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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还有什么好事?自太子去了后,她府里的好事实在太多太招眼了,这会儿就算是好事,怕也不是好事。
送走了传旨公公,长公主静了一会儿,就叫人伺候衣裳,她要带郡主和小郡王进宫。皇帝发话了,他们娘仨就不能不去,不然只会授人以柄。
一进宫,长公主就敏锐的发现了不对劲,宫里的防御更加严密了,城门处的守军比平日增了一倍。巍峨的宫殿还如昨夕,但也许是因为太子去世,皇帝又病着,所以气氛中总是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长公主放下马车侧边的小帘,扭头看到车厢里张纤正拿着一对小瓷猫儿逗杰儿。
张纤似乎知道长公主有心事,不敢吵扰,只逗着杰儿,也不让他吵,长公主望着他俩若有所思之际,张纤也正好抬起头来,看到母亲正看着自己,一张俏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道:“母亲别担心,我能照顾好杰儿的,不会有事的。”
看到女儿懂事,长公主心里安慰了许多,尤其她的笑容那么自信,让人忍不住往好的方面去想,他们能安然进来,一定也能安然回去,不会有事的。
皇帝在宣华殿等着接见长公主,这位还在病中的皇帝并不肯安安分分的休养,强撑的身体在批改奏折,这个月因太子去世,罢朝一月,所有公务都通过奏折呈报,已经积攒了不少,而皇帝也不愿让人觉得他病得很严重,在这种局面下,他必须稳定人心,及时的收到他批阅后的奏折,臣子们就不会对他的健康产生质疑。
太监宣长公主、昭荣郡主及小郡王觐见,皇帝放下了奏折,接见了他们。
长公主恭顺的表达了对皇帝的感恩戴德,张纤和杰儿跪在下面,张纤安分老实,杰儿也很有规矩,不过到底是小孩儿,规矩不了片刻,就抬起头来到处看,看到上面坐着一个人,还对着皇帝憨憨的笑了起来。
皇帝和长公主交谈之际,看到这么个孩子,突然想起去世的太子儿时的模样,悲重中来,心中难受得紧,打断了长公主,叫这俩孩子先起来。
“看到杰儿,朕便想起太子小时候,咳咳……”皇帝说着,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身旁的太监忙动了,换热茶的换热茶,抚背的抚背,捧锦帕的捧锦帕,皇帝用帕子悟了捂住嘴,喉咙滚了滚,吐出痰液,太监便把脏了的帕子撤了下去,又伺候皇帝漱了口,饮了几口热茶,方才消停。
长公主听皇帝的痰音深重,声音嘶哑,精神憔悴,人又瘦了一圈,看上去竟像个垂垂老者一般,虽然强撑着架子,到底十分可怜,眼睛顿时红了,劝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圣上的身子才是万民的福祉,还请多保重龙体才是。”
皇帝闻言,看了她一眼,摇头笑了笑,对身旁的太监道:“你们把阿纤跟杰儿带去偏殿候着,杰儿还小,别过了病气,朕跟长公主说会儿话。”
便有太监领着张纤和杰儿出去。
待到他们二人下去,皇帝又叫人给长公主赐座,上了茶水。正逢太医署送来汤药,又有侍人送来酥糖给皇帝下药,又纷乱了片刻。
却说趁着皇帝喝药,端茶水的小公公背着身子给长公主对了个眼儿,长公主从他接过茶盏的时候,扣住了他递上来的小条儿,悄悄的藏在了袖子里。
这茶水监的小公公是长公主的人,平时行事都很低调,却不知这会儿为何急切的在御前给她递条儿。
片刻之后,皇帝喝完了药,把所有人都遣了下去,殿内就只剩下他和长公主。
皇帝忽然一叹:“哎,阿纤这丫头长大了。”
长公主忙抬起头,面露恳色,道:“皇兄,是臣妹没有教好她,还请皇兄降罪。”
“罢了,那件事就罢了,若真要说起来,是朕没有教好景王,这种事,哪能怪一个小姑娘。”
长公主忙道不敢,却听皇帝又道:“你是知道的,朕素来把阿纤当自家闺女一般,凭良心说,景王配不上她,景王品行恶劣,辱没朝臣,朕不是不知道,不过是念着死去的皇后……这一回,也不知他如何哄骗了阿纤,连自己的表妹都这般,他愧对了朕,也愧对了你对他的疼爱啊。”
长公主闻言,低头垂目,半晌之后幽幽的跟着叹气,吞吞吐吐道:“……说出来,臣妹也怕惹皇兄生气,其实臣妹也不是不怨景王,他小时候还是我把他带回长公主府的……谁知道如今居然引诱了阿纤,阿纤是个姑娘家,如今可怎么办才好,真是愁煞了人呀。”
长公主说着,竟然掏出帕子掩面哭了起来:“阿纤这个丫头,也太不争气,真叫人伤了心,她还没嫁人啊,该怎么办才是好,呜呜呜。”
皇帝盯着长公主,想了想道:“你也别哭,到底是咱家的孩子,小孩子做错了事,我们做长辈的总不能放任自流,不去管他们的将来吧?朕倒是有个主意挽救挽救,今日个叫你来,也是说给你听听,看看你意下如何?”
长公主泪眼婆娑的抬头,问道:“皇兄有何良策?”
皇帝笑了笑,大约因为脸色不好,笑容里透着一股寒气:“这样吧,朕认下阿纤做干女儿,赐封公主,你意下如何?”
张纤和杰儿在偏殿之中,她不让杰儿碰殿里的茶果,杰儿年纪小,正是贪吃的年纪,哪里肯依,张纤就从自己荷包里掏出糖果给他,又和他做游戏,分散他的注意力。
杰儿喜欢疯闹,他在前面跑,阿纤就在后面追,杰儿跑到大门口,爬上门槛要出去,就见门口守着几名侍卫,他们见杰儿出来,忙拦在前面,拱手道:“圣上吩咐郡主和小郡王在偏殿内等候,还请两位就在此休息,勿要随意走动。”
张纤进宫不知多少回了,哪一次出入被人拦过?过来抱起杰儿就斥道:“大胆,我们是犯人么?还不让开!”
侍卫却不让,仍是道:“圣上吩咐,还请郡主不要让卑职们难做。”
“你——”张纤自然恼怒,气愤之下还要说什么,目光突然瞥了一眼侍卫腰间的佩刀,心中生出一股不寻常的感觉,就住了嘴,冷哼了一声,抱着杰儿回了殿内。
她气呼呼的坐下,神色阴晴不定,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杰儿不明所以,抱着她又拉又扯,道:“出去玩——出去玩——”
张纤耐着性子哄道:“嘟嘟乖,姐姐和你就这里玩,我们来躲猫猫好不好?”
好半晌才哄得杰儿又玩了起来,杰儿太小,还不知道姐姐这会儿正担心他们的母亲,只顾自己玩耍。
宣华殿内
“朕是为了阿纤着想,景王是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花花肠子,三心二意,若是让他跟阿纤一起,阿纤这辈子能幸福吗?不如朕封她为公主,日后再给她指一门好婚事,到时候建了公主府,婚后和驸马住在公主府,也不用受婆家的脸色,她一个公主,还怕降服不住一个驸马么?”
皇帝说着,又咳了两声,接着道:“你意下如何?”
皇帝问意下如何,似乎是有商量的余地,就好像长公主可以拒绝一样。
但他的这些话,分明表达着两个意思,第一,他不看好景王。不被皇帝看好的皇子,就算是嫡长,也有办法让他接管不了江山社稷。
第二,他不想昭荣郡主成为景王妃,宁可认作干女儿,也不要她当儿媳。如果张纤真的接受了,那么她和景王就会变成兄妹关系,是昭告天下的兄妹。
皇帝这是在从根本上断了长公主成为景王一部分势力的机会。
虽然现在看上去皇帝的身体不大健康,景王又是唯一的成年皇子,在外人看来,早日解决储君的问题有利于国家的长治久安,但皇帝本人不这样认为,他觉得自己龙体违和只是暂时的,他还能活很久,当很久的皇帝,还能等四皇子、五皇子长大,说不定还会有新皇子的出生。
皇帝是最怕死的,命也是最顽强的,当了皇帝的人,怎么会舍得抛弃这世间最极致的富贵荣华?所以当了皇帝,最忌惮的就是有人会取代自己,哪怕是自己的儿子。
皇帝盯着长公主,长公主表情惊讶的看着皇帝,而实际上,她脑中想的却是刚刚趁着皇帝喝药的时候,偷偷看到的那个字条上的四个字。
四个写的很潦草很慌乱的字:殿外有伏。
长公主仿佛回过神来,喜极而泣,赶紧对着皇帝下拜,边拭泪边道:“皇兄大恩大德,臣妹感激不尽,没有皇兄的照拂,臣妹也没有今天的尊荣,就连阿纤犯了那等浑事,也还劳皇兄出面解决,臣妹……臣妹羞愧。”
也就是同意了。
皇帝身体不济,也就没有亲自扶起长公主,只开口叫她起来,又宽慰了几句,面色比之刚才好了很多。
“不过,此事也要看阿纤的意思。”
“这等福分,寻常人想都想不到,臣妹为她拿主意就是了,何必问她。”长公主担心张纤说错了话,连忙阻止。
“阿纤自幼就是有主见的,若那丫头倔起来,怕你都降服不住她,且看看她怎么说。”皇帝说着,叫人去传唤张纤。
长公主闻言,心中暗道,难道皇帝是觉得阿纤太跳脱了不成?
不一会儿,张纤就带着杰儿过来,拜见了皇帝,道:“还请圣上赎罪,杰儿年幼怕生,抓着人不放,阿纤只好将他也带了上来。”
张纤承诺过母亲,会照顾好杰儿,又怎么会将他一人留在偏殿里,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带在身边。
皇帝也不见怪,仍是说怕小孩沾染了病气,叫长公主带杰儿去了偏殿,他问几句话就放阿纤离开。
长公主心中担忧张纤乱说话,但碍于皇帝,只好带着杰儿走了,临走之前用焦急的目光看了看张纤,也不知她能不能体会自己的意思。
如果今天她或者是张纤,若表达了一丝一定要与景王纠葛在一起的意思,只怕他们娘三就没法安然离开了。
阿纤虽然乖觉,但她还小,还不一定能分辨其中的厉害,想到此,长公主忧心如焚。
她带着杰儿在偏殿等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害怕的事情终究没有发生,张纤全身而退,并双手捧着一封诏书。
张纤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母亲,微微笑了笑,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道:“母亲,圣上赐封我为昭荣公主,我谢恩了。”
有些感觉是很难形容的,姑且称之为本能,就像是有些动物会对气候天象有所反应,人也有趋吉避凶的的本能。
一件事情发生,甚至来不及分辨清楚,隐隐就能感觉出好坏,从而做出选择,这是张纤的本能,也是她的天赋。
所以景王曾经感叹,张纤天生就是属于阴谋的,只可惜她把自己的天赋浪费在了和女人争斗的勾心斗角上,如果她的心眼不是这么小,她完全可以做得更出色。
但张纤不用更出色,她就是个小女人,只要做好小女人的够了。
长公主带着一双儿女出了宫,她一只手紧抱着杰儿,一只手拉着张纤,内心充满了后怕与失望。
她不能不对他的皇兄失望,虽然心里清楚皇兄对自己的忌惮,但真正面对这种皇帝的猜忌和生死一念之间的情景,她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几十年的兄妹之情,并不全然都是假的,皇帝给予她的尊贵和纵容,她也并不是一点都不感激。
她有机会取得大昭历史上任何一位公主都没有取得过的成就,接触到一般女子根本无法想象的权利,她的世界早已和大多数女子不一样了,根本无法去过她们那样柴米油盐,像菟丝依托着乔木一般的生活,在她身上,真正的实现了男女平等,甚至是女权超越的男权。
她怎么能不感激呢,又怎么会背叛呢?
杰儿在颠簸中昏昏睡着,母亲的臂弯一直是孩子最安全的港湾,这时候已经出了宫门很远了,张纤看了看熟睡的杰儿,轻声道:“母亲……”喊了半天,却不说后面的话,神色看起来十分犹豫。
“说吧,什么事。”长公主闭着眼睛,听着途径街道的喧闹声。
“女儿是想问,如果当时女儿拒绝,会发生什么事。”
长公主半晌没有说话,一直以来,她致力于给女儿营造一个单纯的环境,希望女儿能过简单而快乐,但最终还是到了这一步。
如果这是不可逃避的,也许她不该再把阿纤当做一个孩子,或者仅仅只是一个狡黠的孩子。
长公主睁开眼睛,手摸到了腰间的裙带里,取出了一张字条,递给张纤 。
张纤接过,看清楚了上面的字,脸色一变,道:“真的?”她知道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可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长公主微微点头。
“可是皇帝舅舅为什么要这么做?”张纤到底年轻,她想的只是赵荻是成为太子的有力人选,是如何让赵荻成为太子,日后登基,她也可以实现自己成为皇后的愿望。
最多想到的是赵荻路上遇到的阻碍,却没想到会犯皇帝的忌讳。
“你皇帝舅舅是怎么登基的,你该知道吧。”长公主突然问。
“……”
“太上皇那时候还没有驾崩,为什么他能够登基,你知道原因吗?”
张纤没有说话,但是她点了点头,虽然不会有人再敢提及当时的事,但这些所谓宫中辛秘,张纤早就弄清楚了。
“你果然知道。”长公主并不意外,她道:“所以,大概也就是如此原因,你皇帝舅舅也不想当太上皇。”
“他怕赵荻……”张纤明白过来,皇帝舅舅是怕赵荻步了他的后尘,推翻他自己当皇帝。
长公主一点拨,一套思路就在张纤脑中自动生成,皇帝防备赵荻,而赵荻通过娶自己必将得到母亲的支持,因而皇帝设置了重重阻碍,目的就是不让母亲支持赵荻。
“不通,说不通!”张纤发现了破绽:“首先,他能容阿珏,为什么不能容赵荻?”
“不一样,你皇帝舅舅总说太子过于宽厚,而实际上,他能容忍太子的原因,就是因为太子太与世无争,他只做圣上叫他做的事情,不结党,不营私,他的一切圣上了如指掌,为什么不能容?”
“但赵荻并不具备与圣上抗衡的能力!”
“那是以前,现在圣上龙体违和,而荻儿年轻气盛,又是目前唯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皇子,以前很多不支持他的人现在立刻就会纳入他的麾下,这就叫站队,若有一日他成了事,这些人都会升官发财,再加上能够得到本宫的支持……圣上太清楚自己当年是怎么登基的了,他的防备之心本来就十分重,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儿子步自己的后尘?
长公主将张纤保护得太好,也从不曾如此深刻的跟她分析这些问题,只希望现在教还不算太晚,因为很有可能,有些路她是避免不了的。
“母亲知道,你一直是个很努力的孩子,凡事都要做到最好,你总是将自己保护得很好,只做对的事情,母亲也对你很放心。但你要知道,荻儿和你不一样,他比你更艰难,也更懂得珍惜,被他得到的东西,死也不会放手的……因为他能得到的太少了。”
长公主没有说明的是,从天牢出来之后,赵荻曾经找过她,之所以她没有对阿纤更加生气的原因,也是在此,赵荻在她面前跪下,恳请表明了态度,愿意承受她的任何责罚,她还记得赵荻当时说的话,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放手了。
张纤对于他,绝不是普通的存在,他抗争过,但她就像是能够触摸到他内心的最深处,而一旦感受过这种感觉,就再难放下了。
赵荻是长公主从小看着长大的,可以说长公主就像了解自己的孩子一样了解他,他是真心的,并且已经向她求娶了。
“在很多人眼里,荻儿是个品行不端的人,没错,是这样,从他身上让人联想到的就是数不清的风流韵事和传闻,但是除此之外,你可曾听过他任何不好的评价?”
张纤想了想,的确没有,大约她也不关心风流韵事之外的东西了。
“让母亲来告诉你,实际上他在中低层官员中人缘关系极好,在他们眼里,景王豪爽、大方、为人讲义气,对于男人而言,风流韵事并没有那么严重,而实际的利益关系才是最重要的。”
比如赵荻身边那些受人赠送的姬妾,如果不是达成了某种交易和联系,人家凭什么送给他?一个花架子会有人搭理吗?赵荻拥有自己的关系网,他能介绍很多人认识对自己有用的人,并且不厚道的说,他也的确靠着太子对他的包容达成过一些目的。
“以前的荻儿是什么处境你也清楚,就连你都可以欺负他,他就像一个先天失调的孩子,为了追赶别人的脚步,必须用更多的心,更加努力……他能成为今天的景王,在皇帝要杀他的时候,仍有臣子为他说情,他就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弱,不过遗憾的是,他的起步的确是低了,有一些缺陷,靠着他一个人是无法弥补的。”
说到这里,长公主终于转向了正题:“因此,不可避免的,有些人找到了他的漏洞,伺伏在他身后,要从他身上得到有价值的利益,阿纤,他身后的势力不是母亲,是另有其人,你要看清楚。”
“什么?”
长公主一笑,道:“从明天开始,长公主府闭门锁户,我们都不要外出,你要看清楚,到底是谁在利用本宫混淆视听,到底是谁站在他的身后布局了一切。”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张纤听出了危险的信号。
“将会有事情发生……记住母亲一句话,人不可以树敌太多,敌人太多就没有人会帮你,但人也不能无敌,人一旦无敌,就离死亡之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