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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聊竟快到了黄昏,冬日天黑得快,西面的日光已然黯淡。我惦念着师父,便要回去。阿彤依依不舍地和老龟告别,跟着我蹦蹦跳跳地往回走。
“阿莲,怎么从方才开始你就心神不宁的?在想什么心事?”
“啊——没什么,我在想,晚饭该吃什么好。”
“骗人!啊我知道了,你听了沉碧仙君的故事,也想当神仙了吧?好好修炼便是!”那小子学着老龟的口气,还重重在我肩上拍了一拍。
我笑了笑,便不再说什么了。
我要成仙的话,不用修炼即可。师父便曾经问过我,想要当人还是当仙?我知道,师父有的是办法让我一朝飞升。但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只能稚声稚气地问师父,当人开心,还是当神仙开心。
师父笑一笑,道,还是等你长大了再自己决定吧。
回途经过终年盛开的莲塘,润秋靠坐在塘边槐树下,闭目养神。阿彤咚咚咚跑过去,吵醒润秋,兴奋地把方才的奇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我在他们身边坐下,看润秋微微笑道:“哦?出云山上仙兽甚多,那位仙龟我倒不曾遇见过。”
润秋也是精怪,他身后那棵一人怀抱不拢的老槐树便是他的真身。我听师父说过,润秋已有数千年的修为,连天劫都顺利度过了。过了天劫的精怪便可飞升成仙,润秋却说自己从未上过天庭。当时听这个故事的阿彤失望得不得了,问润秋不想当神仙么?
润秋只是微笑,说,我在凡间,还有人要等。
自那之后过了数年,我从来没见润秋等到那人过。当然,不过是短短数年,与润秋已经等待的千百年比来,根本不算什么。
我回过神来,抬头见润秋一边与阿彤说着话,一边淡笑向我看来。便忍不住开了口:“润秋在出云山上那么久,认识沉碧仙君么?”
润秋点点头,“他既是山神,我当然是认识的,只是不比仙龟与他相熟。”
“他、他是怎样一个神仙?”
润秋笑了,“凡人赞美别人,喜欢用神仙一般的人物这句话。沉碧仙君是真正的神仙,那自然……就和阿莲你师父一般。”
我哑然,不能想象。润秋微微笑,“其实说来,阿莲也是生得很好看的。”
哎?我不料润秋突然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尚未反应过来,却见润秋站起身抖抖身上的草屑,“时候不早,不知阿莲可介意晚饭桌上多添一双筷子?”
啊我差点忘了,润秋和阿彤一样,也是常来我家院子蹭饭的主。一旁阿彤雀跃地报起了菜名,真是得意忘形,被我好好在脑袋上敲了一记。
是夜客人多,师父也很高兴,又让我从地窖搬出一坛荷花酒来。我素来不饮酒,只好冷眼看阿彤喝得现出原形,师父话愈来愈少笑容愈来愈多。润秋倒是千杯不醉的酒量,临走前一手提起醉醺醺的小狐狸,向我道别。
我送润秋到院门口,他颔首示意我不必远送。目光越过我看了看院中的师父,却多了一丝笑意。“今夜真是叨扰了。”他笑得温文尔雅,转身向院后走去。
我不解回眸,却见月色下,小窗旁,师父一身素衣,向我微笑。
我走近,他起身拉我坐在竹桌对面,为我斟上一杯酒,“沉碧,你这儿私酿的酒真比琼浆玉液还要回味无穷。”
我没有喝酒,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如玉的脸颊,看着他漆黑的双目,想着那个“堪比神仙人物”的沉碧仙君。如若是这样一位仙君,师父,你如何将我错看成他?
师父毕竟是醉了,也不管我不声不响,继续自斟自饮。他说话的时候少,笑的时候多,偶尔说上一两句,皆是对着那位沉碧仙君。
“沉碧,西山的梅花开了,我们明日去赏花可好?”
“沉碧,我带了新的棋子来,这次定要杀上三百回合。”
“沉碧……”
沉碧。
沉碧。
我径自没有回声,明明想劝师父回房休息莫要再喝,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却见师父突然止了笑,伸手抚上我的脸庞,“沉碧,你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死的时候,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疫病
日子又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
那日我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突然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疑惑着扭过头,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书生。
书生累得气喘吁吁,分明是冬日却满头的汗,伸手扶着院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我心下诧异,走近书生,待他气息渐稳,才道:“你、是怎么了?”书生拉住我,却向着院内的师父高声道:“仙君,救命!”
我吃了一惊,拂袖甩开书生,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双目却紧紧地望着师父,满是央求之色。我惶然回头,却见师父笔直地站在院内,目中无悲无悯,面上没有丝毫的意外,似是早就知道书生会来。他盯着书生看了一会儿,殊无表情,最后道:“阿莲,送客。”
我将书生扶起,“请回吧。”
“为什么?为什么!”书生不依不饶地喊着,挣扎着想要越过我向师父走去,“仙君,原来邻舍老人的急病不是偶然,村里是染了疫病,已经有大半村人倒下了!疫情传来,再也没有郎中敢来看病,唯一能救我们的只有仙君您了!”
师父已然转身回屋了。我咬了咬嘴唇,紧着嗓子劝书生:“下山吧。”书生失魂落魄地看着我,“仙君为何不答应我?”他眼中猛然一亮,把我抓得紧痛,“小仙君也一定有办法,是不是?”
我摇头,“我不是神仙,只是个凡人。”书生失望得身子发软,我扶着他往山下走去,他却突然挣脱我,往路边一坐,“我不走!我一定要求仙君开恩!”我无法,只好径自回院子了。
书生说到做到,在院外守了一天一夜。第二日清早我一推开房门,便见到他跪在院子里,身体摇摇欲坠。我连忙上前扶住他,触手极是湿凉,不禁蹙眉,“你……这又是何必?”院子地上的青石板,又是冬夜,常人都耐受不起,何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书生转头看着我,眼中露出一丝光亮,“小公子,请你替在下向仙君……”他话未说完,便昏了过去。我叹一口气——若是要求情,我又何苦让你白跪一夜?用尽了力气也扛不起书生,身后却突然伸出相助的手。
我回头,静静看师父的侧脸。师父什么也不说,只是帮着我把书生搬到他前几日养伤的客房。我弯腰替书生盖上被子,便听到背后极轻的一声叹气。我起身回头,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师父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书生在山上住了七日。他自醒来便又跪到了院子里,任我如何劝也不听,我只好拿了软垫给他,三餐送饭。师父起居如常,闲时喝喝茶看看书,只是不再叫润秋来下棋,也不在晚上喝酒了。
我央润秋下山,“润秋,平素你也常扮作郎中下山替人看病,这次……”润秋摇头道:“前几日我已去过,这次连我也是无能为力。”
连润秋也如此,下山的郎中大夫想必更是没有办法。“病倒的人已经死了好几个了,”润秋淡淡道,“阿莲你把那个书生劝回去吧。”
我苦笑——那个倔脾气的书生,如何听我劝。 “润秋下山——”
润秋微笑着截住我的话,“下山行医,不过是为了积些善德、增进修为罢了,别无他意。只是……”他顿了顿,“精怪一旦修成人形,又与凡人有过接触,难免也会生出些凡情。”
我不是精怪,无法体会他的话,他接着道:“但是你师父并非如此。神仙生来便与人同形,高在天庭不理俗事,是不懂人情世故的。阿莲,我知你善良,但若仙君不肯救山下村民,你也别怪他。”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我又怎会怪师父。
那天夜里,师父打开房门,径直走到书生面前。书生猛然抬头,面上欣喜的神色尚未完全展开,便听见师父冷冷道:“你跪在这儿的功夫,山下的人有可能已经全都死了。”
书生一愣,继而气得浑身发抖,他跪久了下肢发麻不能站起来,却废了跪姿瘫坐在地上,伸手指着师父,“你身为神仙,为何要说这样无情的话?”
师父冷淡道:“你身为凡人,为何不求己,偏要来求仙?”
书生不怒反笑,“我若是能凭己力,怎会来求你?你作为此山山神,难道不该镇守一方护佑平安,难道只是叫着好听供着好看的?哈!”他怪笑一声,“我知道了!是我们平时怠慢了你,没有来给你的山神庙敬香进贡是不是?你放心,这次你若救我们,定会给你修一间大庙塑一尊大像,保你日日香火不断!”
我怒极,扬掌便要打他,手臂却被师父中途拉住。师父看着书生,面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我不是这里的山神。这里的山神三百年前就死了,他或许会救你们,我却不会。”他这话说得极慢,丝毫没有了先前冷肃的气势。
我的手臂松松地掉了下去,眸光落在师父的脸上没办法移开,就像那个晚上没法出声把师父唤醒一样。
那种奇怪的神色在师父脸上猝然而止,“所以,我没有理由要救你们。”转身便回了屋。我看了看似被抽走了浑身气力的书生,跟着师父进屋。
“阿莲,你会不会怪我?”师父坐在床沿,眉目间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脆弱与迷茫。
我摇头微笑,“师父是神仙嘛,自然和凡人的想法是不同的。”
我没有办法怪责师父,因为神仙都活得太长太久,随心所欲,他们不知道世上有些东西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凡人却无论如何也获取不了。
——无非是长生不老、百病不侵。
书生说师父无情,但师父是神仙,如何会懂得人情?
——所谓人之常情,与神仙是无关的。
更何况,神仙也是有神仙必须遵守的法则的。救活村人于师父不过举手之劳,但左右一个凡人的生死、命数、轮回,却是连神仙也不该做的事。
——冥冥自有天意,又怎能打破。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但我知道,这个世上并不是谁都能明白谁。
就像我不明白润秋,书生不明白师父,而师父,能完全明白我吗?
他若能完全地明白我,便会知道,我其实,并不是一点都不难受的。
抬眼却见师父凝目看着我,他看着我,似要直直地看到我的心底。
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良久,师父起身走到门口,将一粒丹药递与书生,“你将此药投入井中,取井水饮用便是。”
我霍然转身,师父关上门将书生的千恩万谢挡在门外,走到我的身边。他将我的头揽入怀中,轻声叹道:“我也不知这样做是对是错。凡间的事于我本来就是无所谓,他求我的时候,我并非不愿意,只是找不到帮他的理由。但是阿莲,我不想你露出那样的表情。只有那样,是我知道自己不愿意的。”
荷花精
那件事又来得突然。
我一早去林中小溪挑了水,回来便看见院门口站了一个粉色衣衫的女子,正掂着脚尖往院子内张望。“请问……”我走到她身后,迟疑道,“你找谁?”
女子回过身来,清雅如荷,神色却有些慌张,“啊——小兄弟你住这里吗?那你可认识……”她说到一半忽然止住,凑近脑袋嗅了嗅,换了副我们很熟原来我们很熟的神色,道:“原来是自己人啊,小兄弟,你也是荷花精吧?啧啧,不愧是同族,难怪生得这么标致!”
我擦了擦额头平白冒出来的汗,努力摆出一副不是的我真的和你不熟的表情,“你认错了吧,我是凡人,不是荷花精。”
“咦?”女子倒不像在开玩笑,喃喃自语,“我闻错了么,你身上明明有股荷花香气。”我也懒得辩解,“我正住在这里,请问你……”
“啊,我啊,我……”女子一听我问,眼珠子开始乱转,顾左右而言它,“我,我就是……啊!仙君!”她突然表情一亮,向着院子叫了起来。我疑惑回头,难道她是师父的旧识?
师父似是刚起床,站在原地向我们望来,凝目看了看那女子,“你是院后莲塘来的?”女子笑得那叫一个温婉柔雅,同方才仿若换了张脸,“仙君明察,小女子名唤芙霞。”
原来她真是荷花精。师父蹙眉道:“我不认识你。”那名叫芙霞的女子微微一笑,笑不露齿,“仙君自然不识得我等卑微小妖,芙霞却丝毫不敢忘记仙君当年的恩情。芙霞此来,”她忽然抬起头来,坚定道:“便是来报恩的!”
师父一愣,而后摇头道:“我不需要。”语罢便不再看她一眼,问我:“阿莲,昨夜的木耳炒鸡蛋还有剩吗?”
“嗯、嗯。”师父转身道:“我先去吃早饭了。”便只留下我和芙霞面面相觑。
芙霞眸中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看了看我,道:“你是仙君的什么人?”
“我?他是我师父。”
芙霞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神色莫辨地盯着小院。我头皮一紧,一种不妙的预感爬了上来。“那个,你既知道师父是神仙,哪里又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你,还是回去吧。”
芙霞哼哼了两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仙君在此地独居多年,现在身边也就多了一个你而已,自然……小孩子是不懂的啦,我当然要——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
我砰的一声关上院门,把芙霞挡在外面,“你去死吧!”
第二日一早,我和师父便被砍柴声吵醒了。睡眼惺忪地推开窗,对看一眼,而后一齐望向院中。
院子里,芙霞劈着柴,只可惜没有一片柴是正常形状的。她转头看到我们,擦了擦额头的汗,粲然一笑,“仙君,你醒啦?芙霞给您做了早膳。”她说得娇滴滴,一手拎着斧头一手叉腰的样子却十分的——彪悍。
我们二人被她催着洗漱,又被逼着去了饭堂。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闻起来很奇怪看起来大概是粥的东西,芙霞笑眯眯地看着师父,师父的脸有点发绿。芙霞贤惠状端起一碗到师父的脸前,“仙君,请。”
我大义凛然,夺过来,一口气喝了下去。噗——
“阿莲!”我倒在师父的怀里,断断续续道:“师父,还好、你、没喝。”
芙霞自言自语:“真有那么糟?”径自喝了一口,呜呼一声倒在了地上。
午后,师父在看书,我在写字,忽觉窗外掠过一大片阴影。暗叫一声不好,我推开窗,便见到芙霞边晾着衣衫边笑道:“仙君,芙霞把衣服洗好了。”
我扶着窗棂几乎要晕厥过去,师父连忙从身后托住我,手却也在微微发颤——师父最爱的白衣,不知被染上了什么色,迎风飘扬好似彩旗。
师父在院外画了结界,再也不许芙霞进来了。
如此一来果然太平了好几天。芙霞不再出现,也没在院外张头探脑,只是每日我都能在门外捡到些新鲜莲藕蔬果。
那日阿彤来寻我玩,在外跑累了,回到院后莲塘,润秋照例靠坐在真身老槐树上。“润秋润秋,你在做什么?”阿彤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真是不知疲倦。
润秋笑了笑,看看我,道:“我在赏莲。”
“哎?”阿彤嚷了起来,“你在这里对着莲塘已经几千年了,还没看腻?”
润秋伸手指了一株荷花,问我:“阿莲,你觉得她长得如何?”
那是一株粉荷,娉婷而立,随风轻曳。花瓣微开,正是初绽。
“长得很好。”
润秋笑道:“平日你来采藕,你师父总是让你避开些长得太好的花,你可知为何?”
师父曾说过,太有灵气的花多数已有修为,贸然采摘,乃是断了其修炼成精之路。我恍然,“你是说,那朵莲是——”我话音未落,粉荷便渐渐幻化成了人形,飘水而来,正是芙霞。
数日不见,芙霞似有消瘦,面上也挂着郁郁不欢的神情。她仰起一脸轻愁,问我:“我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做不好,仙君如何会喜欢我?”
她这样看着我,不是平素的狡黠,不是伪装的温柔,我却说不出本来想要嘲笑她的话了。我轻声笑了笑,“师父是神仙,本来就不会喜欢谁。”
芙霞愣愣看着我,而后道:“即使他不喜欢我,我只要留在他的身边便足够了。”
我一震,不禁问道:“你与师父究竟有何旧缘,如此难以割舍?”芙霞微笑了起来,笑得很美很满足,最后说:“我不告诉你。”
我张口结舌,怒瞪她一眼,转身便走了。从方才就开始摸不着头脑的阿彤连忙跟上我,“阿莲阿莲,怎么回事?你要有师娘了吗?”
这小子!我狠狠赏他一记爆栗,“今天不许你来蹭饭!”
结果,晚上来蹭饭的,不仅有阿彤,润秋拉着芙霞站在院外,笑问:“仙君,我带她进来,可否?”师父看看他们,转身坐到饭桌上,算是默认了。
席间的气氛十分古怪,师父不管不顾地径自吃饭,阿彤的眼睛一直在师父和芙霞之间转来转去,一旦有什么兴奋的神色冒出来便被我在桌下狠狠踩一脚。润秋谁也不看,但面上一直挂着微笑,简直一肚子坏水。芙霞倒没有似前几日恨不能把眼珠生在师父脸上,只是偶然抬眼偷偷瞄他。
润秋今夜带了酒来,说是西山的朋友送的。酒是好酒,一开封便醇香四溢,连师父也多喝了两杯。阿彤和芙霞两只贪杯的更是醉得东倒西歪,临别的时候,润秋提着狐狸对我笑道:“我送阿彤回去,芙霞就麻烦你了。”
无法,我只好陪着一朵醉醺醺的荷花往院后走去。莲塘静好如画,月色下一片宁和,仿佛方才院内的热闹只是一场幻觉。芙霞一个跌撞坐在了岸边,再也一动不动。
我舒了口气想要回去收拾杯碗,心道她是荷花精就算掉下水去也淹不死,却突然听到一阵低低的泣音传来。我一慌,跑到芙霞的身边,便见她泪如雨下竟哭得十分伤心。
“喂,你没事吧?”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哭了起来。
芙霞打了个酒嗝,回过头来,一字一字道:“你在这里坐了三百年,我便在水里看了你三百年。”
“哈?”我呆了呆,才突然反应过来她是在对师父说话。芙霞笑了一笑,继续道:“整整三百年,你那么寂寞孤单,却毫不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