若就有点担心,就叫:“妈妈。”白秋云被儿子从恍惚中叫醒的时候,眼睛里就又会温暖起来。
  白秋云说:“儿子,你长大了。”
  小若说:“妈,我才十岁。”
  白秋云就又说:“可你长大了。”
  说了这些话以后,白秋云顿时觉得如释重负无牵无挂,就像一条在惊涛骇浪中不堪颠簸的船终于挣脱了缆绳,就像一头耗尽生命要离开巢穴的母兽,终于教会了孩子捕食的本领。现在一切都变得十分简单了,现在自己面对的只有这一瓶药片,一杯清水,一张便条。从头顶上泻下来的灯光白晃晃地照着它们,一切都和自己设想的一模一样,一切都变得这样简单这样似曾相识。一直以为黑暗无边的死,身临其境的时候却是这样一片光明烛照的空空荡荡的冷清。
  屋外是一个无风无声的冬夜。许多年前的那个漆黑的冬夜,白秋云舍生忘死的坐到那条乌篷船上漂泊而去的时候,并没想到到头来将是自己独自一人面对这片空空荡荡的冷清。父亲坐了汽车到省城来办事情住在竹园,白秋云从父亲嘴里听到李乃之被捕的消息,她立即做出了决定。她告诉父母说自己要去大学住几天,随后便秘密地返回银城,直接到杨军长的官邸找到八姐李紫云。听了她的决定,李紫云说:“云妹,你可晓得九弟这一去生死难料,你就不怕么?”接着八姐哭了:“云妹,你丢了大学不读,丢了父母不顾,真想不到你对九弟有这样一片真心……云妹,我们把九弟托给你了……”那条乌篷船摆过紫云桥,从昏迷中醒来的李乃之也问:“秋云,你要想好,我们两个随时都有被捕和牺牲的可能,你就不怕么?”一盏在船棚下摆来摆去的马灯照出一张苍白的男人的脸,照出船外一片黑暗无边的夜,照出一个女人飞蛾扑火般的勇气和决心。白秋云泪如雨下,白秋云被自己一生中彻骨难忘的幸福所感动,白秋云说:“乃之,你莫说……我把一切都想过了,前前后后都想好了。”江水悠悠,孤灯如豆,白秋云在一片无边的黑夜中庆幸自己终于和渴望的人同乘一叶生命之舟。那时候八姐紫云没有想到弟弟的革命有一天会成功,那时候白秋云没有想到丈夫有一天会被人从自己身边带走。
  丈夫突然在一夜之问变成了大叛徒、大特务。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和大标语几乎把房子和院墙包了起来,从院门到屋门的甬道也被人别出心裁地用一条“揪出大叛徒、大特务李乃之”的标语覆盖了,丈夫就是从这条标语上被人推操着唾骂着拉走的。人们踩着丈夫的名字走出去的时候,给她留下一张“勒令”,要她“彻底和大叛徒、大特务划清界线,揭发检举,并于即日参加实验农场的牛鬼蛇神劳改队,接受劳动改造。否则也将和李乃之一样变成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白秋云在被搜查翻找过的一片狼藉中坐下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翻箱倒柜的家空荡荡的像一棵落尽了叶子的枯树,忽然觉得人们对自己这个“资本家的臭小姐”的批判也许有点道理,许多年前的那个漆黑的夜里,自己舍生忘死的坐到那条乌篷船上漂泊而去的时候,追求的是一个自己所爱的男人,而不是那个男人所献身的革命。临出门之前丈夫转回身来说:“秋云,我还是那句话,相信群众.相信党,我的问题总会查清的。我问心无愧。”可丈夫的话立即被“顽抗到底死路一条”的口号声淹没了。那时候,白秋云觉得自己所相信的一切,都不能代替丈夫从自己身边被人带走这个事实,白秋云忽然觉得丈夫此去也许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忽然就想起表哥文达是服砒霜自杀的。表哥临死前在痛苦地挣扎中把那张床弄得也是一片狼藉,枕头跌落在地上,床单被揪做一团,被子乱糟糟地堆着,洁净拘谨的表哥忽然间变得丑陋可怕,像是一堆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白秋云就想,自己不会这样去死的,要死也应该死得干净些。这样想着,白秋云朝满地的书本、信件和照片蹲下去,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拾起来。然后她就发现了那张发黄的旧照片。照片不知被谁踩过一脚留下半个肮脏的脚印。她觉得照片上的这个人好像在哪见过,猛然想起来这个坐在一只荡椅上的小女孩就是自己。那时候自己坐在这只荡椅上,躲在芭蕉树荫里捧一本《考证白香词谱》,最喜欢念李清照的“凄凄、惨惨、戚戚”,这一切都是梦么?这个当年无忧无虑坐在芭蕉树下的荡椅上的小女孩,就是今天坐在这一片狼藉中的自己么?这中间都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这一切又都是为了什么?一种难以抗拒的绝望和悲哀像洪水一样从心里漫涌出来,淹没了所有尴尬而落套的岁月和所有尴尬而落套的故事……然后,白秋云就听见一阵孩子的奔跑声,接着就看见儿子小若一身泥水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一九六七年夏天的太阳毒热地照着,儿子惊恐地站在大字报和大标语的重重包围之中,手指缝里夹着两只刚刚抓来的红蜻蜒,两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捏死的红蜻蜓从儿子手上掉下来,红艳艳的尸体躺在毒热的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儿子低下头来。看见自己正踩在爸爸的名字上,慌忙下意识地躲到甬道的外边。小若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了走到台阶上的白秋云。
  小若说:“妈妈……”
  白秋云说:“小若……”
  毒热的太阳投下小若短短的身影。院子里满是被太阳晒出来的墨汁和浆糊的臭味。
  白秋云又说:“小若,回家吧,外边太热……”
  白秋云想起来儿子现在只有八岁,想起来自己还有些事情没有教会他。
  白秋云不知道家里搅翻了天的时候,小若正在防风林旁边的稻田里粘蜻蜒。小若最喜欢那种叫红辣椒的蜻蜒,浑身上下像一根熟透的辣椒,红艳艳的挂在稻穗上,太阳一晒红得像宝石。小若没想到自己能遇上文化大革命这样的好事情,可以天天不上学,天天不做作业,天天跑出来由着性子玩,天天和班里的几个男孩跑到这来粘蜻蜒。正当小若专心致志的把粘着面筋的竹竿又朝一只红辣椒伸过去的时候,竹竿突然被人从手里打掉了,小若气愤地转过身来看见了得意洋洋的大福。大福说:
  “嘿,你回家看看大叛徒、大特务去吧!”
  “大福你想干什么?想打架?”
  “得了吧,别牛气啦,你他妈现在也是狗崽子啦。你妈明天就得到劳改队劳改去,就得归我爸爸管!”
  小若把手指缝里夹着的两只红辣椒交给身边的小宝:“你先给我拿着。”随后扑上去一拳打到大福的胸脯上,看着对手一屁股坐到稻田里他说:“你再胡说!”大福平常在班里是最差的一个学生,常常被老师罚站,没有人看得起大福。但是这一次大福却不示弱,大福从泥水里跳过来骂着打着把小若也推到水里去:
  “你他妈狗崽子还敢打人,你等着我爸爸治你吧,你听听大喇叭里喊打倒谁呢?”
  小若停下手来不打了,小若果真听见试验农场水塔上的高音喇叭里在喊口号,口号声在大太阳地里滚热烫人地传过来。大福没瞎说,.喇叭里喊的是爸爸的名字。小若从小宝的手里拿过蜻蜒转身就往家里跑。小若知道什么叫狗崽子,狗崽子就是地主富农的孩子,就是大哥说的阶级敌人的孩子。前一年的夏天,文化革命刚开始的时候,农场子弟小学早早的放了暑假。有一天,小若和小宝在防风林里发现了一只黄翅膀的啄木鸟,两个人拿着弹弓追着它跑了老远,一直追到一个叫五里堡的村子。在村边的场院上他们看见围了许多人,飘着许多好看的红旗,从人堆里挤进去,看见是红卫兵在开斗争会。一排胸前挂着地主富农坏分子牌子的人都把腰弯得很低,看不见人的脸,只看见一个一个的后脑勺。一面一面又大又重的牌子。红卫兵用武装带在他们头上背上拚命地打,一面打一面要他们交出“变天账”。那些牌子在呼呼带响的武装带下边晃来晃去的,接着牌子一面一面的倒下去,小若猛然看见一张一张鲜血淋淋的脸。紧接着,小若看见有人提来了一只水壶,热气腾腾的开水浇在那些鲜血淋淋的脸上头上,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咒骂声搅成一团。倒下去的人一个个跳起来,又一个个再次被打倒。被开水烫出来的头发和皮肉的味道在太阳下边难闻地蒸腾四散,一缕一缕烫落的头发落在地上,粘在血肉模糊的脸上。小若觉得心跳得让他喘不过气,猛然小宝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小若浑身一紧,一股烫人的水顺着两腿流到场院干硬的地面上。小若猛听见大哥喊:
  “小若!小宝!你们来干什么?快回家去!”
  小若转回身,看见胳膊上戴了红袖章的大哥李京生,小若仰起脸来:
  “哥哥。你送我们回家吧。”
  夏天的太阳又毒又热,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李京生一眼看见了弟弟那两条尿湿了的裤管,厌恶地皱起眉头来。
  在回家的路上小若问哥哥:“哥哥你怎么也到这来了?”
  “这个村的贫下中农,叫了好几个学校的红卫兵来参加他们的批斗会。”
  “为什么贫下中农打他们?”
  ‘‘他们是阶级敌人,他们想变天。毛主席号召我们红卫兵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哥哥什么叫变天账?”
  ‘‘行了,别问了,说了你也不懂。以后你们小孩少来看这些,省得又哭又闹的,还尿裤子!”
  小若害羞地低下头来,两条湿裤腿凉凉地贴在肉上。小宝没哭完,还在一声接一声地抽着冷气。热辣辣的太阳晒得头皮发疼,直射到稻田里的阳光在一块块露出来的水面上,像镜子似的反射着刺人的白光,小若觉得满天满地都是毒热烫人的太阳,额头上的痱子灼得钻
  心的疼,背后场院上惊心动魄的呼喊声一直远远地跟着,许多面红旗在太阳底下飘成血红的一片。
  那天晚上小若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见许多牛和马卧在一块空地上,不知为什么牛和马都没有腿,只有许多滚圆的身子乱七八糟地挤着。有人拿棍子打它们,拚命地打,想要它们跑起来。可是牛和马们没有腿跑不成,就在乱棍下滚来滚去,一面滚一面哭:别打啦……
  别打啦……但是所有拿棍子的人都不停手。棍子打在头上、身上咚咚的响,一面打一面喊:站起来!站起来!牛和马站不起来,在地上哇哇地哭成一片,鲜血淋淋的身子扭着挤着。小若就自己跑上去,一边哭一边喊:你们跑哇,你们快点逃跑哇,你们怎么这么笨呀……牛和马就全都抬起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喊:小若……小若……小若急得说不出话来,就站在大太阳底下哇哇大哭。等到哭醒了,看见妈妈在枕头边推自己,小若搂住妈妈的胳膊还哭:妈妈,妈妈,牛和马都叫他们给打死了……
  小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狗崽子。而且这个消息是让他最看不起的大福告诉自己的。小若还没有到家就已经远远地看见了贴在院子外面的标语和大字报。小若’中进院子被许多愤怒的墨迹包围在中间,头顶上的太阳烤出许多墨汁和馊浆糊的臭味,小若低下头看见手里原来捏着的两只红辣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死了,掉在地上被太阳晒得红艳艳的,自己的脚正踩在爸爸的名字上,小若慌忙躲到甬道外边,接着,就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妈妈。
  妈妈说:“小若……”
  小若说:“妈妈……”
  小若眼睁睁地把一切都看见了,小若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就是狗崽子了。小若还知道,大福以后会没完没了的找碴打架,不管怎么打,自己也赢不了他了。
  小若说:“妈妈……”
  小若看见妈妈靠在门框上,妈妈正在哭。
  三
  延安和歪歪结婚一个月后收到弟弟小若的来信,知道母亲去世了。延安把信看了两三遍,放到桌子上。歪歪问:
  “啥信?”
  延安说:“你看吧。”
  歪歪就笑了:“嘿嘿,你还不知道咱不识字。”
  延安说:“我妈妈死了。”
  歪歪立刻灰了脸,低下头用污黑的指甲抠掌心里的老茧,抠了几下很认真地说:“延安,我对不起你。我一个放羊的命太赖,才结婚一个月就把老丈母娘给妨死了。我这就扯布去,咱两个给老人戴上孝吧。”
  延安说:“秦万宝,你怎么也搞这套封建迷信!”
  歪歪说:“咳,延安,在咱农村最看重的人就是两种:生自己的,自己生的。老人死了不戴孝,那不成了畜生?”
  延安说:“我不戴,你也不能戴。我是党员,我不搞四旧,我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了队里修大寨田的革命工作,再说我已经和家庭划清了界线,我也不会再回去。”
  歪歪很惊讶也很害怕地看着延安。歪歪就想:这女人。这样想着,歪歪越发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自己土眉腥眼的啥也解不下。
  在五人坪没人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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