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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后接连几天,慧仪都没有接听我的电话。不管什么时候尝试打过去总是只听见一片忙音,大概我的号码已经被她屏蔽。
可能对她而言,我就是一个夹在施杰和她之间的第三者。毕竟,从那只情侣吊饰出现的时间判断,她跟他在一起早在我之前。不难猜到她现在怎么想:她有一个朋友,从前是别人的第三者,后来终于成了她的第三者。第一次,我还能以一无所知四个字来为自己辩解;而第二次呢?第二次还是一无所知?我能看懂施杰是个怎样的人,却猜不到他会玩这种复数恋爱游戏?我能看透他选择我的原因,却忘了防备他同时也在选择别人?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总在恋爱中失败的原因:愚蠢。
唐唐说得对,我只是在失望时随手抓住了一个近在眼前的救生圈。很不幸,连这随手一抓都没有抓对。感情从不公平,付出得再多也有可能颗粒无收;它有时又很公平,当你草率对它,它便会草率对你。心存侥幸就如同千里之堤下微小的蚁穴,总有一天要崩塌,只是迟或早。我有什么理由抱怨施杰?根本就是自己作错了决定。
小章也是对的。我根本不应该跟施杰开始。
他们都没看错。
就连慧仪,她或许也没看错——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只能不断失去感情、失去朋友、失去信任、失去期盼的人。
只有黎靖说错了。
如此愚蠢的我,并不值得更好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反而感觉平静。既然没有能力去了解他人,也就不必再等待什么“他人”。我有一份简单的工作,一间可暂时栖身的房间,几个还在身边的朋友,还有值得保存的回忆。我已经拥有得足够多。有些东西并非力所能及,何必奢求?
黎靖,你自始至终都明智,只有对我的祝福太虚伪。
因为你早知道,我有一天会明白: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星辰?纵然萤火虫在黑夜熠熠生辉,五天之后也荡然无存。留不住的总会消逝,而记忆将永存为铁证。往事历历在目,若不放下,如何能在别处随手乱抓一个未来?
是我慌不择路,是我太累又太蠢,不愿再与记忆抗衡。
我早该对自己承认,如此草率地和另一个人开始只是妄想获得安定。须知出入感情从无捷径,跑得越快只会摔得越重。既然过尽千帆皆不是,那就不要再找;既然想留的留不住,那就不要忘记。要记住些什么是我一个人的事,无须再依赖他人,依赖一段所谓稳定的关系。
一个抗拒过去的人,不可能有未来。
这星期的休息日,我去爬山了。
这个季节这个时间登山的确不轻松。皮肤被太阳蒸出微小的汗珠,一颗颗抱成团沿着额角缓缓溜下来,困在太阳镜镜架下逐渐累积,最后突围而出划过脸颊。颈部早已灼得发痒,一张纸巾下去立刻有透明的水印迅速扩散,整张纸变成了软绵绵、皱巴巴的一团。衣服紧贴着身体,湿了又干;双肩背包如被阳光烤透了一般。我没有登山杖,也没有人同行,自己慢慢地往山顶走。途中遇到卖冰水的小摊便停下来休息喝水,趁着停下不再走的冲动占据大脑之前继续前行。
从山顶往下俯瞰,整座城市清晰又遥远地浮在那里。暮春时所见的那层略带橙色的薄薄的沙尘淡去,视线所及之处都裸露着原本的颜色,直接而刺眼。鼻腔吸入的空气燥热而干枯,没有泥土味道,也没有草香。记忆中曾在这里见到过的一切都已不再一样。时间早已向前走出很远,只剩我还记得:曾经站在这里的是两个人。
风若有若无地拂过耳边,我沿着上次的路去找索道站。
架在半空中那滚烫的蓝色吊椅仿佛从未经历过暮春时的那场雨,依旧面无表情地来来去去。在这脚下没有陆地、身旁没有回忆的时刻,我看到前面一对情侣举着相机在拍某张未知的风景。
所有企图留住某一瞬间的行为都是美好又荒诞的;爱是如此庞大的谜题,即便记录下它发生过的每一个线索,也有可能猜不中结局。
我身上晒得泛红的皮肤经过四五天才完全恢复原状。
在此期间,小章对我的态度产生了弧线状的变化:惋惜地观望我两眼摇头走开——善意地向我推荐他的晒后修护乳——惊奇地观察我的复原进程——星星眼冲上来求推荐防晒用品。
第五天上午,我刚踏进店门,他就冲我直招手。
同事两年多,第一次享受这么热情的欢迎仪式,我有点儿受宠若惊:“淡定,嫩草。淡定!”“哎,姐你过来看!昨天晚上我就用了你说的那面膜,今天是不是皮肤特别好?”他起劲地向我展示白嫩水润零毛孔的脸。
“你的皮肤已经够好了,再好我们女人都别活了。”我搁下包去换衣服。他一心情大好就会省略姓名直接叫“姐”,上次见到此情此景还是几星期前。
换过衣服已经是两分钟后,小章还保持着刚才的表情没变。
我打开电脑,从包里找出本书准备开始打发还没有客人的空余时间。小章无声无息地挪到我的面前,隔着收银台趴在对面问我:“哎,最近怎么不见你男朋友?吵架了?
“什么男朋友?”我抬起脸茫然地看着他。
他顿觉情况不太妙,装作没说过话默默退回吧台后边。
我刚要低头看书,又见他再次蹿过来。“章健强,你到底干吗呢?”我毫不留情地给他的好心情兜头浇下一勺冷水。
他一听这三个字立马严肃了:“停!不想跟你说话,爷今天不接客!”
宣布“不接客”五分钟后,小章面带优雅笑容捧着菜单朝刚刚进门的两位女顾客走去。那两个女孩从暑假开始就常来,我第一次见到她们时,其中一个正在看我翻译过的旧作。短短两三个星期,她们已经成了常客。
平时大都是聊天喝咖啡或者一起看书上网,今天有点儿不同,书本纸笔装备齐全,有那么点儿来查资料准备论文的架势。再一留意又发觉不是:上次看我那本小说的短发姑娘从包里拿出来的是一本类似五线谱的练习纸和一支美工笔;她的同伴则抱着上网本坐在对面。她们不时小声讨论,刚好能听见声音却听不到内容。
方才决定不跟我说话的小章瞬间破了功,如往常一样借着咖啡机的声响压低了音量跟我嘀咕:“我咖啡你蛋糕,一起去观察观察呗?”
“好,你先上。”观察客人向来是我们工作时间除斗嘴之外的第二爱好,我也很欣赏这个提议。
“我赌画画,学建筑的。”他悠然开口。
“又赌?”
“别废话,你就说来不来吧!”
“我赌练字,学文科的。”
“文科范围太大,缩小!”
“学语言的,哪国语言都算。”
“行,你就准备扫地吧!”他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弄好咖啡端着托盘昂首阔步地走了过去。接下来两分钟内,小章标准搭讪程序将启动,他会以让对方感到相当愉悦的方式取得决定我们胜负的一切资料。
不,这次还不到两分钟,他就端着空托盘,一脸败色地折回来。
“一个月!”现在换我胜券在握,相当惬意地端着蛋糕跟他擦肩而过。
他不情不愿地伸出一根手指头迎面截住我的胳膊:“一星期。”
“半个月。”
“十天。”
“成交!”
小章这才松开手,放我去满足好奇心。
走到桌边,果然见到短发姑娘在练字。那练字本比五线谱多了几条斜线,原来是练圆体英文的练习纸。用国产美工笔代替标准的斜杆G尖蘸水笔练字不算太好的选择,但也已经算是装备齐全——很多人用的还是铅笔和四根横线的英语抄写本。她果然在练习那天我在书签背面看到的铜版体。
不得不感叹,现在的小姑娘比我们那时候的爱好高尚多了。我们课余时间基本消耗在小说和美剧上,而她暑假都练书法。还是英文书法!字帖摊开着,她的练习内容正是亚历山大·波普的一段诗。速度虽慢但落笔流畅、字体干净,笔画朴素、少带装饰;笔尖落纸时朝右,写满整行后基线与腰线仍清晰可见。
“真漂亮。”我忍不住赞美。
她抬起头露出个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笑容:“真的?我才练没多久。”
“真的。这还是我第一次现场看人写铜版体。很难吧?”
“还好。我在学校经常要做点儿海报什么的,练练这个有好处。”她笑笑。
坐在她对面的高个子女孩插嘴道:“那是,人家有名师指导啊!说不定练着练着就老师练成老公了。”
我弯腰放下蛋糕,小小的白瓷碟倾斜着触碰到木桌面。
短发女生辩解似的急忙澄清:“你别乱说,老师有女朋友的。”
蛋糕碟底发出轻微得不易觉察的碰撞声,在桌中央平稳着陆。高个子像听到什么大新闻般惊讶:“女朋友?你确定我们俩说的是同一个人,是黎老师,黎靖?他也会喜欢活的女人?我还以为他只爱弗吉尼亚·伍尔芙呢!”
“去你的!人家不交女朋友你们也议论,交了女朋友你又说。”
坚硬的樱桃木桌面摩擦着我的手背,我直起身。空托盘垂在膝盖旁,它沉默又茫然。
——果然听到了在我脑海中猜测过无数次的那两个字。巧合这种东西的确乏善可陈,小说、书签、背面的诗……多处吻合的猜测基本就等于事实。我只是不知道他还写得一手漂亮的铜版体字。这人简直就活在一个世纪之前。
我转过身走回吧台,她们的交谈声轻轻地停留在身后。
“哎,你怎么知道他有女朋友的?”
“你觉得一个没女朋友的单身男人,办公室垃圾桶里会有蒂凡尼的袋子吗?”
我不自觉地停住脚步。她指的必然是黎靖送我的耳环外包装袋。淡绿色那么显眼,真是扔在哪里都有人注意。有呈堂证物,有目击证人,而我们之间的感情从未被判定成立过。
她们还在聊这个话题。
“你真变态,还偷看人垃圾!”
“我去借书,垃圾桶在桌子脚下,低头就看见了行吗?”
“明显就是你暗恋人家,连垃圾都看!”
“胡扯!”
“不过你的推理很给力,这么贵的礼物八成是送给女朋友。”
……
身后的交谈还在继续,我已没有偷听下去的必要。放下托盘问小章:“姐去吃饭了。要不要给你带点儿什么?”
“要走快走,一会儿走不了了。”他头也不抬。
我有点儿疑惑:“一会儿有什么事?”“刚才你的男朋友发短信问我,今天你在不在,搞不好他要来。”
“我没男朋友。”话虽这样说,我仍然拎起包飞快地闪出了门,避免跟他照面。施杰最擅长干这种事——冷一段时间再出现在你面前,等时间帮你冷静得七七八八,甚至开始思考为什么他真的没再找你,他就该来了。
而这次,就算他占尽天时地利也没有挽回的可能。多亏他给我时间冷静,让我了解跟他开始本就是一个错误。
不知道有没有人统计过工作日一顿简单的午餐需要花多久时间,我只觉得今天中午一切都快得超出了预计:走到马路边刚好绿灯,到了餐厅刚好不用等位,从买好午饭到它被做好送到我面前只用了八分钟。无论我如何放慢速度,十分钟后也已经彻底吃饱。
时间就是这么不遂人愿,当你等待时它拉长,当你拖延时它又缩短。
跟施杰比耐心绝不是明智之举,我不想回书店,只好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散步。没有哪个正常人乐意仲夏正午在户外散步,何况我还没有带伞。手机在包里微微振动,是小章来的短信:“不用给我带饭,晚点儿出去吃。”
所有餐厅都排满了等位吃饭的人,这个时间段真不适合发呆人群逗留。一路穿过商场和小店,忽然有个念头掠过脑海:我想到一个去处,一个我曾在某天深夜下班后去过的地方,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街边咖啡厅。这十来分钟的步行距离此时此刻正合我意。
店门口那块褐色的招牌今天在我看来格外可爱,玻璃外墙折射着耀眼的阳光,晒得睁不开眼的我推门钻了进去。萦绕在身边的热气迅速消隐。店里依旧播着轻快的日文歌,收银机前稀稀拉拉有几个排队的顾客,我也加入其中。
在我身前隔着两个人处有个熟悉的背影。噢,我差点儿忘了这地方还是他带我来的。在习惯去我工作的书店之前,他应该常来这里吧。看来如今他又恢复了旧习惯。
还没想好如何自然地打个招呼,他已经端着咖啡转过了身。
他看到了我。
就像每一次偶遇那样。住得近果然不是一件好事,生活习惯相近就更糟了。这表示我们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遇见,只要不刻意躲避的话。
而黎靖并没有走过来,反而再一次转过身。当他再转回来时,手上端了两杯咖啡,什么话也没有说,将其中一杯递给我。
杯里冰块在拿铁中浮浮沉沉。我接过杯子好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我不是来找你的。”鬼才知道我为什么选了这么一句开场白。
“知道。”他笑笑,径自朝一张空桌走去。
我端着咖啡踌躇了好几秒,还是跟上了他。刚才的表现已经够傻了,要是就这样走出门去,简直就等于在脸上写“我就是来找你的”七个大字
。圆桌很小,凳子又有点儿高。我们面对面坐着,更像两个互不认识的搭台顾客。
“怎么了?”他突然问。
我心不在焉地抬起头,吸管戳到了嘴唇:“什么怎么了?”
“你。”
“我?我出来吃午饭。一会儿就回去。”
还好,我没傻到胡诌今天休息之类的话,身上的制服明明白白地显示着我在工作时间,跑来另一家咖啡厅买比小章水准低一大截的咖啡。
“送你。”他站起来。
“不用,又不远。”
“没关系,我不赶时间。”又是这句。
“我等一会儿才走。”
“那就等一会儿送你。”
他坐回椅子里。
可我们也不怎么聊天,就这样坐在一起,真的有必要吗?时间终于开始拉长变慢,就在我刚刚嫌它走得太快之后。
黎靖送我到书店门口。路边没有见到施杰的车。
再往前走两步就是台阶,台阶上的玻璃门就是我们这趟散步的终点。
“我到了。”我站住,向他道别。
他知道这个姿势表示不打算邀请他入内,于是点点头:“嗯,进去吧。”
他的表情平静又自然,他干净的颈部妥帖地包裹在衬衫衣领里,下巴上没有胡楂。他一直都像初见时那么整洁、那么温和、那么疏离,似乎从来不变。以至于每次临别时看他一眼,我都无法断定那是不是最后一眼。他也站在原地,一如既往地要看着我先进去。
我转过身走上台阶,握住门框边的扶手,推开了门。
施杰和小章一内一外地隔着吧台聊得正起劲。此时我终于记起,这栋大楼地下还有个地方名叫停车场。
门顶的风铃轻盈地一响。他们俩齐刷刷地扭过头看我。
小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弹了起来,直冲门口:“你总算回来了真饿死爷了我吃饭去!”整句话配合动作一气呵成不带标点。
上午那两个学生也已经走了,店内就剩下我们两人。
“还生气呢?”施杰若无其事地走近两步,在离我二十厘米时站住了。距离这么近,我只能平视到他的领口。若有若无的须后水味道绕在我鼻尖。女人的恋爱通常都是由感官开始,他身上那股明亮、健康的气息渐渐逼近,足以愚弄你的感官,让你感觉到放过他,就再也遇不到如此美好的男人了。
他实在很迷人,再加上一点儿真诚,即使穿梭在复数恋爱对象中,也很有可能轻易被原谅。我没有说话。既不想开口又无言以对。
“对不起,我郑重向你道歉。那天晚上我的语气重了点儿。”阳光透过玻璃门刺进来,他的睫毛末端被染上像小动物绒毛一样柔软的光泽。
“没关系,你不用特意来道歉。”我退开,随手放下包。
“那,还是朋友?”他露出笑容。
这一刻,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聪明——他这类人不可能在闹得翻脸之后还非要跟对方做朋友,除非做的是能约会能上床的那种。我们之间还没有过任何亲密行为,如今他说出朋友两字不过是一个安抚加缓兵之计。
我简单地用单音节回答:“嗯。”按照常规剧情,现在已经演到我应该为他的风度感动再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自惭形秽了。
丁霏,你少刻薄一次会怀孕吗?我想到这句立马忍不住笑出来。
“笑什么?我做了什么好笑的事吗?”他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有趣。慧仪那边你哄好了吗?”
他的脸色微微有点儿变化:“我跟她……好吧,反正说什么你都不信。就当是我做得不对,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不需要啊,你刚说了还是朋友。朋友不用管你跟谁谈恋爱吧?”
“就只是朋友,不可能再发展了?”他不死心地追问。
“朋友就要发展?那你跟小章也是朋友,你们俩也要发展吗?”
“行行,现在不说那么远。”他钻到吧台后,不知从哪个柜子里变出一束花递到我面前,“这回真是买的。我第一次买花送给你,能不能赏脸一起吃晚饭?”
施杰的情商和风度果然不是假的,如果不是那夜惹毛了他,估计我永远都没机会见识那么难得的一幕。
我没有去接那花:“征服别人对你真那么重要?被人甩没什么可耻的,谁都被人甩过。如果你坚持认为被分手伤害了你的尊严,我给你个机会:把那束花帅气地甩到我脸上,说你想说的台词,然后走出这个门。”我替他拉开门。
热气昏昏然扑面而来,我却从未像此刻般清醒。
同样没受热气影响的施杰冷着脸问:“你这招又是什么意思?”
“把分手耍帅的镜头留给你发挥,不好吗?”
“你要是不在乎我那天为什么发那么大脾气,就算我做错了什么,你都已经发泄过了!玩够了,把门关上跟我好好说话。”他啪地把花拍在吧台上,开始恩威并施。有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人面带怒意戳在面前不是不害怕,这场对峙中,他的气势和体能都占有绝对优势。
狮子压倒蚂蚁,根本就是自然界的规律。
施杰,很抱歉破坏了你对这段关系的掌控权,更抱歉伤害了你大男人的尊严。有人要离开你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失败,不用急着将这一笔涂改到满意为止。你完美、骄傲、不缺钱,也不缺人爱;而我,除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坚持什么都没有。你输不起,我输得太多已经不再怕。
我站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