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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拂袖远走,沙薇心里很不是滋味。那担忧的语气根本就是从前作为‘师父’的样子。如今听见,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了。早前抱有期待,换来的是冷语无情。等到终于失望了,他又给了一点温柔。他总是出乎意料,总是不如她所想。到现今,她才明白,自己根本不懂他的心。也罢,一辈子都搭进来了,还抱怨什么?此刻该专心面对才是,私心就先放下。无论是洛景鸢,还是琉璃!
暂时安抚了青岚后,沙薇进了宫。前往之处无疑是御史台。只是御史台监察百官,连三师也不得随便进入,她只能托人通报赫连翌。不过半晌,他便带着一贯的神情走了出来。似乎对沙薇的到来一点也不觉奇怪。恶寒之余,她还是凝住了神,与其一同绕着庭院走,“赫连大人知道我会来?”他点头,“不错。前提是你记得那种毒。”
“果然是你做的。”
“如果本官说‘不是’,黎夫人信吗?”赫连翌冷笑反问,称呼改得极其自然。他一直在关注的洛景鸢的动静,沙薇进门之事难免传进他的耳朵。虽然此事对外隐瞒是为了避免闲话,但赫连翌根本用不着这卑劣的手段。所以对此,她并不担心。反倒是他的‘否认’颇令沙薇在意。因为二人之间早就挑明了立场,对于黑殇之毒他没有隐瞒的必要。那么,反问这话又有何意义?她戒备的看他,“除了你,谁还会有这种毒?”
“夫人问这话未免有些奇怪吧?这黑殇只要本官愿意,谁都可以有。如此一来,是不是本官做的还重要吗?”话音刚落,沙薇只觉背脊发凉。这么说来,他是将黑殇交给他人来施毒吗?做第一猜想的定然只有一人,“下毒之人,是苍玄?”
“哦?你居然知道他与我有牵扯?是琉璃告诉你的?”她当然不会直说是昨日窥见。只见赫连翌冷笑如蛇蝎,“说起来当初你能识破黑殇,同是靠琉璃才能做到吧。看来他不仅是个美人,还是能人。没想到到头来竟然落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场,实在可惜呀。”
“——你!”
“夫人看起来很吃惊。是没想到本官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沙薇无言以对。何止是‘快’?她根本没料到赫连翌会知道此事。除非,府中有内应。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果然是苍玄对吗?”
“不如容本官先听听夫人的推测。你为什么觉得是他?作为一个与洛府无关之人,怎会惹得夫人如此怀疑?”赫连翌停下脚步,沙薇驻足看他,“不是他惹人怀疑,而是与你有关之人惹人怀疑。况且,他若是有琉璃那般身手,潜进府中下毒可谓易如反掌。同样道理,完全能够盯紧洛府动静。我和琉璃的事会这么快传进你耳中也不是不可能的。”
“嗯,的确有可行性。只是到底是不是他,还是由夫人亲自查明如何?”说完,重新迈起脚步,走进不远处的亭中。那仿佛玩弄人与股掌中的态度,使得沙薇有些心神不宁。昨晚因为琉璃她忽略了很多东西,现在想想才觉后怕。就他与苍玄的对话看来,教唆弥千苑的的确是苍玄没错。至于背后控局之人,不作他想。换言之,闹出那场镜子骚动的,不是简西媛,不是弥千苑,更不是苍玄,而是赫连翌!原来,她以为远离他的日子,竟然都在他的掌控中。这是多么可怕!更可怕的,是他身在别处就能掌控洛府一切。今次,他又准备做什么?!
随其后步入亭中,沙薇直截了当的开口,“有什么条件,赫连大人不妨直说。”
“哦?你凭什么以为本官会与你商谈?”
“就凭赫连大人用了黑殇!”她说得笃定,“虽然你也可能是考虑到此毒无人能解,但对洛府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婢,何须下如此重手?再者,大人知道我识得黑殇,却还是用了,无非是想引我前来。为此大费周章,不可能只是请我进宫游赏庭院吧。”
赫连翌听了直拍手,“夫人分析的真不错。看来选人的眼光我还是有的。”
“既然如此,明人不说暗话。赫连大人但说无妨。”
他停下掌声,似笑非笑的点头,“不论是虞国,还是本官的目的,夫人都一清二楚。洛景鸢无疑是最大的障碍。况且现在还有夫人您从旁相助,实在是如虎添翼。要知道我可不是那种会放任威胁存在的人。”
“你想怎么样?”
“先前夫人与我做交易,今次本官便来与夫人打个赌如何?”沙薇猛感凉意一阵。如今只能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黑殇之毒,本官已经交给另一个人,也就是对洛府那奴婢施毒之人。这人究竟是不是您怀疑的苍玄,就请夫人自己去确认。”她满心疑惑,“如此一来,大人能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这说不定能一举要了洛景鸢的命!”呼吸停滞刹那!沙薇瞪大眼睛看他。而眼前之人依然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笑着,“夫人莫紧张,本官不会让游戏结束的那么快。您要做的,就是把施毒之人找出来。当然,并不是完全无条件的等你寻人。因为隔断时间,施毒者便会下一次手。今天是个奴婢,明天就是个家丁,后天可能是某位夫人,直到轮到洛景鸢!所以,要是不快一些,您的夫君可能真就要长辞于世了。”说罢,他开始止不住的笑出声。阴冷的声色与冬雪覆盖的庭院格格不入。
倒是沙薇显得契合许多,脸色几乎与雪般煞白。早已冻得发红的手紧紧握着,被指甲顶着的地方不住发疼。尽管那么努力的镇定,还是忍不住本能的恐惧。只有一点,还有一点她完全不理解,“为何要特地告诉我?既然有周全的计划,你大可以直接施行。那样岂不是容易得多?何必放个我来搅局。”
“真是天真的想法啊,夫人。只要我不说,你就不会来趟这趟浑水吗?”沙薇沉默着,无法否认。赫连翌继续说下去,“连皇上的行动你都敢算计,何况我还是你所恨之人。您那么聪明,保不住会出乱子。我刚才就说过,我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威胁。”
“那么告诉我的目的是什么?”
“告诉你能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够掌握你的行动。”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打开一看,竟是颗药丸呈于其中,“这是调制过的黑殇,毒性不大,但一样可以要人的命。就请夫人此刻服下。若是在你毒发之前找到施毒之人,不仅能让洛景鸢幸免于难,本官还会把我下的赌注交给你,也就是黑殇的解药。可若是您找不到——”他故意拉长了音,“那结果如何就无需我来解释了。夫人觉得这个赌可好?”
原来如此,这就是整个赌局。不过还真是狠毒的可以,只要她有一丝失误,她与洛景鸢同会没命。这当然是赫连翌最想看到的。可若是她赢了,也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赫连翌不会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仿佛看穿了沙薇的想法,他补充道,“夫人您没有选择权。更别想把我的事抖漏出来。第一,你没有证据。第二,筹码在我手上。所以还请您老实配合,这才是上策。”说着,将那盒药丸递了过来。
沙薇清楚自己没有选择了,颤抖着手,将那颗药丸闭眼吞了下去。只待片刻,一股钻心的难受席卷全身,肝肠寸断,几乎每寸肌肤都在硬生生的发痛。她一时承受不住,手紧压胸口,就这样全身瘫软跪倒在地。怎么回事?黑殇毒是这么痛苦的吗?!脑海几近空白,赫连翌那阴笑声也显得远了,“啊,真是抱歉。刚才本官忘了说了。这个药丸特别调制过后毒性是减小了,可是痛苦却会倍增。算算时间,每天大概毒发一次,最多持续半月。所以夫人可要抓紧了,半月时间,转眼就能过去。”
顾不得赫连翌远走的脚步,沙薇痛的全身撕裂。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狠狠的抓着地面。渐渐的,那粗糙的泥地消磨这稚嫩的肌肤,血迹越来越明显。也不知撑了多久,终于在意识马上远走的那一刻,痛苦慢慢减淡下来。她急促喘气,脸色煞白,虽在冬日,已有汗滴滑下。颤抖着身体想要站起来,可刚走两步,腿一脱力,再次狠摔在地上。样子别提有多狼狈。就这样走走停停,磕磕碰碰。她费尽全力,总算拖着身体回到府中。
悬命赌局(3)
几乎所有人都聚在大厅里,在看见沙薇进门的那一刻,弥千苑马上唤住了她,“妹妹,你去哪了?去房中才听岚儿说你出门了。”沙薇故作平静,挤出一丝笑容,“有些闷,所以外出走走。劳烦弥夫人费事了。”
“妹妹客气了。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不,因为南儿的事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心里过意不去。所以特意下厨做了些糕点。你多少也来吃一点吧。外出这么久,一定累了。”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若拒绝实在说不过去。只好点头同意。没想到弥千苑竟迎过来伸手拉她,本就虚弱的身体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就倒了下去。幸好扶住了一旁的桌子,指尖撑得发白。可掩饰的再好还是避不过那双眼睛。擦身而过的一霎那,洛景鸢一把拉住她,“怎么回事?!”众人皆注目过来。
“大人所指何事?”
“为何脸色这么差?”
青岚正好踩在点上过来了,手里还端着一大盘糕点,“夫人,您回来啦。我这就去为您盛碗粥来……夫人?!您怎么了?!”她看出异常,连忙迎过来。沙薇想躲开,可洛景鸢抓的紧,根本挣脱不掉,“无妨。也许是路走多了,有些累。”
洛景鸢皱着眉,根本不信借口,“青岚,把大夫找来。”
“岚儿,别去!”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焦急制止正欲离开的青岚。可一人一说要怎么办才好?她也不想为难别人,只对洛景鸢道,“无需费事,只是有些累了。我回房睡一觉便好。”
“可夫人的脸色真的很难看。不如还是听大人的吧。”
“何必费那个事?”老夫人坐在一旁也□话来,冷哼一声,“根本是做贼心虚被吓成这样的吧,大夫哪治得好?再不然就是妒忌鸢儿宠着千苑,这才出了一招,是想赚些同情?哼,以为有人信你这样的女人吗?”
“母亲!怎可如此胡言!”
“鸢儿,你别被这女人骗了。她哪有安什么好心。千万百计的进我们洛府,指不定就是要害你的。”
“既然如此,当初洛府遭难,她大可袖手旁观。何必救我们出来?!”这句话问得老夫人哑口无言。沙薇也愣了,没想到他竟然还会如此强硬的为她说话。忽想起手还被拉着,为难的想挣开,因此他也将目光投了过来,“我送你回房休息。”
“多谢大人好意。沙薇没事,自己可以回房。”青岚就像明白了她的心思,赶忙来扶。她总算是在众人的注目下撑了过来。
等回到房中,她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勉强让青岚退了出去,锁了门,整个人瘫在了床上。没想到痛楚会这么折磨人,看来赫连翌的故意的,以这种方法来令她失误。突然想起自己中的也是黑殇之毒,那么胸前应该会有同样的印迹。她用尽全身力气坐起来,倚在床柱上,伸手拉开衣襟确认。果然,心脏的位置泛着淡淡的乌痕,面目可憎。难道真的会结束在这里吗?心不可否认的在动摇。仔细一想,她若输了这场赌,他也会共赴黄泉吧?虽然能够解脱,但之前所做有何意义?……不行!她必须要休息一下,必须让自己先恢复原有的样子。不然,有什么力气去对抗赫连翌?都到了这一步了,她不能让他死,绝对不能!
在休息了一天之后,总算能够稳住劲。第二日刚睁开眼,就决定要仔细查探一番。正想着下床,青岚恰好准备了早点推门进来,“夫人!您怎么起来了?脸色还这么差。既然累就多睡一会。”她放下手上的东西过身来扶,“大人还特地交代了,定要督促您好好休息。还要我准备好清淡的餐点,这样您一醒过来就能吃了。”
沙薇正被扶着穿鞋,一听这话,不禁泛出惊讶的神色,“大人……他提过我?”
青岚点头,“是呀,特地交代的。别看他平日冷冷冰冰,其实还是很关心夫人的。”说着,苦笑起来,一脸羡慕的神色,“说真的,男人还是如大人这般最好了。不管会不会说好听的话,关心人的心意总是不假。至少,至少不会说走就走,一句话也不留下。”这话明显有些赌气的意味,沙薇知道自己该给她个解释了。
“岚儿,对不起。我不但没有留住他,还和他大吵一架把人给气走了。害得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跟他见上。”
“……这不怪夫人。他能够不告而别就说明没把我放在心上。是我太傻,都被拒绝了还追着不放。”青岚叹了气,再次深呼吸,“也好,这下事实摆在面前,总算能死心了。从今以后,我就一心一意的照顾夫人。什么笨琉璃,才不去理他呢。”尽管说得潇洒,可眼底深处的痛十足。只是如今已是自顾不暇,还得想着如何保全洛府。这事就由青岚自己处置吧。毕竟外人想帮也帮不上。
在梳洗之后,沙薇坐下喝了些粥。昨日几乎一天没吃东西,加上身体的痛楚,早就饿了。青岚做的粥清淡可口,一点也不腻,喝了一碗当真有了些力气。只是见平时热闹的丫头在一旁欲言又止,定然心中有事。她放下碗筷,柔声问道,“你在想南儿的事?”
“夫人真是聪明,岚儿什么都瞒不住您。虽然昨日您和大人谈话时我也在场。可总是感到心里不安。好像……”
“好像觉得我隐瞒了实情?”
心里的话被对方一句点明,青岚显得有些窘迫,“夫人您别生气!岚儿只是随便说说。就算是真的,夫人肯定是有原因的。您千万别生岚儿的气呀。”她慌手慌脚的解释,是越说越乱。二人在一起这么久,很多东西自然不言而喻。沙薇昨日的那番话明显有所隐瞒,别说岚儿看的懂,洛景鸢怕也是多有疑问,只不过不追究罢了。“别慌,我没生气。不过你猜的没错,我确实向大人隐瞒了一些事。比如,南儿所中之毒。”
“哦,夫人说过,您曾看琉璃解过毒。”
“那是借口。不过并非皆是谎言。至少此毒确是从琉璃那里得知。”她叹了口气,解释道,“你也看见了,南儿胸口的黑斑。那是一种名为‘黑殇’的剧毒。随着时间延长,斑会越来越大。直到中毒者身亡。表面看去症状与砒霜无异,却比砒霜来的更折磨人。目前在世间几乎已经销声匿迹。所以除了施毒者的解药外,还无人能解。”
“这么厉害?!那,南儿怎么会中这种毒呢?莫不是惹上了不得了的仇家?”
“坏就坏在不是南儿惹了仇家,而是洛府惹上的麻烦。”
青岚虽然不太聪明,可世故人情还是懂的。自家大人位高权重,深受皇上信赖,有人觊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难道又有人想对大人不利?”沙薇点头。岚儿能这样想最好,毕竟很多事都不能说得太清楚,她也只能点到为止,“多少人躲在暗处窥视,洛府成为目标自然不奇怪。所以我们要快些找出施毒之人,不能让他们继续兴风作浪。岚儿,你可要帮我。”
“夫人放心,岚儿不帮您能帮谁?”
“那好,一会你就去府中打听打听,昨日南儿出事之时有没有可疑之人。特别是巡逻的家仆,问问他们有没有看见。若发现疑点,不要擅自行动,立刻回来告诉我,以免打草惊蛇。”细想片刻,她再次叮嘱道,“行事小心。如今切记不可对外透出风声。特别的黑殇之毒,不得对大人提一字半句。否则闹出大乱子来,就不好收拾了。”
“夫人您放心,岚儿都明白的。”说完,一刻不耽搁,收拾了碗筷就立刻打听去了。沙薇盘算一会,决定同样四处查看一番。既然要查,首先该查的就是南儿中毒的原因。这与当时青林中毒的缘由真当相似,皆是误食。这样一来,食物就是关键。究竟如何下毒,何时下毒,若不能查清这些,找人也就难了。想着,沙薇起身。决定先去厨房一探究竟。
厨房中的女婢们都在忙活着,家仆偶尔帮把手。这算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每人的脸上都是油污斑斑。越是这样,沙薇也就越显眼,在踏进房门的那一刻大家就都看见她了。一身冬服,虽不奢华,却也不廉价。乌丝理的婉约动人。她在这里住的日子不算短了,下人自然都认得。得不得宠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亲自交代了要好好照顾。她们这等身份可得罪不起主子,连忙都聚过来行礼,“见过三夫人。”
“不用多礼。我今日来,是有些事情想问问。”老夫人早就把事情闹得全府皆知,她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南儿的事,你们可都听说了?”女婢们低着头,相互看了看。参差不齐的回答了一声‘是’。
“你们不必害怕。我是见弥夫人日日担心,所以才过来问问情况。早些平息,事情也能早些过去。”她暗自扫了一眼人群,“曾听弥夫人提过,南儿是吃了食物才中的毒。那日的食物是谁做的?”
她们互相又看了看,一个年纪稍显大些的奴婢出来回的话,“禀三夫人,这事大人也来查问过,不过奴婢们都不太清楚。那个南儿好像是天还未亮就来的厨房,那时奴婢们都还未睡醒呢。只有……只有……”
“莫慌,但说无妨。”
“只有一个新来的下人,她早早就来了。似乎和南儿呆了不少时间。”
“她现今在哪?”
“回三夫人,她已经被大人下令关进柴房了。”
柴房?沙薇听着,思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做事吧。”遣回下人之后,沙薇直往柴房去。没想到洛景鸢竟比她还快一步着手,真是他的风格。不过就现在未有动静来看,他应该并未问出任何有利的线索。不管如何,她还是亲自去问问来的保险一些。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一向狼藉的柴房并未杂乱不堪,也没有灰尘漫天。整齐堆叠的柴火后蜷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