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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快进来,我们还没有开始。”回应她的人叫普瑞斯。说到这位,他和孟知微倒还真有几分渊源。因为他是她的学长,从她刚来就对她颇多照顾。不知道的人都以为他看上了这个东方姑娘,只有孟知微非常清楚,他不是直男,大家都被表象骗了。
连忙走到会议桌边,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坐在她旁边的艾米丽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看向别处。
伦敦的女人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第一种是由看起来很高傲很不好接触,实际上也确实不好接触的女人组成的,第二种是那些看起来冷,骨子里其实很亲切的女人,第三种么,则是一些叛逆的野孩子。孟知微这个同事艾米丽,明显属于第一种。
策展组组长侯赛因,一个非常著名的策展人兼艺术评论家,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今天我们要分配下个月的工作了,你们谁有自己的想法可以先提。”
等大家都说完自己的想法后,孟知微才开口:“我想做那个关于婚纱的季节展。”
所谓季节展,也就是博物馆每个季度都会更新的免费展览。这种展览的展品必须从外面借,而借展品是一件挺麻烦的事,因此季节展自然就不是那些一心求上进想做大展的人看得上的项目。她不着急,策展组里男性居多,没人会和她抢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侯赛因分派完其他人的工作,递了一份资料给孟知微:“你和普瑞斯,艾米丽一起跟着我做这个展览,怎么样?”孟知微接过资料一看,皱着眉头想拒绝,普瑞斯见她神色不对,拉着她背过身去问她有什么问题。
“我不想做这个展,我觉得婚纱展很好啊,也是我能力范围内可以做到的。”
“你脑袋坏了?侯赛因肯让我们跟他一起做展,是提携咱们。”普瑞斯不懂孟知微为什么变脸,不肯放弃劝她。
“不,婚纱展我可以独立完成,这样更好。”她放下资料,转过头就对侯赛因说:“我觉得我还是……唔……唔……”
普瑞斯一手捂住她的嘴,替她说道:“老大,我们跟着你做这个案子。”说完把她拖到角落,瞪着她问:“你有什么非放弃不可的理由吗?”
“我看啊,她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这个能力,不如早早放弃,以免做不好将来出丑。”艾米丽冷眼看着,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在一旁冷嘲热讽。
“没事,我接了。”孟知微说完就后悔了,她最经不起激,这下好了,努力反抗未果,还钻了讨厌的同事下的套。至于为什么她一看资料就变脸,全是因为资料的第一页第一行用大字号写着——中国当代艺术家陈景扬个人作品展。
17 天意
接下这个展,就意味着会再次见到陈景扬,虽然她自认已经对他没有幻想了,但这不代表她忘了曾经受过的言辞以及身体上的侮辱。更害怕他知道孟池西的存在,再来羞辱她第二次,然后抢走孩子。
这几年来,她这里并没有断过陈景扬的消息,主要来源是孟司闯。虽然他没有把孩子的事情告诉陈景扬,但他也总是说:“你总要知道精子提供者的现状,以应付小朋友时刻都会想起来的关于爸爸的问题。”
所以她知道威尼斯一别,他回国继续过着大少爷该过的生活;她知道没两年他被逼婚逼的紧,一个人跑去环游世界了;她知道他彻底放弃了以前的生活模式,虽然并不高产,但确实以事业为重了;她知道后来他回了北京,个人工作室发展的很好,画越来越值钱,人越来越低调;她也知道他没有拒绝他的母亲介绍的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俩人正不冷不热的交往着。
头些年听到他的消息时,她的心还会时不时地隐隐抽痛,再后来就是彻底的麻木了,就连听说他有了正式的女朋友,也没有牵动她的一丝心弦。那时候她才懂,什么叫爱的反面等于无视。
她唯一的担心,就是再有交集,会影响到她和孟池西的平静生活。不过现在看来,担心也是多余,既然接下这个案子,就不能再临时打退堂鼓。她默默下了个决定,未来一个多月的时间,坚决避免带孟池西到博物馆去。
人员分派指示下来后,大家就各就各位开始着手准备。虽然展品下个月才会运到,前期准备工作一贯开始的比较早。
一个成功的展览,从策展人设定主题,到和艺术家本人或艺术机构的沟通,再到展品的选择和应用,直到布展、预展、开展、撤展。每个步骤都需要耗费漫长的时间去筹备,以求尽善尽美。
侯赛因的助理已经把策展人员名单传到各个部门,并抄送给各个展览的参展艺术家,当然也少不了北京的陈景扬工作室。
第二天,陈景扬的艺术经纪英可容回复了博物馆发过去的邮件,她在邮件里表示非常感谢V&A提供了这样的一个机会,并相信博物馆方面的精英团队一定会把这个展览做的非常出色。
这类邮件通常是发给展览的主要负责人,因此这些孟知微并没有看到。当时她正在和普瑞斯研究艺术家背景资料,这是策展人必须了解的部分。
普瑞斯漫不经心的瞅了几眼资料纸,凑过来和她说:“这位最近几年很红嘛,但是他的个人资料少得可怜,你是中国人,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呃,只知道家里有些背景,具体什么来头还真是不清楚。还有这上面列的都是什么呀?身高体重三围,咱们这是要展他的作品呢还是展他这个人?”孟知微一脸黑线,难怪纸上一片空白,这到底是什么资料啊。
“咳,听说他长的不错,但几乎没有人拍到过他的照片,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吗?比我帅吗?”普瑞斯顿时八卦起来,贼兮兮的笑道,“是直的吗?要是直的话,我就没动力工作了。”
孟知微打量了普瑞斯几眼,很多英国男人都很会打扮,只要不是行为太夸张娘的太明显,一般不太容易根据外表分辨出谁是直的谁是弯的。普瑞斯五官精致,配上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很是赏心悦目。
她故作神秘,招手让普瑞斯低下头,小声的在他耳边说:“嗯,我知道,我还知道他千真万确是个直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儿子的爸爸就是他,你说我怎么知道。”
“WTF,你在开玩笑吗?”普瑞斯一脸惊恐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不信”。
“嘘,这是秘密。我不希望工作的时候谈到私事,尤其是迟迟的存在,他是不知情的,我希望他一辈子都不要知情。普瑞斯,拜托。”孟知微恳求状。
普瑞斯见她神色认真,也收起玩笑的意思,说:“看来这是一个有意思的故事,展览结束告诉我,我就帮你隐瞒,甚至还可以帮你演戏,怎么样?”
“成交。”一个无关痛痒的故事,换她和她儿子的平静生活,再划算不过了。
展览准备过程中和艺术家往来沟通的工作,全被侯赛因交给孟知微了。理由是她作为中国人,更利于双方沟通,并且用母语谈事情,比较不容易因为语言产生误会。幸运的是,对方工作室出面沟通的人一直都是英可容。
说起来,她也很佩服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连孟司闯都夸她现在像个世外高人,简直是超凡脱俗。一听这话她立马翻了个白眼,还世外高人呢,干脆直接说是师太好啦。
这是她第一次跟进大展,生活变得异常忙碌。孟池西连续好几天都在抱怨看不到妈咪,偶尔还会问为什么不带他去博物馆。对此她只能安抚并解释说,这段时间的工作很特别,不能带他去以免给其他叔叔阿姨添乱,并承诺等结束就带他去游乐园玩。
孟池西开始还有些闷闷的,听到可以去游乐园立刻眉开眼笑,专心等着她工作完成的那一天。
接到去机场接人的通知时,孟知微正在办公室和几个同事争论到底该为这个展览确定一个什么样的主题。她的方案做的很详细,和艾米丽的一对比,就把对方的错漏之处显露出来。普瑞斯看过孟知微的方案后,直接放弃了自己的计划书,转而支持她。
其实艾米丽有些部分也做的不错,但她不肯将自己的方案和孟知微的合并,因此大家一整个上午都在吵吵闹闹。
这种情况常有,完美的展览方案都是在争执和妥协中诞生的。吵到一半,侯赛因就像刚想起一样,一拍脑门对孟知微说:“差点忘了,下午你去一趟机场,对方工作室来人了。”
她的心一下子提得老高,紧张的问:“是陈景扬本人来了?”
“不是,只是几个工作人员,来协助我们的。”
“哦,好。”不是他本人就好,否则她是绝不会答应单独去接人的。
侯赛因抽走孟知微和艾米丽的方案,意有所指的说:“我先研究一下,咱们是一个团队,每个人都要有团队合作的意识,个人英雄主义是不被欢迎的。”说完起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普瑞斯对着孟知微狂做鬼脸,她只能用电脑屏幕遮住自己,以阻挡普瑞斯热烈希望看好戏以及八卦的目光。
下午三点,她独自开车去机场,站在熟悉的到达大厅里,心情五味杂陈。机场告示牌上显示航班已抵达,她左手举起写着陈景扬工作室的牌子,眼睛却低下去看右手上在震动的手机,上面是孟池西发来的图片。
看着看着,自顾自的乐了起来,孟池西一系列的鬼马表情,好像阴郁天气里难得的一缕阳光一样,点亮了她的整个天空。
“你好,Menthe小姐,我是英可容。”
孟知微赶紧抬起头,把手机塞进包里,伸出手握住对方递出来的手,Menthe是她工作时用的英文名。站在她面前的这位看上去年轻又有气质的女士,就是陈景扬的艺术经纪英可容,从业二十年,在中国艺术圈名声响亮。
“叫我Menthe就好,英姐辛苦了,车在停车场,这边请。”
“稍等,我还有几位同事。”
孟知微站在英可容的一侧,寒暄道:“英姐今天有什么安排?这个时间点策展组已经下班了,如果需要马上看进展,我叫我的同事先留一下?”
“麻烦你了,今天直接去酒店,明天再去博物馆和大家讨论工作。”英可容笑着回答,态度温和可亲。
除了工作上的往来,孟知微和这位英可容女士并不熟,只了解大概的背景,因此她也不知道该继续聊什么话题。幸好英可容的同事们很快就从海关出来了,孟知微见英可容朝他们挥了挥手,也转身迎了上去。
“大家好,我是Menthe,V&A策展人,这次的展览是由我和我的同事负责跟进。未来有任何关于展览的问题,大家都可以直接联络我。”说着,她拿出名片一张张分发过去。
对方包括英可容在内,一共四个人,大家互相交换了名片之后,孟知微正要转身带他们去停车场,一个声音把她钉在了原地。
“孟小姐眼神可不太好,名片漏发了一张。”这把清越的声音,熟悉地让她浑身发抖,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认,“你好,我是陈景扬。”
她缓缓转正身体,心里一个劲诅咒不开眼的老天爷,刚刚确实只看见对方有四位同事,侯赛因也没有提到陈景扬会来。
18 母子
英可容见她有些反应不及,解围道:“景扬,你怎么才出来?难不成被海关看上了?”陈景扬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孟知微伸出手,回握住那只保持握手姿势的,依旧修长漂亮的手,微笑道:“你好,陈先生,请多指教。”
“不敢,工作方面由我的同事跟进。”他的态度礼貌又客气,孟知微收回手,重新拿出一张名片递上去。
事实上她已经紧张的血都快爆体而出了,但这几年的工作历练,让她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言行不露破绽。陈景扬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后,顺手就塞进身边的行李包里。
回伦敦的路上,陈景扬坐在副驾驶座,孟知微感觉到左边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打量时,很想停下车赶人。但是她现在不能失礼,只好先忍下来,在不堵车的时候把油门踩到底。
工作总算顺利完成,回家的路上她接到孟司闯语气激动的电话:“妹子,陈景扬到伦敦了。”
“我知道。”
“呃?你怎么知道的?他下午才到。”
“不就是为了他那个破展览来的,我下午被派去机场接人,哪知道会碰到瘟神本人。”孟知微咬牙切齿道。
“那你可把迟迟藏好啊,这家伙这几年越来越阴险了,我都不太摸得准他的心思。”
“知道了。”她觉得很累,回想起下午见到的陈景扬,外形几乎没变化,穿着不如几年前考究,灰色棉Tee外搭一件短风衣,但是整个人的气场更沉稳更有压迫感。她握紧方向盘,心想一定不能让他知道迟迟的存在。
回到家,许繁青已经做好饭菜。孟知微脸上的疲态藏不住,孟池西扑进她怀里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一定笑的很勉强。
“妈咪,你怎么了?”孟池西看着她的脸色问道。
“刚下班有点累,迟迟今天做什么了?”
“画画了,姥爷说我画的好。”
“我的迟迟最棒了。”
“童童,洗手吃饭了。”许繁青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孟知微进门,招呼她去洗手。她抱起孟池西往洗手间走,刚走一步孟池西就挣扎着下了地。
“妈咪,我自己走,你很累了。”
“迟迟乖。”牵着儿子的手,一起进了洗手间洗手。
吃过饭,陪着孟池西玩了会儿游戏。临睡前,孟池西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站在她的卧室门口,像只小猫一样,探出脑袋问:“妈咪,我陪你睡好不好?”
她知道自己最近一阵子陪孩子太少了,招了招手让他进屋,孟池西麻溜的跑到床边放好自己的小枕头,爬上床钻进孟知微的被子里,抱住她的腰,说:“妈咪,你别不开心,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孟知微心一酸,把孟池西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妈咪没有不开心,妈咪有迟迟,就是全世界最开心的妈咪了。”
“那妈咪,咱俩拉着手一块睡着吧。”
孟知微伸手关了灯,抱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财富,大手拉小手,闭眼一起入睡。
第二天一早上班,她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到办公室后也不管艾米丽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专心整理出部分已经成型的方案。英可容他们来的时候,整理好的材料整整齐齐分放在会议桌各个座位前,陈景扬没有来,她更为放松。
上午的会议氛围很平和,主要是向对方介绍博物馆这边已有的计划和方案。讨论的时候照旧吵吵嚷嚷。策展小组四个人,艾米丽依旧坚持认为自己的方案完美无缺,普瑞斯帮着孟知微修改她方案里的小毛病,侯赛因不讲话,偶尔在自己面前的白纸上写写画画。
英可容和她的同事们没有参与讨论,而是拿着已定案的部分计划书低声讨论细节。期间,英可容抬头看了孟知微好几眼,想起陈景扬前一天拿给她看的facebook留言,和问她的话:到底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在十几岁就说得出这样一语中的的话?
想着想着,她的目光不由得带上几分审视。此时她眼中的孟知微,穿着得体,身上有一两样别致的小饰品,淡妆,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和同事争论方案里的小细节时,态度并不像那个叫艾米丽的女生那样激烈,但她的坚持却不容忽视,看得出是个有主意的人。
孟知微感觉到有人打量她,转头看了看,却没有接收到任何人的目光。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陈景扬吓的疑神疑鬼了,甩甩头继续和艾米丽讨论方案细节。
艾米丽的态度不如前一天那么强势,估计侯赛因的话起了点儿作用。但她有她的坚持。这一点孟知微还是很欣赏的,毕竟是大型展览,单靠一个人根本无法拿出最完美的方案。在大家能达成共识的情况下,各自稍稍退让才是正理。
经历无数次争辩的一周后,初步的计划书终于出来了。这期间陈景扬一直没有出现,他工作室的同事倒是每次都来,也提过不少建议。
又是一个周六,中午吃过饭,孟知微决定带孟池西去做国家美术馆临摹练习,让孟伯宗和许繁青也可以休息休息。
不知道孟池西是遗传了陈景扬的天分,还是后天经常被带去博物馆熏陶的缘故,明明是好动的年纪,写大字画画这样安静的活动却也很受他的欢迎。
天气晴朗,孟池西选了一件CdG的Tee,和孟知微穿着母子装出门。特法拉广场上人很多,三三两两的灰鸽子飞来飞去,一点都不怕人。他背着自己的小画板,一只小手牵在孟知微的手里,精致小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因为他正在求孟知微,一会画完画去吃冰淇淋。这种不温不火的夏天,孟知微是绝对严格控制孟池西吃冰冷食物的。
“妈咪,我只要三球好不好?”
“嗯……不好。”
“那就两球,就像那个姐姐手里那样的,两球好不好?”他指指不远处一个女孩手里拿着的冰淇淋,“我会认真画画的。”
“那我要检查你的画的质量哦。”
“没问题。”
“那好吧。”
得到保证,他高兴得小脑袋一点一点,就差没有手舞足蹈。孟知微无奈的拉着儿子的手,也不知道他是哪里学来的,居然知道她对他可怜兮兮的表情半点办法也没有,每次都这样卖萌耍赖争取福利。
路过广场前面的水池时,孟知微稍稍加快脚步,生怕儿子看到水池里玩水的人们,又起了要一起去玩的心思。
国家美术馆里有很多背着画板来临摹创作的学生,这里全馆都免费开放,是接近艺术的好去处。她带着孟池西找到上一次没有临完的画,在它前面席地坐下。每次陪孟池西来,她也会带几张纸,自己在旁边涂涂写写,她小时候没有系统学过画画,但写字还是被孟伯宗严格要求过的。
刚坐下没多久,一个三十多岁的亚裔女人,牵着一个混血小姑娘走了过来对她们说:“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母子俩同时抬起头,好奇的看着面前的这一大一小,眼神示意对方说下去。
“可以让我女儿和你儿子合照吗?他长的真漂亮。”
被问话的对象是孟知微,但她没有替儿子回答,回以一笑,低头问:“迟迟?”
“阿姨,这里不能拍照,抱歉。”孟知微没想到儿子会拒绝,但她本就没有强迫儿子答应的意思,抬头对着那对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