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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重生手册-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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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静静的等着。 
 
  屋子里忽的一明,韶儿猛的又缩回到被子里,蒙住了头。 
 
  一阵惊雷声响起来,他在被子里小猫般轻轻颤抖,却悄悄的探出手臂来,拽住了我的衣角。 
 
  我褪去外衣,在他旁边躺下。他拽着我的衣服,小心的蹭到我怀里,冒出头来。 
 
  我拉了被子到胸口,露出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他似乎想蒙了头,我便帮他捂住耳朵,道:“娘亲在这里。娘亲比雷公厉害,韶儿不要怕。” 
 
  他静了一会儿,小声道:“可是娘亲会走。” 
 
  我说:“不会。娘亲一直陪着韶儿。” 
 
  他拽了我的衣领,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韶儿睡着了。”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脊梁,低声道:“娘亲没有走。” 
 
  他身上放松下来,渐渐鼻息平稳,安静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我睡得很是安稳。 
 
  醒过来的时候外面仍在落雨,天阴沉着,看不出时辰。 
 
  外面无人进来伺候,韶儿也还在我怀里熟睡,我便不急着起床。 
 
  雨声静谧,外间不闻鸟鸣人语。空气湿而沉,博山炉里蒸起的香雾也凝滞了一般,时光仿佛不再流淌。 
 
  我勾了勾韶儿的小鼻子,心中那久违了的宁静与柔软让我什么也不愿思考。 
 
  韶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问道:“娘,天亮了吗?” 
 
  我低声道:“还没,再睡会儿吧。” 
 
  他“嗯”了一声,往我怀里钻了钻,小胳膊搭在我腰上扣住,软糯糯道:“天亮了叫醒韶儿,娘亲陪韶儿一起去看皇祖母,好不好?” 
 
  我犹豫,然而对上他黑漆漆的大眼睛,不觉便点了头,“好。” 
 
  韶儿生得像苏恒,眉清而长、凤眸微挑,皮肤玉一般白净。然而此时年幼,尚无苏恒那种意蕴与风情,看上去便异常沉静乖巧。 
 
  这般模样,在上一世也只不讨我喜欢。宫中上下、宗室妯娌们都怜惜他,太后更是把他当心肝宝贝儿般疼爱。再有秋娘的关系,韶儿便一直很亲近太后。 
 
  然而我虽百般努力过,在太后那里却从来都不讨巧的。去了只怕少不了又要受她磋磨。端看她会不会顾念韶儿,不当面发作我了。 
 
 
  正卯时分,红叶推门进屋。外间宫女们跟着捧衣端水进来伺候。 
 
  我已答应了韶儿,便唤他起床。 
 
  韶儿很乖巧,虽睡眼惺忪,却不赖床。用圆滚滚的小胳膊一撑便坐起来,安安静静的展开手臂让我帮他穿衣。只是身形略有些晃,黑眼睛里柔光氤成一团,上下睫毛不停打架。 
 
  我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他顺着便倒下去。肉肉的小手叠起来枕在脸颊下又睡过去。 
 
  我挠了挠他的胳膊窝,他躲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咯咯的笑着滚动起来,忽然便抱住了我的手臂,撒娇讨饶道:“这次真的醒了。” 
 
  我笑道:“过来穿衣服。” 
 
  我抬手从宫女哪儿接衣服,谁知竟被人截下。一双粗厚的大手抖开衣服,避过我,上前道:“这些事奴婢来做就好。” 
 
  这话一说出来,红叶便变了脸色,我也不由沉下脸来……那人竟是秋娘——昨夜我让人看着她,分明就是禁了她的足的意思,谁知她竟轻易出来,还进了韶儿房里,可见在一众宫人里还是颇有积威的。也可见是不懂规矩的。 
 
  然而此刻当了韶儿的面,我不能发作她,便说:“韶儿有我照料,今日你便歇着吧。” 
 
  ——都当娘的人了,还不明白母子天伦、疏不间亲,竟不准当母亲的和孩子亲近,可见愚蠢蛮横。我能容她再出现在韶儿面前,已经是迫不得已。若她再不通情理,我未必还会手软。 
 
  幸而昨夜的事,秋娘到底还是怕了的,态度总算收敛不少。跪下道:“太后嘱托阿秋照料殿下,阿秋不敢懈怠。” 
 
  我便默不作声,只静静的上前帮韶儿穿衣服。 
 
  韶儿虽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已懂得察言观色,小心的戳戳我的手背,道:“娘亲,跪着疼,让姑姑起来吧。韶儿替她认错了。” 
 
  我笑着给他穿上小靴子,问道:“娘亲什么时候让她跪了?” 
 
  韶儿想了一会儿,似乎弄明白了什么。转向秋娘,道:“娘亲陪韶儿,姑姑就歇着吧。皇祖母那里,韶儿帮你说,不会怪罪的。” 
 
  秋娘怔愣着,红叶已经笑道:“殿□贴姑姑,姑姑谢恩吧。” 
 
  我怕秋娘再闹腾起来,便抱了韶儿,道:“去吃饭吧,过会儿娘亲带你去看皇祖母。” 
 
 
  长信殿在长乐宫中,去椒房殿略有些远。因此我与韶儿吃过早膳,便上了辇车。 
 
  外面雨仍在下,细如牛毛、润物无声。天高云低,宫城矮阔。黑瓦朱墙浸透了水汽,宛若新墨染成,飞檐勾角、台榭楼阁,氤氲在薄雾里,一如画中仙府。 
 
  于我而言,却已是恍若经世。 
 
 
  我一生为苏恒生下四个孩子。韶儿是三郎。 
 
  大郎质儿与二郎景儿是同胞双生,我怀他们时苏恒已是三分天下有其二的萧王,不再受戾帝节制了。 
 
  更始四年秋,苏恒西征长安,留守洛阳的大将杨清谋叛。为保住苏恒后方基业,我挺着大肚子坐镇萧王府,协助部署洛阳防务,代他联络河东豪贵抵御杨清。过度操劳之下,动了胎气,不足月而生下这两个孩子。 
 
  质儿死在出生后第二日,甚至没能睁开眼睛看我一眼。景儿自小体弱多病,苏恒即位那年,他被立为太子,随苏恒告天时受了风寒,不过两个月便死在那年严冬里。 
 
  景儿死后,我足足有半年光景不知人事,整日里浑浑噩噩,糊里糊涂。忽然有一日清醒过来,便已经生下了韶儿。 
 
  上一世我一直不喜欢韶儿。哪怕红叶次次劝我,都劝得不欢而散,我依旧不能笑颜对他。 
 
  因为他是苏恒对景儿薄情的证据。苏恒不想立景儿,甚至不想他能久活,所以罔顾我的意愿,强迫我怀了韶儿——尽管我心里也很清楚,景儿必然不得尽天年,不是储君之选。 
 
  但那时我只是觉得对不起质儿和景儿。 
 
  比起景儿来,韶儿不曾得过多少关爱,反跟着我受尽了委屈。可他最后还是长成个宽仁纯孝的好孩子,我亏欠他良多。重生一次,唯一的心愿,只是补偿于他。 
 
  如今他依旧肯亲近我,我固然欣喜庆幸,却也倍觉愧疚。 
 
 
  长安宫城宽阔,马蹄踏在青石地面上的声响便尤其清晰。 
 
  我默默想着心事。韶儿坐在我的腿上,大概略有些憋闷,便跪立起来,胳膊肘搭在扶手上,掀了帘子看雨。 
 
  ——他与景儿确实不同。若我冷落了景儿,他必得整出些事让我注意到他不可。韶儿却连声也不出。 
 
  便是为了这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我也不能再无知任性下去了。 
 
  我从红叶手里接了帕子,扳回他的脸来,给他擦去雨水,“小心别淋湿了。” 
 
  他垂着长睫毛,拽了我的衣袖,抿嘴偷笑。我抬手刮了刮他的鼻子。 
 
 
  景儿去世后,苏恒才将我挪到未央宫椒房殿中。在此之前,为了方便照料太后,我一直住长秋殿,与太后同在长乐宫,朝夕相伴。可惜我再小心伺候,太后也不肯对我和颜悦色半分。只因为我一直不肯松口,答应她让刘碧君嫁给苏恒。 
 
  ——苏恒当年娶我,说到底不过是笼络河北势力的权宜之计,太后并不知情。而我随苏恒征战天下时,太后寡居在樊城老家,身边只得刘碧君悉心照料陪伴。太后虽不曾明许给刘碧君,心里却早决定,等战事稍歇,便给她与苏恒完婚。不料苏恒三年间便夺了天下,衣锦还乡时身边已带了妻儿。 
 
  太后是个有主意的人,既认定了刘碧君,便事事为她谋划。 
 
  当年我随苏恒回樊城老家拜见祖宗,当着阖家亲眷的面,向她敬上新妇茶。我捧茶在她面前跪了半刻钟,等着说吉利话的亲戚都窃窃私语起来,她才懒懒的接了,却不曾沾唇便随手放到桌上,道: 
 
  “你虽是北沈家的女儿,但既已进了我家的门,便该遵从我家的规矩。当年我先给恒儿定了碧君,你进门时也不曾让我受礼。论起来,你该排在碧君之下。但恒儿与碧君没有全礼,自然漫不过你的名分去。我老了,苏家日后自然该你主事。碧君是个稳妥的,有她帮着你一起照料恒儿,我也放心。你便挑个时日,给他们把喜事办了吧。” 
 
  分明就是我不帮苏恒纳了刘碧君,她便不认我这个媳妇儿的意思。 
 
  幸而亲戚间有人帮我说话,道:“一事归一事,今日是三郎媳妇儿的茶礼,不说别人的事。”苏恒也说:“儿子不曾听母亲说过订下了旁人。父亲在时曾说,四十而无子方可纳妾,儿子一直记在心里。且如今天下甫定,儿子也无心女色。” 
 
  这才全了我的脸面。 
 
  但太后始终不曾放下这件事,后来我被立为皇后,苏恒后宫只我一人,她更是有了接刘碧君入宫的理由。 
 
  那段时日,连刘碧君见了我也倍觉尴尬。平阳公主从中周旋,劝说太后将刘碧君认作义女,以公主之尊选个举世无双的夫君风光出嫁。可惜太后眼里,举世无双的男人只她儿子一个,配得上她儿子的也只刘碧君一人。到底还是趁着我糊涂那半年,将刘碧君塞给了苏恒。 
 
  今年二月底,苏恒再次回樊城老家祭祖。太后便命刘碧君替她跟了回去,分明就是想昭告祖先和乡里,刘碧君才是她苏家的正经媳妇儿。 
 
  太后的心事,到如今也达成一半了。 
 
 
  而刘碧君的入宫,也是苏恒对我诛心的开端。 
 
  当年苏恒拒绝娶刘碧君,我便没有想到,刘碧君竟是他爱慕已久、念念不忘的青梅竹马。直到他下诏废我,却半篇诏书都在倾诉他对刘碧君的旧情,我才知道我与他的过往不过都是一场骗局。 
 
  ——当一个男人真爱一个女人时,他是真的恨不能把月亮也摘下来讨好她。什么“七出”“三不弃”,只要能扶爱人上位,他都不会顾虑。 
 
  何况刘碧君如此堪怜,沈含章却如此可厌。 
 
  当然,细细追究起来,我上一世被废,固然该怪苏恒薄幸,我自己却也不是全然无辜。 
 
  那时我不喜欢韶儿,苏恒虽对我心怀愧疚,却也恨我没有慈母之心。加之刘碧君温柔体贴,婉转承欢,深得他的欢心,他很快便疏远了我。 
 
  而景儿夭折和苏恒纳妃两件事,也让我对苏恒由爱生怨,因怨生恨。刘碧君的得宠,使得我们之间的感情再无回环余地。失子之痛、丈夫移情别恋之恨,多方煎熬之下,我的性子变得急促暴烈,动辄责骂宫女、摔打器物,苏恒的嫔妃更是有不少人挨过我的巴掌。 
 
  是我自己先失去了母仪天下的风范。 
 
  如此折腾了五年,刘碧君也生下了儿子。苏恒终于下旨,说我“无《关雎》之德,有吕霍之风”,以心怀怨怼、不抚循幼子、不和睦后宫为名,将我废黜。 
 
  那时太后是否顺心如意,我虽不曾亲见,却也懒得想象了。 
 
  但是平心而论,除了以小过废后,苏恒确实待我不薄。 
 
  ——我虽被废,却不曾受过折磨。苏恒将我好好的送回沈家,甚至给哥哥旨意,以省亲帝妃之礼供奉。而哥哥不但未受牵连,反而加官进爵,富贵日盛。沈家两日一传赏,十日一接驾,门第之盛,人称“宾客辐辏,豪贵满座”。甚至我的母亲去世,苏恒还以帝王之尊亲自前往扶棺。 
 
  历来废后之家,谁得这般恩宠? 
 
  可若真要追究起来,苏恒不过是愧疚罢了。 
 
  他当日若真的爱刘碧君,便不该为了权势天下答应娶我。若他真的宽仁明恕,便不该在赚得天下后,不顾念我们有过四个孩子,为尊崇刘碧君而将我弃若敝履。 
 
  他贪得无厌,舍不得权势也舍不得刘碧君,只好委屈了我,而后补偿给沈家。 
 
  这笔账,算得倒也很公平。 
 
 
  我十六岁嫁给苏恒,二十岁被立为皇后,六年后被废遣归家,又十年而殁。 
 
  如今已是弘明五年四月初七日,我重生后第十六天。距刘碧君诞下皇子还有一年,距我被废,还有一年零五个月。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依旧爱着苏恒。不然也不会折腾他的嫔妃,让他抓到把柄。 
 
  事实上我至死仍爱着他。若他肯在我弥留之际去送我一程,也许我至今仍爱着他。但是我最后很清醒的知道,那个穿了过分宽大的衣袍,扮作苏恒前去哄我,好让我瞑目的人,是我的韶儿。 
 
  我对苏恒的爱意便在那一刻消磨殆尽。 
 
  前尘往事,忆之伤神。 
 
  如今我不爱苏恒,对太后竟也无太多怨愤。只是想补偿我的韶儿和我的婉清,好好疼爱他们,不教他们再因生母是废后而无立锥之地。 
 
  ——婉清是我的小女儿,生于弘明六年二月,算来我正是在这个月中怀上了她……我虽再不愿见着苏恒,可依旧想听婉清再唤我一声“娘亲”。 
 
  苏恒以不贤为名废我,我便做个贤后给他看。端看一个对他已无真情的贤后,他是否当真能消受得起。我成全他与刘碧君的爱情。但若他们敢再从我手里夺去什么,我便让他们明白,真正的吕、霍之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无论如何,我既想在宫中立足,就算与太后无话可说,面上的礼节也不能有亏。若在“孝”字上让人诟病了,那才是真的不得翻身。 
 
  也确实该去向她请安了。


第3章 妥协

椒房殿离长信殿有些远,我们去得虽早,到得却迟。 
 
  我抱着韶儿下车时,长信殿前已有两辆马车。其中一辆黑檀车、双驾马,车厢四角悬着墨玉占风铎,用金线流苏垂边。马脖子上挂了黑丝绞银线绳子,正中扣着个精致的金铃兰铃铛。两匹马也一水的漆黑油亮,关内难得一见的矫健英俊。 
 
  这般低调奢华着的,本朝再找不出旁人来。 
 
  韶儿指着两匹马,高兴道:“大姑姑也来了。” 
 
  我心里也不由放松下来 
 
  ——平阳公主是行伍中厮混出来的女人,性情最是爽朗不扭捏,虽市井间诟病颇多,然而真见过她的,却很少有人不喜欢她。 
 
  当年我与苏恒新婚,她扮作男人去调戏我。杨清叛变时,她还曾假扮苏恒与我演了一出里应外合。当年萧王府上下人人见她而色变,生怕我真与她做出什么对不起苏恒的事。直到她封了公主,一干老人还在懵懂,怎的俏郎君转眼成了美娇娘。 
 
  我与她结识虽晚,却是乱世里过命的交情,性情也合拍。上一世她里里外外照应我良多,我被废居家后,也只她不避讳太后与刘碧君,常去看看我。 
 
  ——有她在,估计太后也不会太为难我。 
 
 
  进了殿,早有宫人通报。 
 
  外面起了一阵风,占风铎清脆鸣响,一如幽谷远歌。 
 
  我略有些心不在焉,回头遥望,只见漫天雨幕,雾气缭绕。朦胧中依稀绿木成荫,可以想见百花谢尽,已是长安春暮。 
 
  苏恒带刘碧君回乡祭祖,也不日便要归来了。 
 
 
  里屋门帘打起个角儿,平阳探头出来,对韶儿招了招手。韶儿撒腿跳到她怀里去。她抱了韶儿,假装被撞得往后倒,逗得韶儿咯咯笑。这才将门帘打开,走出来迎我。 
 
  她一贯喜好分明,只爱金墨两色,又不喜女装与首饰。一应装扮便都往这两样上靠,长安少女大都把她当个俊俏的羽林郎,不知多少人芳心暗许。 
 
  但今日来见太后,她也不敢过于放肆了,还是穿了件带彩的藕荷色深衣,外面套着牡丹花样的黑纱大衫。她头发乌云般黑重,钎了几枚金花钿,倒是端庄又富贵。 
 
  入鬓修眉,翦水双瞳,顾盼神飞。与苏恒一脉传下来的好相貌,她跟韶儿像是亲娘俩。 
 
  她打量了我一番,道:“气色还是不好,瞧你这病养的。” 
 
  我笑道:“是你眼神不好,我自觉比上个月强多了。” 
 
  这些话,里面自然都是能听到的。她故意将我不来探望太后的错处带过,我心领神会,很感激她。 
 
  她点头笑道:“快些进屋吧。母后刚刚还念叨你和韶儿,生怕我不知道,亲闺女比不过亲孙儿。” 
 
  她泄愤般拧了拧韶儿的小鼻子,韶儿乖巧道:“韶儿帮姑姑说,让皇祖母也喜欢姑姑。” 
 
  平阳忍不住笑起来,“韶儿乖,姑姑就仰仗你了。” 
 
 
  我进去时,太后倚在美人榻上,身旁两个宫女在给她捶腿。 
 
  她不过五十出头,是个富态的老太太。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美貌。今日穿了件洗的发白的暗青色菱纹直裾,配了黑色云纹裙,平易又朴素。看得出还是居家时穿的旧衣服。 
 
  ——她一贯都是简朴念旧的人,贵为太后,入主长乐宫已有多年,用的却多是樊城时的旧家具。我与苏恒给她添了多少新衣服,她却只爱穿旧的。 
 
  做为前朝帝裔,便是苏恒发迹前,苏家在樊城也是数一数二的门第。太后当年便有当家主妇的威仪,当了太后却反而平顺柔和起来。人人都说她慈祥可亲。可是她能随手拉个扫地宫女话家常,却惟独对我不假辞色。 
 
  不明就里的人便都说,是我出身太好、傲气太盛,总拿捏她的缘故。 
 
  我很觉得冤枉。 
 
  太后原本正拨着茶盏上的白气,笑着跟对面人说话。我一露面,对面人忙恭顺的起身避让到一侧,太后则收了笑,冷淡的垂首喝茶。 
 
  我俯身下拜,垂首道:“媳妇儿见过母后,母后安康。” 
 
  太后并不理我,喝过了茶,只向平阳招手,道:“韶儿过来,到皇祖母这儿来。” 
 
  平阳笑着放下韶儿,道:“韶儿,快给你皇祖母磕头。” 
 
  韶儿乖乖的跪下,“给皇祖母磕头。韶儿见过皇祖母,皇祖母安康。” 
 
  太后喜道:“安康,安康,皇祖母一见了韶儿,就什么都好了,快起来。”一面说着,也对我抬了抬手,道,“皇后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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