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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如看着他,长久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的点头。
似乎沉浸在回忆里,他自顾自说着,似乎不是说给九如听,是说给回忆,“他极顽皮,却最聪慧。他会捉弄太傅,会爬树捉鸟儿。后来渐渐的长大了,我眼看着他将所有的学识信手拈来,学得轻松自在,眼看着他自信张扬、活得无拘无束——我羡慕他,真的羡慕。”
他微笑,“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我想过无数次,我让贤,他做太子,然后看着他让天祁朝无比的强盛,然后心满意足的为他写下史书。可,真的事到临头的时候,我才发现,事情远不是我想的那样的。我竟会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我想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做一个好太子。我劝了自己无数次,让我自私一回,就自私一回!可我没想到……真没想到……外戚专权,朝政大乱……到最后,一纸谋逆,遂送了无数人的梦,断了无数人的命!”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依旧是平缓的,他慢慢的笑,“我自私。”
“不,不是。”九如含了泪,只深深看他。
沐云昊便笑了,“罢了,不说了,我冷了。回去。”
九如无声跟在他的身后,直直的看着他的背影,就觉得他似乎随时都会回头,随时都会撒了一路阳光般的微笑。
可是,他没有。
没有回头,亦没有微笑。
☆、第一一〇章 vip (3522字)
是夜。
沐云昊高热不退,竟又再次病起来。
九如自责的要死,手中冰凉的帕子一遍遍擦着那人的手心。
可那人却只是倚在榻边微微闭目,见她红了眼圈,只嘴角扯了扯,勉强牵出一抹微笑,“无妨,你不必担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一色的空,无边无际,就好像月光洒在了水气缭绕的湖面,只一个转瞬,便蒙昧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一刻,九如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只是一抹游魂,无根无蒂,飘忽万里。便觉心疼,那么疼。
天亮,九如转醒,便瞧见眼前空荡荡的床榻。她睡意顿消,猛然回头,却见那人好整以暇的站在窗边。
他穿得单薄,只是胡乱的裹着一件披风,而寒风早吹散了他的长发,在空中舞成了一片凌乱。
那人听见动静,回头,笑得一脸无辜,抬手指着外头彤红的太阳笑弯了双眼,“有一点风,你冷么?我只是想看一看日出。”
九如无奈起来,转身关上窗,为他披上衣裳,“您还病着,怎么可以这样的任性!”
那人低头看她,忽然呵的一声笑出来,“任性?这便是任性么?”
九如怔住,抬头迎上他笑意朦胧的眸子,“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日出,你做什么非要此时看了?”
那人微笑,却固执的推开了窗。天色并不好,延续了昨日的阴霾,于是太阳便只是一个彤红的圆球,隐隐的挂在了天边。
“不好看么?”他笑,眉目如画。
“是,”九如用力的点头,“奴婢丝毫不觉得好看。”
那人便抬手触她额前长发,“那是因为你不曾细心的品位黑夜。当你看尽了夜的黑,便会分外珍惜这晨起得光明,哪怕这光明来得不甚分明,仍会让人觉得感激。”
九如抬眼看着那人,无声咬住了唇。
她忽然觉得残忍,那么残忍。
可人生本身就有着无数的残忍不是么?如果不想屈从于这残忍的命运,那便必须残忍的对待自己,消磨了锐角,隐藏了XX,放弃了幻想,然后筑梦踏实,一心向前。也只有这样,才能聊以对抗那残忍的命运,不是吗?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啊,她不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对着别人的经历指手画脚?有什么理由对着别人的人生大发感慨呢?
那人看着她笑,眸子底下藏着说不清的情绪,侧头看九如许久,他道:“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事?”
“九儿不敢,您有话请讲。”
“我听说鸢字被打发去了惩治宫人的暴室,不知,你能否去探她一探?”
九如屈膝,“您放心,奴婢必尽力而为。”
九如去求了贤妃,竟也得了恩许,顺利的到了暴室。
九如没想到,鸢字竟会被打发来做这样的活儿——刷洗马桶。极多的马桶,垒成一堵墙,远远的就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前面污秽的紧。姑娘还是不要近前。”随同九如前来的小宫监略略弯身,向前踏了半步,扯着尖细的嗓子喊“鸢字,九姑娘探你来了!”
“哎!”随着极透彻的一声,九如瞧见了无比灿烂的一张笑脸自那一堆污秽中极快的飞扬出来。
九如下意识的眯了眯眼,就宛似在极阴霾的天气里忽然看见了强烈的阳光,竟没有看清楚她的长相。
那女孩极快的放下手中东西,净了手,胡乱在身上擦了一把,笑笑的奔了来。九如这才看清她的,她个子不高,极瘦,身形单薄之至,整个人被厚重的衣裳包围住,正剩下不赢一握的小小的一张脸,尖尖下巴戳在高领里,便只看得见闪亮的漆黑的一双眼。
她在距离九如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笑着直视九如的双眼,“你找我?”
随九如而来得那小宫监便扬起一年鄙夷,“不知深浅的东西!竟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明白么?!”他回头,换了谄媚的笑来,“姑娘不知道,这小蹄子是最不懂规矩的!不过是个乡野丫头,眼里谁都放不下,从来不肯见礼问安……”
九如抬头蹙了眉,那小宫监惊觉自己多嘴,捂了嘴后退了一步。九如笑笑,略微屈膝,“有劳公公了。”
那人躬身道“不敢”,极快的退下去。
回头便看见鸢字一脸的笑意,颊上圆滚滚的两个笑窝,清晰可爱。
“是公子着你来看我么?他好么?”
九如点点头,“是,他很哈。”
“病势大好了么?”瞧见九如点头,她笑得愈加开心,抬头环视四处高高的朱红的宫墙,“真好呀!他终于回来了呢。”
“你呢?还好吗?公子很惦记你。”
她笑弯了眼,使劲摇手,“我没事,好得很,让公子放心。”
九如抬头看远处成堆的马桶,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她所说的“很好”,可那一脸真诚而坦然的笑,却没丝毫藏假。
似乎看出了九如的疑惑,她笑道,“真的没关系的,鸢字从小什么苦没吃过,不过是脏些累些,不多想便是了。我是乡下的孩子,不像你们想那么多,真的没事的。”她顿一顿,笑得眉眼弯弯,“只要公子好好的,就够啦!只要想到他好,鸢字做什么都觉得好啊!”
她笑着,大大的眼睛眯成一线,只看得见灿白的牙齿。她肤色微黑,亦不够细腻,甚至长发亦盖不住额上浅白微青的伤痕,明明是那么狼狈的样子,却有那么明媚的一张脸。九如有一瞬的失神,慢慢走进她,抬头撩开了她额前的长发,指尖触在那一道蜿蜒的伤痕上,“疼不疼?”
鸢字笑开,略微躲了一躲,“我身上脏呢——这点小伤,不疼的。”
九如不由微笑,“你似乎年龄不大?”
“不小了,鸢字是新安十一年冬天出生的,爷爷说我出生的那天冰雪连天,再没有更冷的时候的。不过具体的生日,鸢字就不知道了,家里没人记得。”
她仍旧笑得明媚。
九如点头,“我比你大一点点。咱们同年,我是秋后出生的。”
“姐姐瞧着便是极有福的,可见是命里有的。”
九如疑惑,鸢字便伸手比划一下,“老人说秋后出生的人,一辈子不会挨饿啊。”
九如笑出来,“你看来很小。”
“是长得小,可年龄并不小。小时候跟着爷爷躲在山里,常年里吃些野果、野菜,就耽误了长身量,许是长不高了。”
“嗯,你这样也很好看。”九如下意识的低了头,便瞧见鸢字红肿冻裂的一双手。
鸢字便呵呵笑出声来,极快的将双手藏在了身后,“没事的,你别放在心上,我这双手,年年都是如此的。你可千万别让公子知道。”
九如抬头看她,忽然觉得有点无语,竟不知道究竟要说一句什么。
鸢字便又笑,“姐姐这是要回去么?那您回吧,跟公子说,鸢字好的很,让他好好的。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回来了,不是么?”
“为了让他回来,你险些松了命——”
“没关系啊。”
“可是他的病,并不至死。”
鸢字愣了一下,“我知道的。可他想回来了,我便要帮他啊。那样的环境底下,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他呢?”
“他想回来?”
“或者是的。那时候他病着,迷迷糊糊喊父皇,叫炀儿,我便想,他定然是想回家了。这宫廷,虽冰冷,却总是他的家啊。”
“所以你便拼死闯宫?”
鸢字笑弯了眼,“我心甘情愿的啊。”
“现在,也这么想么?”
鸢字回头,看住不远处肮脏的马桶,“我是愿意将性命托付给他的,别说现在只是受劳累或者受辱。你知道吗?只要他好,便怎样都可以的啊。”
九如愣住,“你喜欢他?”
鸢字笑出来,“喜欢啊,如何会不喜欢呢?他那样的人——让人如何不喜欢?”
“那他呢?可喜欢你?”
鸢字脸上笑容不改,只是轻轻的摇头,“我只是山野人家的孩子。小时候,我父母被恶霸害死,爷爷带我躲在深山,藏匿多年,若不是他,我这一生便都埋在爷爷刻骨的冤仇里。对了,我原先叫冤儿,冤仇的冤。是他赐了我一个鸢字,我才有了名——我从来不奢望他多看我一眼的。只要能留在他身边,一直看着他、照顾他、喜欢他,就够了啊!”
九如彻底的呆住。
风来,马桶令人作呕的气味亦铺面而来,她呛到,忍不住用力的咳。
鸢字便善意的笑了,“你快回吧,他不喜欢一个人呆着。快去,快去。”
九如见她要走,忽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这些话,永远不要跟别人说,好吗?”
鸢字愣了一下,旋即笑得开心,“我知道的,我只是看着你好。”
回程的时候,九如想了很多,终于明白所谓情爱,原来不过是一场劫数,逃不过亦躲不开。
她浅笑,忽然开始觉得想念,即便是卑微吧,她亦觉得值得,因为那男子,值得她用一生守候。而至于如何去守候——
她愣一愣,却是全然没有想好。
她微笑踏进景宫,求贤妃娘娘赦免鸢字,竟迫不及待的想回到他身边。
☆、第一一一章 vip (3291字)
课九如刚回到沐云炀身边,漠北就出事了。谁都没想到。
“承武鲁莽,君上方接战报,一时急火攻心,呕血昏迷。御医方救治过,方方转醒。”
沐云炀大惊,“什么?”
李承武向前踏了一步,“是漠北。齐勒尔率部亲征,带兵骚扰边关,突袭漠北边境,现下,已经有数个县郡失守,漠北边境、金州内外都已经乱成一团了。”顿了顿,他看着沐云炀,“方才,淮安王立志请战。”
沐云炀蹙了眉,旋即轻笑,“狼子野心,终于还是藏不住了……” 不知为何,那时刻,九如忽然觉得他一双眼是异常的深邃,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一语双关。
可下一刻,他凝神看着李承武,唇边慢慢露出了笑容,“告诉莫名,时刻注意克鲁王庭的动向,有事速速回报,务必当心……这个人……”他挑眉笑了一下,李承武一愣,点头应是。
九如心中却着时一惊,不由抬头看了眼沐云炀——莫名——这样一个分神,李承武说些什么,九如便没有注意,回神,便只听得沐云炀一言。他说,“咱们的云端儿怀了身孕,是不是?”
他脸上的表情,有一丝怪,竟丝毫看不出喜悲。
课九如的心,分明就突的跳了一跳。那人便缓步踱到了李承武的身边,轻轻拍着李承武的肩膀,冷冷道,“你放心,他这样的急不可耐,也是咱们的机会。”
九如愣住,半天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年前漠北王惨死,漠北军士气大乱、萎靡难振,偏克鲁王庭诺威泽继承汗位、野心勃勃,竟公然撕毁合约,进犯金州,直逼得边关大乱、民不聊生。圣宗无奈,竟只得同意终止那份庭协治的协议,允许漠北王庭自治,双方和平共同,结为姻亲。
此时,不过三两年光景,却又在这样的季节如此大规模进犯,的确,于理不合。
“陌九如!”沐云炀的脸却忽然在眼前无限的放大,“你在想什么?本王叫了你无数遍你都没有反应。”
九如一愣,“什么?”
那人就笑出声来,“帮本王备辇,父皇病了,我这做孩儿的哪里还能坐着干等?”沐云炀挑了半个唇角看着她,“陌九如,本王,如你所愿。”
九如看他许久,慢慢抿唇笑了,许久,才极慢亦极郑重的点了点头。
她从来不拒绝他。
不是不懂得,而是不能。
可而今她倦了,亦怕了,她忽然开始害怕那些个毫无原则的退让。她忽然觉得,那样的退让,总有一天会让她永远失去了爱的能力。可是她不想,她还想爱他,想陪着他,想在一起。可如今,那人懂了不是么?她抿唇怔怔的笑了,眼里却渐渐漫起泪水。
沐云炀便笑了,伸手扯了她的手腕拖进自己怀里,温暖的掌心大力盖住她双眼,“哭什么,走了。”
九如红了一张脸,无声跟上了他的脚步。
圣宗的寝宫,干净硬朗,闲杂的装饰不曾多一分一毫。
殿中安静,只有远远的几个宫女守着殿门。
他不曾着人通传,极慢的踏了进去。轻轻的喊,“父皇?”
踏上的人并不说话。
沐云炀顿了顿,上前慢慢掀开了床幔。
那人闭目躺着,却分明没有睡,似乎感觉到沐云炀的存在,他叹了一口气,“你来做什么?”语气,竟有些不耐烦。
沐云炀却只是笑,静静坐在榻边亲昵的叫了声“父皇”,说:“您何苦发这样大的气性,平白伤了身子!”
见圣宗不说话,沐云炀便叹了一口气,躬身探圣宗的脸色,“父皇累了?”
圣宗抬眸看了他一眼,只是不说话,
沐云炀便慢慢叹息,“您不说,儿臣也是知道的。”
身子不说话,许久才慢慢探起身子,看着沐云炀,“你知道什么?”
沐云炀有些孩子气的笑了,“炀儿什么都知道,这些年,炀儿冷手旁观,就觉得这江山社稷,实在太过于沉重了。父皇您竟是一日不能放松,要时时警醒、时时权衡,真是如履薄冰,一个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可偏偏,谁都输得起,您输不起,江山社稷输不起,又怎会不累?”
“你倒是看得明白!”圣宗脸色深沉,略一蹙眉,“你,平白的与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孩儿只是心疼您。”沐云炀扬唇轻笑,径自捧了水亲自喂在圣宗的唇边,神色便多了一抹专注,“父皇,孩儿是真的心疼,心疼您,亦心疼这江山社稷。”
“心疼这江山社稷?”
“是。”沐云炀点头,只是微微一笑,不肯多言。
圣宗便慢慢躺回了榻边,“能晓得心疼这江山,亦不枉朕多年的苦心。”
沐云炀便悄然一笑,抬手,指向了西北的方向,“狼子野心,终是藏不住的,父皇不能不防,此祸端不除,必将后患无穷。”
圣宗不语,“朕累了,你回吧。”
这一席话,云山雾罩,隐晦至极,像极了太极八卦连环掌,你来我往,你退我进,四两拨千斤。可分明,谈笑间,已风云初定。
那日回程,沐云炀走得极慢。身影在暮色里拉的很长。长的,像极了他唇边的笑。
九如看着他,忽然就觉得那身影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
正此之际,那人回眸,若无旁人的握住她的手,只浅浅一笑,“你可准备好?”
九如一愣,一时并不知他话中的含义,只下意识紧紧的点头。就觉得,这一切,那么的好。
次日早朝。
淮安王力住征战,上书请求亲征。可圣宗却忽然下旨:龙体欠安,即日起不再早朝,漠北军情暂由静安王沐云炀全权负责,军情战报听而不理。听而不理。这一句话,几乎意味着漠北军权的易主。
朝臣震惊。
只是一夕间,三年来牢牢握在圣宗手里的漠北军便轻易的易主?众臣哗然,一时不敢轻举妄动,而那预备亲征的淮安王,便也立时病倒。
沐云炀轻笑,神色越加看不明白。似乎还是什么都不在意,又似乎,一切都在鼓掌之间。
然事情并没有这样的简单。
淮安王突如其来的病,像极了一个信号,只一瞬间,引爆了所有的观望。意在,让他孤掌难鸣。毕竟号令一只军队,只凭着一纸圣旨、一道兵符是完全不够的。一支没有灵魂的军队,永远不可能取胜,一个不能领会、了解和统帅这支军队灵魂的长官,亦永远不可能取胜!可漠北军的灵魂早在三年前便随着漠北王的惨死分崩离析了。朝廷失了威信,漠北军失了灵魂,面对陌生长官的指导,整个漠北军如同被抽筋拔骨般,一落千丈,竟直接导致了人员三分,有人坚守,有人调任,亦有人,干脆离职,做了散兵游勇。
而静安王接管漠北军的消息一经传出,整个漠北军便又是一阵哗然,竟有人立时翻出了三年前漠北王惨死的旧账,说“前因后果,皆他所为”,一径的蛊惑人心。本就涣散的军心,便直接成了一盘散沙,仗,不打而自败。
朝着观望的,讥讽的,等着看戏的,只没有肯伸手相助的。往往以张战报送来,要争论好几个时辰,还没有决断。
战事吃紧。
我方越是被动,对方越是嚣张。大半个金城俨然落入敌手。课偏就是这样的时候,李承武、莫名却都悉数的不见人影。接连几日,九如便只见他困在高位,除了来来往往的情报,在于一人进前。
九如远远看着他,心中一丝丝疼的分明。却丝毫无计可施。不,是不能施。她心里越加焦虑,忽然那么想要见到莫名。便听得门边一声声响,恰莫名单手托了托盘,捧了茶盏踱进来,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沐云炀手边,他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