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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从何说起。”张纤躲在呼烈儿的身后,探着脑袋,温温吞吞的道:“大家相识一场,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茫茫人海当中你我相识也是缘分,又有什么是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的呢,你看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弹指一挥间我们也都不是小孩子了,继续争锋相对有何意义,倒不如不化干戈为玉帛……”张纤努力营造好一点的气氛,想她何曾这样低声下气过,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本宫跟你仇深似海,不共戴天!”裕荣公主敌我意思非常鲜明。
“咳咳。”张纤干咳,实在不想面对这个小肚鸡肠的女人,奈何时不与她呀,她轻轻拍了拍挡在身前的呼烈儿道:“这属于国家机密,呼烈儿你到院子里等我。”
呼烈儿手上还握着裕荣公主方才砸过来的茶杯,刚刚当上护卫没几天,可不想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他十分不解(国家机密?)怀疑(你确定?)加忧虑(衣食父母可千万不能有事啊)的看了看张纤。
“给公主行礼之后就下去吧,没事的。”张纤提醒道,呼烈儿身手很好,据说以前放牧的时候在草原上搏过狼,就是礼教方面差了点,毕竟是北狄蛮夷嘛,他方才从门外窜进来,还未跟裕荣公主见礼,现在可是关键时候,张纤可不想惹得裕荣不满。
呼烈儿是家奴,见到公主,得行叩拜之礼,他跪的利落,不过张纤注意到,他跪的时候腰杆挺直,可见这北狄人性子是个刚毅的。
裕荣哼了哼,抬着下巴挥手让他起身,她直接对上的就是张纤,才不屑于自降身份和一个家奴见识,呼烈儿便告退了。
裕荣转身,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的侍女们出去,方便她和张纤说话,以免万一激动掐起架来,被人家看见有失她昭王朝大公主的风范。
清场完毕,张纤正要说句软话,裕荣就爆发了:“张纤!你居然还有胆子来见我!你们母女俩害得我好苦!”因为身份尊贵,裕荣单独住在驿官特别安排的院子里,故而她也不怕被外人听了去。
“我已经被驱逐安阳很久了,我怎么害你了,又关我母亲什么事,别太激动,有话慢慢说。”
“当年如果不是长公主拒绝嫁给那个老头子,那老头子就不会心怀怨愤,就不会死了老婆还要跑到大昭来讨要,就算讨要也不会指名要讨个公主回去,父皇也就不会要我嫁给他,你说,这不是你母亲害的吗?!”裕荣愤然道,这笔帐算在长公主头上,至于张纤,迁怒不可以吗!
这个因果关系还真是……有那么点道理。裕荣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人也确实很悲剧,张纤想了想,安慰道:“北狄王才四十……”
“可我才十五岁,他儿子都比我大!我堂堂大昭王朝大公主,却要嫁给一个糟老的老头子当填房!张纤,我跟你们母女俩势不两立!”裕荣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作为一个准新娘而言,这也算是……某种热情吧。
张纤头疼,看来这份仇恨真的是很难化解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大家觉得隔日双更太慢,那只有日更单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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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一个蜂巢只能有一个蜂后,一个山头只能有一只老虎,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裕荣和张纤的对立不在乎血海深仇,而在于她们都是要强的女孩子。
如果从小,就有一个劲敌,彼此不乏恶意的竞争,人前两只仪态翩翩顾忌形象,人后两只互相谩骂恶毒攻击,可是实际一想,所争执的不过都是些鸡毛小事,这样两个人,面对对方就像是面对镜子中的自己,相信对于她们而言,世上如果再有一个自己,也是很难接纳的吧。
可是如果有一天,当她们知道,彼此再也不用见到对方,那会是怎么样一种感觉?
欢欣?鼓舞?求之不得?
而张纤,绝不会承认自己隐隐有种寂寞的感觉。
她还想回到安阳城,还想回到皇宫,还想和裕荣一较高下,而裕荣……等下辈子吧。
“对不起。”张纤讪讪道,说这样的话也让她很为难,她低头避开裕荣的目光,脚尖在地上碾了碾。
如果说这两年多的放逐生活真的让她改变了什么的话,那么也许就是她学会了承认和承受自己的处境,以及懂得理解别人的心情。
她小声道:“你应该生气,恨我或者我母亲也是应该的,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毕竟你是受害者,而且,你的损失无法弥补……我无话可说。”
“你……”裕荣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很惊异,她和张纤相识多年,可以说从未见过她道歉,而且还……似乎比较真心的模样,她需要缓一缓才能接受她的转变,裕荣眨了眨眼,怪怪的道:“看来,建安的生活让你变得比以前懂礼貌多了。”末了,大概有点不甘心,恨恨的又加了一句:“但是我还是不会原谅你的!”
“无所谓了,反正大概以后我们也见不了面了。”张纤有些意兴阑珊。
“……”真是哪里痛就戳哪里,裕荣嘴巴瘪了起来,眼睛微微有些湿润,只是倔强的忍着,她不光要嫁给一个可以给自己当爹的老男人,而且她将远离故国,一辈子都将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朋友,亲人,甚至还有让人讨厌的张纤。
“前尘哪知后事,不是我想替母亲开脱,当年皇外祖拒绝北狄王的求亲,哪里会知道会有今日之事……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北狄王求亲那会年不过二十,也算年轻有为,英武过人,母亲若是嫁给了她,也不会经历后来丧夫之痛,我也不会还没出生就没了父亲……”
长公主的半生,嫁过三个丈夫,前两个都是短命鬼,最后一个则碌碌无为,作为公主,她尊荣半生,而作为一个女人,心中也有未尽之意吧。
“若是一切重新来过,当年母亲嫁给了北狄王,也许我现在就是北狄的公主,也有可能会到大昭来和亲做你的嫂子,你也不用再嫁到北狄去,也许会选一个年轻有为的臣子做驸马,那时候可就热闹了,你我一辈子待在安阳城,作对一辈子……”真是越说越离谱,但张纤心中,却是真的难受起来。
那样的话,她也不会有一个叛国投敌的父亲了,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母亲心里有个坎,嫁给威远侯周成昱的时候把她丢在皇宫不管,现在有了弟弟又把她丢在建安自生自灭?
张纤在成长的过程中从未享受过父亲的关怀,因而对长公主的依赖更甚,而长公主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无意中造成了她严重的缺乏安全感,这种心理缺憾发展到后来,才会演变成强烈的控制欲。就因为她常常表现出这种强势,所以人们才总是忘了,她也是一个感情细腻的小姑娘。
对于张纤的描画,裕荣不禁随之想象那副画面,她一辈子不用离开自己的国家,就在安阳城里,有一个年轻英俊的丈夫,一个咄咄逼人的嫂子,等到年老的时候,牙齿都掉的时候,她和张纤变成了两个老太婆,还在数落着对方的不是。
裕荣难受的哭了起来,边哭边骂道:“亏你好意思说,一个女儿家,成天想着嫁这个嫁那个,我都替你丢脸。”
裕荣哭,张纤也难过,两个人都是小姑娘家,又没什么深仇大恨,就算不对付,从小争到大,也算是一种变异的友谊吧。
裕荣将自己被逼嫁到北狄的帐算到长公主头上,只是出于心中不满找不到发泄的地方,何尝不知,当年拒绝求亲的乃是先皇,是她的皇爷爷。
前尘哪知后事,一切都是命。
裕荣哭得欢快,也感染了张纤,想想当日她和裕荣都是何等骄傲,心比天高,如今一个远嫁外族,前景无望,一个坐困建安,被人遗忘,今日之裕荣,未必不是他日之自己,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张纤也跟着哭了起来。
“我哭就罢了,你哭有什么好哭的,惺惺作态。”裕荣边哭边道。
“哪有,我……我是真的难过。”
“嗯?”裕荣受宠若惊:“那,你,你是为我难过?”
“有,有一点。”张纤边抽泣边道:“裕荣,看在我俩斗了这么久,也,也不容易的份上,你替我写封信回安阳,叫舅舅让我回去好不好。”
“我就知道,你来见我一定是有目的的!”裕荣抹了眼泪,白了张纤一眼,咬牙道:“我才不会帮你呢。”
“……”
“我肯见你,就是为了告诉你,你对太子死心吧,太子现在和南兆王家的馥雅郡主好了,不会再想着你了,人家馥雅郡主美丽温柔又大方,待人也和善,比你好多了,你连人家的脚趾头都抵不上,坏蛋张纤,你没机会了。”
张纤更伤心了。
“你哭吧,你再哭我也不会帮你的!”
太子对对自己,是上心的,张纤能感觉到,虽然一直在建安,生辰也好,逢年过节也好,太子都会单送来一些礼物,偶尔也有信件,张纤都会小心翼翼的回礼回信。
刚开始的一年,太子选的都是张纤喜欢的东西送来,偶送来一盒糕点,或者他亲手种的鲜花,冬天时候猎到的毛皮做成的手笼,夏天时候采摘的荷香,虽然送来之后糕点不新鲜了,鲜花变干花,可是这些让张纤知道,太子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看到鲜花的时候,打猎的时候,晚风吹来的时候,都会想起她张纤。
但是随着时间流逝,慢慢的信件少了,亲手选的东西也少了,布匹、香料、玉器这样一些宫中常规的东西多了,到现在,年节生辰,张纤都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或者是直接打发太监选一些应节的送过来,赵珏是个很好的人,好的都不会说出伤害别人的话,所以她只有猜,赵珏的心变了没有。
而这一切从馥雅郡主的消息上,似乎得到了答案……
不行!她一定要回去挽救,如果什么都不做任其发生,将来一定会因为没有尽力而后悔的!
张纤不哭了,抽了抽气,道:“算了,你不帮我就算了,本来也没抱有多大指望,只是不试试不甘心罢了,想来叫你帮我也挺为难你的,我另外再想办法。”
“……你还真是贼心不死。”
“很久没听到这样悦耳的恭维了,真怀念啊。”
“……”裕荣公主抚额,顿了半晌,最后无奈的翻了翻白眼,转道:“真难想象,刚才一瞬间我竟然有种错觉,也许有一天我可能会想念你的厚颜无耻,毕竟草原生活是相当无聊的,只有一些牛羊和马,听说北狄的天空到处飘散着一股青草的涩味和马粪的臭气。”
张纤安慰道:“往好的方面想想,听说北狄医药方面很落后,大部分都是靠巫医跳舞祷告,人的寿命很短,活到五十岁都算难得了……”裕荣才十五,而北狄王已经四十了,算术不用太好都可以做出这道算术题。
裕荣公主眉毛一挑,看了张纤一眼,道:“你怎么知道?”
“我有一个护卫,正好有一半的北狄血统,就是你刚刚见过的呼烈儿。”张纤说着,又自顾自的道:“大昭是一个很好的王朝,至少对寡妇很大度,寡妇是可以再嫁的。”
听出来了听出来了,张纤是在暗示裕荣公主,等北狄王挂了,想办法回大昭荣养。
裕荣公主微微一笑,将脑袋一扭,极言不由衷的道:“本宫可不想当寡妇。”
谁信呀!
两个女孩子已经没有初见时那般剑拔弩张了,虽然没有达成目的,但是张纤做了一个决定:“裕荣,虽然没有达成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但我在想,你我的敌对从……”张纤实在记不起来她和裕荣的敌对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仿佛有记忆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了吧,她接上去:“反正已经很久了,既然你要远嫁,那么继续敌对似乎也没有意义了,裕荣,现在我张纤提议,你我解除敌对关系吧。”
张纤抛出了和平的橄榄枝,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竹篮,刚才只顾着说话,裕荣都没注意到张纤背过身去的手上提着一只小篮子,张纤将之递给裕荣。
裕荣狐疑着,打开篮子上的盖子,里面竟然睡着两只月余大,团子似的小白兔。
裕荣的心肠瞬间被这两只可爱的小兔子融化了,如果说裕荣公主最喜欢什么小动物的话,那就是小白兔,太可爱了,软乎乎白毛毛的,裕荣不禁伸手轻轻摸了摸这两只小兔。
“相信有它们陪着公主,公主路上一定不会寂寞。”张纤抽抽鼻子,睫毛上还沾着刚刚哭过的湿润。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小兔子。”裕荣开心的道。
张纤笑容不变,可是有一瞬间略有些僵硬,而这一丝的僵硬被裕荣捕捉到了,裕荣开心的表情凝固了,忽然想起一些事。
张纤应该是知道她喜欢小兔子的,尤其是小白兔,从小就该知道,因为她小时候曾经喂养过一只小白兔,可是有一天,那只小白兔突然消失了,现在想起来,隐约是……她和张纤某次争吵之后发生的!
“张纤!是你害死了我的小玉?是不是?!”裕荣怒了。
张纤,作为昭王朝长公主的掌上明珠,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挖掘和埋藏的游戏。
比如五岁那一年,她塞进花瓶的那张被尿湿的床单,以及六岁那年……被她埋在树下的,裕荣公主心爱的小兔的尸体。
张纤干笑,露出一口白牙,道:
“我突然想到,这两只小兔可以叫做大玉和小玉,你觉得呢?”
“张——纤——”裕荣公主的声音,难得的抑扬顿挫,暴躁如雷。
☆、第二十五章
裕荣公主嫁到到北狄,这一路上是带了御医的,毕竟路途遥远,作为和亲之用的尊贵公主,万不能出任何出任何差错。
陪嫁里面,还很有几大箱药材,先还不觉什么,现在裕荣才知道这些药材的重要,人吃五谷杂粮,少有不病的,她力气没有北狄王大,吃的饭也没有他多,在他的地盘也兴不起太大风浪,但是她可以跟他比谁活得长。
等她的丈夫两脚一蹬,她就是北狄明媒正娶的王太后,辈分搁在那儿,没准还能回大昭来荣养。
裕荣公主的生母去的早,尽管她是大公主,无人敢薄待她,可是毕竟少了生母的贴心关爱,如果她娘还在世,一定会事无巨细的打听清楚,分辨给她听,替她想办法拿主意,也会跟她细细备齐一干可能和不可能用到的用品,确保没有遗漏。
但毕竟是没娘的孩子,皇帝操心国家大事,不会对她太细致,这些话居然还是宿敌张纤告诉她的。
裕荣下午才抵达建安,第二日清晨就要动身,晚膳过后赶紧派人在当地采购药材,就怕陪嫁里的药材还不尽够,估计到了下一个城镇还会继续采购,她现在对她的小命可是看得比什么都重。
裕荣自婚期定下开始,一直郁郁寡欢,觉得这辈子算是完了,百事不上心,浑浑噩噩的混日子,也没用心打听北狄那边的情况,经张纤一提醒,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阳光,决定路上招个护送的北狄人过来问问,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情况。
第二日,队伍出发,张纤昨夜被强留在裕荣公主的小院,清晨更被挟持上了公主的马车,跟着送亲队伍出城。
“你该不会是要绑架我吧。”张纤跪坐在车厢的一个角落,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脸上还挂着大大两个黑眼圈,显然昨夜被折磨得睡眠严重不足。
裕荣抱着一只锦盒,锦盒里就是那那只小兔,裕荣还认真的给它们盖上了一方锦帕当被子,两只小兔努力的从帕子里面拱出来,当它们真的拱出来,裕荣又不厌其烦的给它们再次盖上。
“我不会原谅你的!”裕荣看也不看张纤,显然她的气还没消。
“我知道,你说了很多遍了,我也说了,我不在乎,我们两个想要化敌为友真是无稽之谈,而我居然出了一个这么愚蠢的主意。”张纤嫌恶道:“千万别说出去,不然我的名声可就毁了。”
“你还有名声可言吗?谁不知道郡主张纤,那可是自以为是,妄自尊大,寡廉鲜耻的代名词。”裕荣哼了一声,把手指伸到一只小兔的下巴上给它挠痒痒。
“不过这么多罪名里,可没有愚蠢这一项。”
“现在有了。”裕荣瞪了张纤一眼,道:“当人们知道,昭荣郡主张纤落魄到向本宫乞和,受到本宫讥讽的时候。”
“乞和?”张纤抗议裕荣玩文字游戏:“怎么会是乞和?虽然是我提出的……真不明白,你都要离开大昭了,我干嘛还要跟你和解,一定是因为先头吃的豆糕没有消化,一定是这样,平民的食物不知道会不会含有什么毒素都说不定的。“
豆糕躺着也中枪。
“那就是乞和,别说你没有那种想要先和我化敌为友,然后再说服我为你写信回安阳的企图。”
裕荣把张纤看透了,她唇角讽刺的翘起:“张纤你就承认吧,你已经输了。”努努嘴,又道:“要是安阳城那些以前跟你打交道的小姐们,知道你现在多么落魄,一定会悔恨当初曾与你为伍。”
“……”张纤大有虎落平阳,游龙困水之饮恨。
“不过,看在你是最后送本宫一程的人的份上,本宫没准可以保持缄默。”裕荣狡猾的道。
张纤捕捉到了一丝讯息,讶异道:“也就是说,你绑架我,为的就是让我再送你一程?”
突然发现许久不见,裕荣公主的表达方式疑似别扭了许多,你要我送就直接说吗,何必搞得跟绑架似地。
“虽然你害死了本宫的小玉。”裕荣公主把锦盒抱在怀里,微微一笑,一派淡然的做派:“但是就算毒哑你,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