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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坐在房间深处的群娥站起身来,激动地迎上去:〃昭儿,你终于来见我了?〃
子昭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做了个驱退随从的手势,然后跪坐在地,端起几案上的茶具,倒了一碗茶,慢慢地喝着。
〃昭儿,这茶凉了,我叫人重新给你倒一杯。〃群娥刚想出去唤人,子昭已将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他抬起头,逼视她,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群娥猛地脸色大变,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子昭站起来,声音里充满难言的悲愤与痛苦:〃母亲,告诉我,我的父亲究竟是谁!〃
〃你的父亲,你的父亲……〃群娥的脸色白得像死人。
一道酸楚又冷漠的笑意在子昭脸上漾开,他看着满脸惊恐的母亲,缓缓说道:〃母亲,关于我身世的流言早在四五年前就在宫里传开了,那时我虽是十三四岁的孩子,却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伯父在世时对我百般疼爱,甚至超过自己的儿子子明?为什么那些流言在宫中传开后,父亲对我冷漠了许多?父亲宁愿疼爱庶出的妹妹子妍,也不喜欢嫡出的我,甚至在我十四岁的时候,要我离开王宫去民间生活……今天,子明在死前说我是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的杂种……我为了不让没参加冬祭的母亲知道这件事,还特地封锁消息……〃
群娥的身体颤抖起来,她低下头,想逃避儿子的目光。
〃母亲!〃看着群娥慌乱的眼神,子昭几乎是怒吼般质问,〃告诉我,我的父亲究竟是谁?是殷王盘庚,还是殷王小乙?〃
〃昭儿,昭儿……〃群娥痛苦地哽咽着,泣不成声,〃你原谅母亲,你原谅母亲,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您害了我?〃子昭的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咬牙切齿地怒斥,〃既然知道这样做会害了我,为什么您要做出那种事来?您难道不知道这会给我带来怎样的非议与灾难吗?〃
群娥双腿一软,几乎要倒在地上,子昭一把将她扶住:〃告诉我,我父亲究竟是谁?〃
〃我……我……〃群娥哭得心都要裂开了,无力地倒在子昭怀里,如同一具死尸。
子昭猛地松开手,语气里充满困惑、鄙夷与痛苦:〃母亲,叫您回答,难道就有这么难吗?〃
面对这质问,群娥哭得跪倒在地,恨不得立时死去。
〃既然,母亲不愿意说……〃子昭一咬牙,拔下头上的骨笄,用力一掰两断,愤愤掷在地上,〃那我有生之年不会再见母亲!若违此言,就如同这笄一样!〃
〃昭儿!昭儿!〃群娥挣扎着站起身来,泪流满面地扯住子昭的衣袖。
子昭一震,将悲伤欲绝的群娥一下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谁的孩子?子昭走后,瘫软在地的群娥脸上泛出凄楚的苦笑。事实上,她都不知道子昭是谁的儿子……
第一次见到殷王盘庚时,她只有十六岁,被故国群舒的百姓誉为当地第一美人。那年冬天,她从群舒远嫁到殷。她要嫁的人是殷王盘庚的四弟子敛,但她在途中却一直带着好奇和期盼的心情,默念着另外一个人的名字盘庚子旬。
和天下许多年轻女子一样,她从小就听着盘庚的传奇故事长大,对这位结束〃九世之乱〃、迁都到殷、大力改革的英雄深深着迷。当她知道婚礼将由盘庚亲自主持时,激动得几乎迈不开步子。在一片喜乐声中,又羞又怕的她不敢抬头。他,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她在心里问了一千遍,直到盘庚向新婚夫妇倒酒时,她才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到了这个传说中的英雄。
她本以为这个和父亲年纪相仿的殷王是个须发全白的威严老者,没想到他竟是个神采奕奕的壮年男子。一时间,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盘庚。他的目光也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从他眼里,她看到了他对她容貌的惊叹。他甚至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身边的礼官小声提醒,才如梦初醒地举起酒爵,豪迈地大笑道:〃四弟,恭喜你娶到群舒的第一美人!〃
第75节:第四部式序在位(11)
〃他究竟是在用什么眼光看你?〃婚礼过后,喝得醉醺醺的子敛不满地说,〃你是我的妻子,他却盯着你看个不停!如果不是我们要回到房间里,恐怕他还要一直看下去!〃
面对丈夫的愤怒,她只是平和地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取下头上的玉笄,心里却不自觉地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情意。
〃群舒的第一美人……〃子敛口里浓烈的酒气喷到她脸上,他伸出手来抚摸她的脖子,〃难怪我哥哥要那样看你,恐怕任何男人都抵挡不了你漂亮的眼睛。〃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去,任由这个男人迫不及待地将她抱起,走向那早已铺上华丽锦缎的婚榻。本该属于两个人的新婚之夜,她的眼前却不停地晃动第三个人的火热眼神。她在丈夫心满意足地睡着后,依旧辗转反侧,默默地埋怨父母,为什么要将她嫁给身边的子敛,而不是那个叫她心动的子旬。
婚后,作为子敛的妻子,她可以随时出入宫廷,也能随时见到子旬。她总是不自觉地被他所吸引,眼睛梦游般追随他的身影。她知道,他也在看她,那灼热的目光好像要融化她的身体。
可即便不停地用眼神交流,两人却没有在私下会过一次面,说过一次话,直到那一天。那次,她的丈夫子敛一年一次到封邑视察的时间到了,他必须离开一段时日。子敛走后,王宫里忽然来了一名贵妇,殷勤地劝说她,丈夫不在期间可以到宫廷里小住些日子。她迟疑地望着贵妇,想从那张满是笑容的脸上看出几分端倪,却什么也没发现。最终,她跟随那名贵妇进了宫。
她在宫里住了一个月,今晚,她的丈夫就要从封邑回来了,她得立即回家去准备迎接。他,子旬,究竟在想些什么?在她收拾衣物时,疑惑不已。她原以为让她入宫小住是子旬的意思,所以这些夜晚,她不光大胆地驱退陪寝的侍女,甚至没有关严房门,只盼望他能来看看自己,可他一次也没有出现。
〃你,到底想不想见我……〃她把脸埋在那叠收拾好的衣服上,发出压抑的悲泣。谁能告诉她,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相思?
不知何时,窗外浓密的乌云逐渐遮住太阳,不一会儿,天空刮起燥热的南风,这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兆。
〃夫人,我们现在还要离开王宫吗?〃侍女担忧地问道。
〃马上走,子敛应该快进城了,我们必须马上赶回家去。〃她将最后一件衣服交给侍女,向门外走去。
那名请她进宫的贵妇突然追上来:〃夫人,夫人!请等等!〃
〃我得回家迎接我的丈夫。〃她一步也没停,冷着脸回答。
贵妇拉住她的衣袖:〃他今晚不会回家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诧异地反问。
贵妇答道:〃刚才卜官的占卜显示今晚不吉,所有城门都被关闭了,任何人都不能进城,他只能等到明天天亮才能进城了。请您也马上回到房间里,明天早上再离开吧。〃
〃占卜?〃她停住脚步。
〃不错,请您快回房间吧,就要下雨了。〃贵妇一边命令侍女将东西拿回去,一边半推半拉地将她送回房间。
压抑了许久的暴风雨终于倾盆而下,仿佛要将天地都颠覆。那几个吓破胆的侍女早就被她驱散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呆呆地跪坐着。
过了许久,她终于抬起头,看着那扇没有关严的门,露出一丝苦笑。这一个月来,她都为他留着这扇门,他却一次也没进来过。
她站起身来,想要将那扇不断从外刮进雨水的门牢牢关住,却猛然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是你!〃她后退一步,任由全身湿透的子旬走进房间。
他顾不得擦拭身上的水迹,没头没尾地对她说了一句:〃是我下令要卜官这么说的。〃
什么?她捂住嘴,吓得说不出话来。他竟然为了要留住她而捏造神喻!竟然为了不让子敛进城而下令关闭所有的城门!这可是会被上天严惩的罪名!
〃我知道,这些天你一直在等我,我到你的门口来过,却始终没有勇气进来……直到你今天要走了,我才知道我不能就这样让你离开……我不能对不起四弟,可我也不想欺骗自己,所以,我滥用了君王的权力……〃
第76节:第四部式序在位(12)
一时间,热泪润湿了她的眼睛,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感谢神灵!她没有爱错人,这个男人也同样爱着她!甚至是不惜冒犯神灵地爱着她!
〃为什么,是在你的婚礼上见到你……〃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又痛苦地抱住她。
〃不,我是子敛的妻子!〃她本能地发出一声惊呼,在他火热的怀抱里挣扎,可这挣扎的力气却是那么小。在这个雷雨之夜,她终于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这个男人,就像这倾盆大雨下一片弱不禁风的叶片,在情欲激荡和道德沦丧的漩涡里肆意旋转与沉沦。天帝啊,在品尝这禁果之时,她竟感到无比的快乐!
清晨,几缕苍白的阳光洒在昨晚被雷电击断的树枝上,显出一个个伤疤样的光斑。她和子旬紧攥对方的手,静静看着黎明的到来。他们都知道,昨晚那场情爱,只是短暂的梦幻而已,伴随着清晨的来临,他们也该醒了。他们会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一个继续当高高在上的殷王盘庚,一个继续当子敛温婉柔顺的妻子。
她极力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一言不发地起来穿衣整装。穿好最后一件衣服后,一滴泪水不知不觉地从她的眼角流下,因为她实在不愿从梦里清醒。〃我不要离开你!〃她再也忍不住了,紧抱住子旬大哭起来。
子旬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她:〃群娥,别说傻话,梦终究是要醒来的。〃
她在子旬怀里泣不成声,她觉得将一生的泪水都快要流完了。子旬缓缓地叹了口气,将挂在脖子的贴身玉佩取下,放到她的手里。
泪眼朦胧中,她认出了那玉佩上面雕刻的是殷商王室的图腾玄鸟。
〃这是我父亲送给我的,是从开创殷商王朝的汤武王手里传下来的,代表殷商的玄鸟。〃他将手掌覆在她的手上,〃群娥,我将它送给你,希望它能代替我留在你身边。〃她哽咽着点点头,擦干眼泪,收好玉佩,离开了王宫。
她那毫不知情的丈夫子敛回到家中,面对她闪烁不安的神色,还以为她是想念他的缘故。〃怎么了,只离开一个月就这么想我吗?〃他开着玩笑,亲吻着她颤抖的嘴唇。而这个嘴唇,昨晚却被他的哥哥疯狂地吻过。
面对他热情的爱抚,她的身体颤抖起来。她背叛了这个人,她背叛了自己的丈夫!她会遭到报应的!
不久后,她惊恐地发现身体起了变化,她怀孕了。可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是子旬,还是子敛。一方面,子敛对即将成为父亲而欣喜万分;另一方面,已有一个两岁儿子的子旬虽没问过她,但神色中却已认定这个孩子是他的骨肉。
到底孩子的父亲是谁?她开始背着所有人,疯狂地占卜,可神明一次也不肯给她答案,她只能继续在不安和恐慌中过着日子。〃这一定是上天的惩罚……〃独自一人时,她一边感受着孩子在腹中愈来愈强烈的胎动,一边痛苦地哭泣。
她生下了一个健康漂亮的男孩,子敛激动地给孩子取名为子昭,甚至急切地抱着刚生下的孩子四处炫耀。当他将孩子抱到子旬面前时,竟发现自己的哥哥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婴儿,差点流下泪来。
〃哥哥,你是嫉妒我有这样一个漂亮的儿子吧?〃一向爱开玩笑的子敛没有多想,笑哈哈地打趣道。子旬只是干巴巴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孩子一天天长大了,他的伯父子旬无微不至地宠爱他,甚至连他每天的饮食起居都要派人来过问。他的父亲子敛也想尽办法给他最好的教育和照料,请了博学多才的甘盘来教授他知识。孩子快乐地成长,无忧无虑得如同一只小鸟。
六年后,子旬死了,他只留下一个八岁的幼子子明。按照〃兄死弟及〃的殷商王室即位惯例,王位必须先传给弟弟再传给儿子,于是子旬的弟弟子颂登上王位。两年后,子颂也死了,没有留下子嗣。由于子旬的另一个弟弟子季体弱多病,难以主持朝政,王位出乎意料地落到她的丈夫,子旬的四弟子敛身上,年号被定为小乙。她也作为子敛的王后住到王宫里。当她经过九年前曾发生故事的房间时,竟差点晕了过去。
第77节:第四部式序在位(13)
时间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了近六年,孩子也快十四岁了,被顺理成章地立为储君。她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就会慢慢过去,谁知多年前曾受命假传神喻的卜官,竟在一次醉酒后说出那件往事。
流言蜚语总是传得特别快。一天傍晚,子敛忽然疯狂地冲到她的房间,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大声质问:〃告诉我,子昭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
她面如死灰地咬紧嘴唇,一个字也不说。恼羞成怒的子敛打了她,那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她。他狂怒地摇着她的肩膀:〃快说!他是不是我哥哥的孩子?是不是子旬的孩子?〃
可不管怎么问,怎么打,她总是沉默着。暴怒的子敛秘密下令找来当年那个贵妇和几名侍女盘问,可她们和那个卜官的供词都是那样含含糊糊,说知道事情真相的只有她一个人。
子敛恢复冷静后,极力将这件事掩盖,只是从此逐渐冷落了她和孩子。
有时候,她看见丈夫一连半天仔细端详孩子的脸孔,她知道,他是想看出这个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可他们兄弟长得如此相似,根本无法在孩子脸上找到什么决定性的特征……
聪慧而敏感的子昭开始察觉到父亲的冷淡,也渐渐听到宫里难听的议论。从备受瞩目的储君到身份难以确定的私生子,他稚气的脸上充满了忧郁的神色,甚至慢慢疏远了母亲。
即使生活在同一座王宫里,丈夫和儿子的心却已离她远去。她,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人。这些年来,她从来没有这么孤单过,她开始深信这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小乙六年的春天,子敛最终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时刻困扰着他的折磨,他告示天下,要十四岁的子昭离开王宫,离开殷,隐瞒储君的身份,到民间与百姓一起生活。〃我这么做是为了磨炼这个孩子,身为下一代殷王,他有必要知道民间疾苦。〃面对她的质问,他冷冰冰地解释。
〃不!你是不想看到他,所以要把他赶出去!〃
子敛冷冷地瞟了她一眼,漠然答道:〃如果你不想让他走,那就告诉我,他究竟是不是我的孩子。〃
冰冷的宫门下,她看见唯一的儿子就要被人送出宫去。子敛甚至残酷地下令,什么东西也不许他拿,就连衣服也不能多带一件。
〃昭儿!昭儿!〃她冲上前去,大哭着,拉住儿子的手不肯放开,她对那些侍卫怒吼:〃你们不能这么对我的儿子!〃
〃请您让开。〃侍卫们冷淡地推开她的手。子昭则紧咬嘴唇,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一道泪光,但很快就消失了。他非常冷漠地说:〃母亲,请回吧。〃
〃不!不!不要带走我儿子!〃她哭得跪倒在地,抱住儿子不肯放开。
侍卫们开始不耐烦了:〃王后,请松手,您再怎么挽留也不能改变殷王的命令。〃
〃昭儿!昭儿,带着这个!带着这个!〃她猛然想起那块子旬送她的玉佩。这些年来,她一直将它装在她刺绣的丝绸小袋里,贴身悉心保管着。此刻,她将它拿出来,塞到子昭手里:〃它会保佑你,让你平安返回殷!〃
〃殷王有令,不能给他任何东西。〃侍卫要夺过小袋,她急忙拦住,哭喊着:〃就连母亲给的纪念品都不可以吗?你们怎能如此狠心!〃
在她的哭泣下,侍卫不由得低下头:〃那请您交给他后赶快离开吧,我们要马上送他离开殷。〃
她最后一次紧抱住子昭,泪眼滂沱地注视着他离去,直到他的身影在地平线上消失……
多年前的往事浮云般出现在群娥眼前,泪水再次涌出来,她悲伤地咬紧了嘴唇。
她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丈夫以外的男人,为什么神就要这么残酷地惩罚她?甚至连她唯一的儿子的爱都要夺去!
在儿子离开的四年时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梦里都会哭着醒来,叫着他的名字,可他今天却冷酷地说以后再也不与她见面!
〃既然知道这样做会害了我,为什么您要做出那种事来!您难道不知道这会给我带来怎样的非议和灾难吗?〃子昭愤怒的话好像又回响在空荡荡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