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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房门,便被这满眼金黄所震撼。过了深秋就要入冬,满院的桃树都已经挂上了黄色的叶子,灰褐色布满了纹理的树枝愈发显得沧桑却深邃。一阵风携带着漫漫水汽,金黄从树上脱落,或卷起地上才落下不久的枯叶,漫天飞舞,落到小池塘里,泛起层层涟漪。红色锦鲤曳位探头,卷起水花,滴落到池边的石壁上,而后消失不见。
小公子正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一身苍蓝在这小院中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致郁。他抬眼望着我,不知为何,眼里氤氲了些水汽,有些迷离、有些看不清。
我低头,迅速调整好脸上的表情,然后笑着冲他挥手道:“谢峥小公子,小人在这儿叨扰了数日,奈何身上半毛钱都没有。你要是跟我算账的话,不如先欠着,日后等小人发达了再还您如何?”
他嘴角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说:“好。”
我做惊讶状:“啧啧啧,早知道你竟是这么个大度的人,我定会把你的小厨房给吃空,然后卷走所有有那么些值钱的东西,连墙上挂着的美男图也带走,你说如何?”
小公子低下了头,而后抬起,形状好看的嘴里还是发出那个单音节词:“好。”
我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但多年修炼,自认定力了得。我踱步过去,俯下身子,望着他额角俏皮的卷起的短发跟黑色的瞳孔:“这么好说话,那我就把宿山家二公子谢峥也一并给绑走了,你说如何?”
他望着我,眼里的水汽愈发的让人看不清。风把我的头发都吹到了眼睛里,我下意识的眯上了眼,谢峥用手帮我把头发拨弄开来,而后用轻柔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好。”
我愣住,耳朵上像被羽毛撩拨了一般的痒,心却像是被拉扯住一般的悸动。那片羽毛再次抚上我的耳朵:“阿木一直在等着小天。”
从心上裂出一道口子,而后我全身的防备全线崩溃。等我再次晃过神来的时候,眼泪早已打湿了我整张脸,干燥的秋风从我脸上刮过如刀子拉扯般生疼,眼前一片模糊,被风吹得干涩不已,陷入了死循环。
阿木起身抱住我,他本来就比我高出许多,我的下巴抵在他瘦削的肩上,让我呼吸都觉得困难,一个劲儿的抽气哽咽,我试图着屏住呼吸都停不下来。
阿木把手扶在我脖子上,轻轻地一下一下拍打着我的背,在我耳边说:“我一直梦想着有一天可以让你穿上鹅黄色的裙子,站在我面前定是十分的好看。可今天看来,似乎是哪里出了差错,下次换个红色试试。”
我再也没忍住,嚎啕大哭,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管,我找到了我的阿木。
之后,阿木跟我说了他的经历,在找我的时候一直都没有找到,所以他回了宿山,准备靠着他宿山家二公子的势力来找我,可一直以来还是没有消息。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自己是那什么江湖第二大门派宿山派的公子咯?”
阿木点了点头,望着我说:“小时候被人贩子给拐过,之后便流落到了长乐镇,遇见了你们。其实小的时候,我就很想逃开这个是非之地。其实跟你们在一起的那些年,远比我小时候快乐得多,我也就不想回去了。可没想到你又忽然不见,我找你找不到,迫不得已才重回宿山。”
说道这里,我又想起了已经死去的小六子跟小桃儿,还有那些不久之前还在一起嬉笑玩乐的伙伴,虽然会被王老太婆打骂,会有了上顿没下顿。可是也只有那个时候,我笑也笑的最开心,恨也恨的最彻底,不仅是阿木,那也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阿木或许是知道了我在想什么,摸着我的头说:“对不起,我没能救下他们,都是我的错。”
听戏也听烂了,那些高门侯府之后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阿木选择重新回到宿山,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刁难他的人也定不会少。就我所知他的大哥谢崎,就一直想把他踩在脚下。想我们这些野惯了的孩子,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阿木定也是受了不少的委屈。
我摇了摇头,说:“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只能说小六子他们运气差了些,不过还好酒儿还在……”说着说着,我自己都哭了出来。那是一条条人命啊,谁能看得那么轻松。
阿木擦拭着我的脸颊,说:“不说了不说了。嗯,来说说你吧,怎么会被我大哥给当成楠木钦抓住。”
我一时犹豫。记得驴师傅说,九月教的人暗杀了当时宿山派的掌门,现在我是楠木钦的徒弟,这不跟戏台上那些个狗血剧情有得一拼么?
阿木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对我说:“可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么?”
我摇了摇头,还是决心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我讲的支支吾吾的。老是说了这里又掉了那里,终于是到了太阳都快落土的时候,才自认为把所有的事情全部都告诉了阿木。
我焦急的等待着阿木的反应,他望着我一动不动。糟了,定是这狗血的关系让阿木都开始为难。
我不由得低下了头,小声说:“虽然楠木钦是我的师父,可是他一点都不像是我的师父。我要是说跟他断绝关系,他定是高兴地不得了的。”
阿木似是没听到我说什么一般:“手和脚现在还疼么?”
“啊?”我抬头不解道。
阿木抬手整理着我被风吹乱的鬓发说:“对不起,我没能早些找到你,不然你也不会受那么多的苦了。”
……
我这儿呆愣住,他却“噗嗤”一声笑出来,手中的动作也停下来笑着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木清竟然是你,改天我定要见上一见。”
没想到我担忧的事全都没合上号。我拍打掉他的手说:“可是宿山不是跟九月有仇么?”
阿木止住了笑,说:“是啊,是有仇。可我是阿木,不是谢峥。”
他这话都把我绕晕了。阿木站起身来,伸手把玩着桃花枝,说:“在我爷爷被九月教杀了之前,我就已经不在宿山了。我只是谢飞跟我娘不小心生下的种。我娘是本是农家山间的小姑娘,偶遇谢飞,受了他的蛊惑,被带回宿山。谢飞他见一个爱一个,才两年,我娘便再也见不着他的人,本就短暂的一生,被囚禁在这里大半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她很爱哭,看着花落哭,望着流水哭,有时候连睡梦之中也在哭。那是我第一次问她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她也是第一次打了我。我不能理解,难道她离了谢飞就不能存活么?后来我才知道,也才承认,她是爱着谢飞的,卑微的爱着,低到了尘土里,看不到自己。
我娘是在我被拐走的第二年郁郁而终。就是那座山上的小坟包里,躺着我娘。我不知道她死后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是谢飞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意思,我不知道。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一步都不想踏进这个连娘亲都不在的家里面,一步都不想。”
晚霞照在金黄的枝头,泛出艳丽的红色。阿木一身蓝衣站在庭院中间,望着满树的枝桠,余辉照在他瘦削的侧脸上,显得寂寞而又安详。我望着山那边,那里埋着阿木的娘亲,她看到这样的阿木,定又是会哭出来吧。
我摸着心口,它还在假装安稳的跳动,呼吸起来却拉扯着,原来,这是心痛。
作者有话要说: 十分感谢沁儿妹纸的提醒,大爱=3=
☆、第三十七章 秘密
看着阿木的背影,我有些恍惚:“嗯,我可是被你那个笨蛋大哥给抓到这里来的,你就不怕他发现没看见我,来找你麻烦?”
阿木转过身来,一脸认真的望着我:“随他去找吧,反正已经没什么可以威胁到我的了。小天,你想去哪里?”
我眨巴了两下眼:“呃……什么意思?”
阿木走过来说,声音里有些戏谑,又隐约有些小期待:“就是字面的意思啊,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好不好?”
听了这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来,我也不知道我想去哪里,二来,我不知道阿木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家二少爷,拜托,你还有那么多事要做!你家这么大的家业,你还有你那无比辉煌的人生,怎么能浪费在我身上呢?”
其实我说这话的意思,纯粹就是希望争气一些,阿木可以好好享受他的生活,毕竟这种谢家二少爷的待遇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得到的。况且话都听到了那个份上了,我也不傻,谢崎抓楠木钦,阿木把我从他手里给弄了过来,都是为了谢家当家的位子。而且我是全力支持他的,有这么个拉风的小伙伴,我定是乐得睡觉都会屁股朝天。
关键是,他有了这种地位,也可以顺便顺便提高我的生活档次啊,扶贫救困共同发展嘛。
可是他这么不争气,让我都有些糟心。可能是这么原因,情绪有些激动,加上我又不怎么会表达,导致阿木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
他用手捆住我的手臂,把我拉进了他,面目有些奇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我来到这里是因为你,我自然可以为了你放下这里的一切,可你却说这样的话,你不知道,我……”
他的手箍得我很疼,再说他扯得有些远了,我打住他说:“等等等等,阿木,你箍得我好疼啊。你想跟我去玩,没关系啊,我又不会嫌弃你。但你犯不着放弃你谢家二少爷的身份啊,有你这么个靠山在,我得瑟还来不及,你说什么放下什么的又是什么意思,我这儿刚要开始有钱人的生活,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掐灭我的希望小火苗?有福不能同享,你太不够意思了吧。”
我以为我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狰狞,可是阿木竟然笑了出来。
“噗哈哈哈……是我错了,我太看得起你了。”
“吓,这句太看得起我是几个意思?你不要逼我发飙哦!”
阿木说:“我以为,你会嫌弃这样的我。”
我实在不能理解他的奇思妙想都是从哪里来的,当我没钱的时候我可能会仇富,可当我有钱的时候那就不一样了撒。
我只好迅速扯开这个问题,免得阿木觉得我的思想不纯洁、道德品质败坏。
“阿木,哎,我还真是改不了口了。难道你大哥一直在刁难你么,不然你为什么要暗地里跟他作对啊?”
“这是必然的啊,我回来,影响了他的地位。我才回来多久,他可没少给我小鞋穿。我不让自己的地位保住些,怎么能使唤的了那些个人去找你?这里的人,可是比我们在长乐街上碰到的那些,更加势力。”
“因为我,你定也是受了不少的苦了。不过现在不一样啦,我可要把我缺少过的快活,全都给捞回来,你得赔我。”
“是是是,我陪你……”
我们两个在深秋的小院子里坐了许久,也聊了许久。终于是我忍不住了,说自己是又饿又困,阿木才想起来,现在着实是不早。
第二天,是阿木把早饭都端到了我的面前,我才终于肯从被窝里给爬出来。我一边吃着,一边聊着去哪里玩。
“我要去塞外,早就听说了那里的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关键是有好多卷发碧眼的美女啊。我还要去陵安,那里可是天子的脚下,一派繁华,好吃的好玩的定也是不少,还有还有……”
阿木只是安静的听我叽里呱啦、手舞足蹈,时不时点个头。我问他:“阿木,我都说了这么多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啊?”
“嗯,有啊。”他看着我说。
“哪里哪里,好玩么?有好吃的么?”
阿木一脸认真:“……小天,我们,去找你的家好不好?”
我脸上僵硬住,心脏也漏了一拍,筷子举在半空中半天没有动。
阿木见我没说话,继续说道:“或许小天的爹娘还在这个世界上的哪里角落,我们去找他们好不好?”
我放下筷子,胡乱的拨弄自己的碗,声音里还有些被震惊到:“……阿木你说什么呢,我为什么要去找他们,谁知道他们到底在哪里。再说,他们都已经不要我了,我又何必自己那么不要脸,非要贴上去呢?”
阿木看着我木讷的神情,坚持说道:“就这么决定了,我会打点好一切的,下午就出发。看你这也吃不下去的样子,我就端走啦。”
我忽然变得有些心虚,跟他争辩道:“谁说我吃不下去,我肯定吃的下去。”
“好好好,那就放这儿,你慢慢吃,我先走啦。”说完,起身走了出去,合上了门。
听到房门被合上的那个声音,我终于还是没有忍住,眼里的泪水不由我控制的往下淌,我睁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模糊,喉咙里也不由得发出奇怪的像小兽在叫的声音,我以为我可以的,我可以隐藏得很好,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以当做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在阿木说下那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输了,我一直都很在乎……
在半夜里也会因为梦中她的身影而惊醒,我看不清她的面庞,却知道她一定是她,醒过之后,就再也睡不着,却还是执拗的希望可以再次梦到。走在路上,会因为看到别的小孩可以牵着爹娘的手而嫉妒不已,上前捣乱,撞下他,或者是抢走他手里刚刚得到的玩具或者糖果,也曾因为这个挨过不少的揍。会因为别人提起自己的父母,而刻意回避走开,一句都不能再听下去。听阿木说起自己的身世,知道他不是跟我一样,而是有自己的爹娘的时候,我心里竟然泛起了厌恶之情……
这些,都是我掩埋在深处的秘密,不堪的秘密。
当阿木说出了那个建议,我没有拒绝,甚至还有些心动。我突然很看不起这样的自己,但不得不说,我心跳的很快,我很羡慕、很期待……
阿木给了我一上午的时间整理自己的情绪,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都不敢看着阿木,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笑出来。阿木则是什么也没说,安静的陪我吃着饭。
“咳……阿木,我还是不习惯穿这个,借你一套男装给我吧。虽说是借,可实话说在前面,我应该是没打算还你的。”
阿木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你这么矮,我的衣服穿你身上,你直接可以去唱大戏了。”
“你!”这个阿木,嘴还是那么毒。我把筷子狠狠拍在桌子上,声音大得把我自己都吓一跳。
阿木摸着我的头说:“哎,还是这么容易炸毛,来给你顺顺。放心吧,我说了我会打点好一切的。就知道你定是不会穿着这一身去见人,啧啧,不过也确实是见不得人。”
我气不打一处来,敢瞪着他却也不敢下手,只得把气都撒在面前的这碗饭上。搅得饭粒满天飞,后来却又心疼不已,这么浪费粮食,着实是造业了些。
之后阿木递给我一套男装,看着镜子里的我又恢复往日的英气十足神采飞扬,连头发丝儿都清爽飘逸,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自己都忍不住朝镜子里的那个人啵了一口。
阿木歪着身子倚在门口看着我,我眯起□的眼,冲他招手:“小美人儿,过来给小爷亲个嘴。”
阿木或是被我这个浪样儿给吓到,愣了一会儿之后才说:“春风楼第一红人,一晚上就红遍江湖,连我这个孤陋寡闻的人都知道了。我还以为会是怎样的绝色,看起来……也不过如此。那些个人,是瞎的么?”
我决心不跟这种居心叵测的人一般计较。
收拾东西的时候,阿木看我这般的忙活,讽刺我道:“你这么个带法,还不如把这房子给驮在背上搬了去。”
我被他给气的,决心什么都不管。我用左手摁住我的右手,生生让自己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才按捺住我觉得什么都很必要带上的冲动。
我看着阿木一身清爽,我左瞄右望:“我……我们就这么走着?!”
“是啊。”他竟然还一脸的坦然。
“你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钱这个东西么?”
我如梦初醒,都在这事上吃过一次亏了,还不长记性。我现在傍上大款了!
我扯着他的袖子往外拽,一边高喊:“出发出发!”
阿木一脸的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要说: 哎,好糟心
☆、第三十八章 临渊
“呃……”我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们该从哪里开始调查?”
对于我自己的身世这件事,虽说是很介怀,可还真没想到要去弄明白过。现在把这个大难题抛在我身上,一时之间,我还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阿木捏着我的脸对我说:“不是已经说了这些事都放在我身上么,你只要跟着我,其他的我自会想办法。”
我的嘴半天都不能合上。好吧,既然有人操心,我还操这趟心干嘛。
阿木牵了两头马,其中一头看起来小巧一些,递给了我。想我在齐居山无聊的时候,也曾经跟雷光学过骑马。虽说不能很好的驾驭,但是拿它来代步还是没有问题的。
阿木拍了拍小马,好笑的问我:“会么?还是我们直接同乘一骑算了。”
我从他手中一把夺过缰绳:“你不要太小看我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这都不止三个多月了,擦亮你的小眼睛好好看看小爷的能耐吧。”
一个纵身跃上马,不理会身后的阿木,扬鞭快步跑了起来。也不管自己身上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凭着感觉跟那股子拗劲儿,竟然没从马上摔下来,还骑得蛮好。
“我着人打听过了,”阿木也骑着马来到我的旁边:“看六年前有没有人家在长乐镇丢了闺女的。你还别说,人还真是不少。根据你的现在的年纪,也排除了不少。可还是不能确定。话说,小天,你知道自己是在几岁的时候走丢的么?”
听阿木说起这事儿,我心里还是不怎么快活。阿木说走丢是怕我介怀,其实我自己清楚,更大的可能是被我爹娘给抛弃的。
我只得老实交代:“你知道的。在我被王老太婆给拎回去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了,不记得为什么自己会在那里,甚是都不记得……自己还是一个人。跟你们在一起都快七年了,那是时候所发生的那些事情,是我能记得的全部。”
阿木望着我,满眼的温柔:“没事的,没事的。你失去的东西,阿木会全部帮你找回来。”
阿木也没说要去哪里,我也懒的再问。反正凡事有他做主,我乐得清闲。看看山光水色,伴着一路的明丽美景,骑着小马晃晃悠悠,还瞒着阿木带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