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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有一张四柱的公主床,王京昀说:“只要你不赶我睡地板。”
苗羽佳凉凉地看他一眼,拿着衣服飘进卫生间。
王京昀听见水声,来到外间,拨下王季国的电话。
“爸,我今晚不回去了。你们不用给我留门。”
“……”
“明天……明天我带我女朋友回去见见外婆。”
“……”
“嗯,她回宣宁了,今晚刚到的。”
“……”
“爸,她的情况,麻烦你帮我跟他们提一下……”
“……”
“还有……帮我再劝劝老妈……”
“……”
挂了电话,王京昀听着哗哗的水声,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就像当年确定要考警校一样,成败未知,但劲头十足。
苗羽佳开车累透了,倒在床上等王京昀时,一不小心睡过去,王京昀把她挪近被窝里时,她忽地又醒了。
王京昀柔声说:“困就先睡吧,不用等我。”
她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挨近他怀里。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王京昀下意识说:“什么?”
“我和我爸爸,还有我们家的事,等等。”
王京昀说:“不至于被吓到,只是有点……震惊。”
“我不确定,跟他的关系这样下去对不对。”
王京昀挪下一些,与她平视:“他生了你,也伤害了你。你怎样做,在我看来没有对错之分,你有权利让自己好过一点。”
苗羽佳扯扯嘴角:“还好你没劝我原谅他。”
一个男人背叛妻子,害得女儿终身残疾,在他看来,不应该被原谅。
脸上表情随着想法凌厉起来,王京昀生生把话咽下去。
“你才是当事人,原不原谅,应该由你来决定。”
“……嗯。”
“他很聪明,如果我有那么一点经商才能,大概也是他的遗传或者受他影响。就算之前把所有财产陪给我们,他也能东山再起。”
苗羽佳忽然苦笑,手机键盘嗒嗒作响:“或者他早已经给自己留好退路了吧。”
王京昀说:“是吧。”
“可惜他跟别人玩心计,别人跟他玩命。”
王京昀换了姿势,仰躺着,望着粉色的帐幔,一时没反应过来身处何处。
“你爸爸,应该很后悔吧。”王京昀想起那两只牙刷,“发生那样的事,谁也没料到……”
他又躺回去,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也许吧。”她沉默地回答。
“你呢,”王京昀低声说,“你后悔么,那天晚上是我把你叫出去……”
苗羽佳看着他,久久地,从他的眼睛,到爬出胡茬的下巴。
夜深了,屋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隔着帐幔,给他们蒙上一层灰色的轻纱。
风也静止了,窗帘顺畅地垂下,周遭归于沉寂,像在等待她的回答。
“……你说些什么吧。”他投降似地说。
“我没什么后悔的,只是有点遗憾没有见到你。如果我出门早一点,走得快一点,那就好了。”苗羽佳慢慢开口,“如果见到了,你会跟我说什么?”
王京昀想说些什么,可嘴巴动了动,话卡在喉头,出不来。
“看明白了么?”苗羽佳又问。
他点点头,迟缓得像钝涩的齿轮。
“过了那么多年,还能见到你,我已经知足了。”她弯了弯嘴角,明明回忆惨烈,她居然笑出来,半是释怀,半是感概。
最后一句,分明也是他想说的,却被她抢先,好似自己怀揣的那份情意,说得迟,便比她的少了几分。
他不甘,便掏出更多,让她看见。
可这个女人有意无意间给予他的,总比他能给她的多了去。好似他给她一颗糖,她便能回赠他一罐蜜。
哪怕她一点儿也没意识到。
“明天我们去海边,你把那时候想说的话,告诉我,好不好?”
王京昀似乎听到那个少女的声音,清越,和婉。
也许她当年也是在这里,念着课文,录成音频,拷进MP3里,漫不经心丢给他,说:“随便录的,给你听听。”
“好。”王京昀说,“你想听几遍,我就说几遍。”
“一遍,一遍就好。”苗羽佳瘪瘪嘴,“留着点以后说。”
窗外一勾薄月,俯视凉凉大地。夜风歇下,灯光隐没,帐幔在黑暗中轻舞。
虫子明明已冬眠,是什么咯吱咯吱到凌晨,热闹了这个凛冽的冬夜。
*
王京昀在离水店不远处停了车,苗羽佳下车后紧紧捏着礼品盒的带子,紧跟在他身边。
“紧张了?”明知故问。
苗羽佳皱了皱眉,诚实地没有摇头。
“不用紧张,”王京昀说,“又不会吃了你。”
“……”这算什么安慰。
“放心吧,外婆会喜欢你的。”
“你妈妈呢?”
“……走吧。”
“……”
王京昀表妹在一楼看店,见到他,立马站起来,手里一把瓜子也忘了放。
“哥。”挺直腰板响亮的一声,仿佛在军营里喊口号,用的是宣宁方言,又冲屋里头喊:“奶奶,昀哥回来了。”
这一吓,苗羽佳眨眨眼,在王京昀紧紧的一握手中,逐渐静下来。
她朝小女生点头微笑,小女生很激动,忙笑着:“阿嫂好。”
“讲普通话。”王京昀一开口,也是一腔方言,听起来痞气。
苗羽佳不禁低头笑了。
“……”王京昀又换成普通话说一遍,听上去斯文多了。
宣宁本地人一般说方言,发音跟粤语有点接近。
蒋幼晴怕方言对小孩发音有影响,从小只教她普通话,只有她不在时,蒋幼晴和苗伟祺才会说方言。一直到了上学,苗羽佳才从同学那里学了几句方言,很多只会听,不会说。
苗羽佳比划几下:“我能听懂。”
“啊?”小女生尴尬地摸摸头发,又用普通话说一遍:“嫂子好。”
一楼整齐地堆叠着饮水桶,满眼的蓝色,开出一条路通往后厅,左边是未开封的桶装水,右边是空桶。
后厅有些昏暗,没有开灯,只靠楼顶天井漏下的日光。
“小心点裙子。”他顺手开了灯,带她往上走。
二楼左手边是厨房,跟苗羽佳家的不同,因为常年使用,灶台边墙壁上的瓷砖缝呈现黑色。楼梯转角处,木扶手上的圆球光溜溜的,墙壁上隐隐留下水彩笔的痕迹。
王京昀带她进了右手边的客厅。
木茶几边围坐着三个大人,离他们最近的中年女人稍显年轻,坐在单人沙发上,王京昀介绍这是他舅妈。舅妈看她的目光充满好奇,究竟是对她的身份,还是对她哑巴的情况,不得而知。
坐对面喝茶的中年男人,穿一件军绿色夹克,王京昀叫了一声“爸”。另外一个,便是王京昀外婆了。
“外婆,这我女朋友。”
苗羽佳俯首为礼,把礼物放到茶几上。
王京昀外婆抬头,露出慈和的笑,以及一颗金牙:“叫什么名?”
老人用的也是方言,王京昀跟她讲了名字。
舅妈翘着腿,冲王京昀笑着:“搵咁靓个女,睇得住么(找那么漂亮的女人,看得住么)。”
王季国和王京昀外婆闻言而笑。
王京昀:“……”
苗羽佳一下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向王京昀。
王京昀凑她耳边,重复一遍,苗羽佳耳廓登时热了。
“怕羞呢。”舅妈又打趣道。
王京昀冲他爸挑挑下巴:“老妈去哪里了?”
“在楼上。”王季国表情不是那么顺畅。
正说着,外面传来噔噔噔下楼声,窗户外之间一双腿走过。孙容提了一只鼓囊囊的行李袋出现在门口。
“妈,我先走了啊。”
话是对王京昀外婆说的,孙容目光掠过苗羽佳,停了一下,又转开。
孙容说:“改天有空再回来看你。”
王京昀外婆说:“不是说下午的车么?中饭都还没吃。”
“老费也回储州,我搭他的顺风车。”
孙容这么说,王季国却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
王京昀疑惑:“你不等老爸一起走么?”
“等他干什么,”孙容说,话里的埋怨,藏也藏不住,“他自己不是有脚么。”
孙容又向王京昀舅妈说了一句,转身便离开。
从头到尾,苗羽佳像从未出现在客厅里面。
“你们吵架了?”王京昀朝王季国问。
王季国偷偷地瞧苗羽佳一眼,说:“你出去劝劝她,叫她回来。”
王京昀瞬间明了,跟苗羽佳吩咐一句:“我出去一下下,一会回来。”
他站起身,苗羽佳看起来有些像撒开救生圈的小孩。
王京昀在一楼追上了她妈妈,可孙容如见煞星,提着行李匆匆往外走。
“妈——”王京昀伸手就能拽住她,可他没有,而是紧紧跟着,“你这是做什么呢——”
孙容瞪他一眼:“问我做什么,怎么不看看你自己做了什么。”
“我不就把女朋友带回家了么,”王京昀说,“老爸都可以接受,您为什么不能试着跟她相处一下呢。”
“你老爸能接受,”孙容说,“你老爸能接受你以后喊他去伺候你媳妇坐月子啊,去照顾小孩啊。”
王京昀:“……”
孙容一直走,时不时提提那袋行李,直到南流河前路口的红灯才不得已停下。
“妈——”王京昀试着软语,“您就不能稍微替我着想一下下么?”
“我替你着想?”孙容可笑地看着他,“你怎么不替我着想?怎么不替你以后的孩子着想?”她忽然哭丧起脸,“我可怜的孙儿,以后又要跟我这个老太婆学咸水普通话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王京昀烦躁地咬咬唇,“你老催我找女朋友,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个愿意跟我的了,你见也不见,这不是逼我么。”
“我让你找女朋友,有让你找这样的么?”孙容声音不由尖锐起来,不觉吸引路人眼光,又迫不得已降低声咬牙切齿地说,“放着淼淼这么好的,又对你有意思的不要,你眼瞎啊。”
“……”王京昀看着他妈妈,眼睛眯缝起来,像看陌生人,“是,我眼瞎,她哑巴,我们俩是绝配,怎么样?”
“你——”孙容失望地扬起手掌,到了半路,又抖颤地放下,“你真是疯了!”
王京昀回到水店,一楼柜台换成了他舅妈。
“你妈走了啊?”舅妈往他身后探探头。
“嗯。”王京昀简单应过,往楼上走。
进到客厅,苗羽佳已经不在原位置上了。
她坐在沙发边的小凳上,挨着他外婆,裙摆整齐地收叠起来,另外一边是半跪着的表妹。
老人、女人和女孩都在干同一件事——折纸,春节烧给祖先的纸钱和元宝。
老人脸上深深的皱纹,女人嘴角浅浅的笑意,女孩白胖白胖的手指,画面说不出的和谐与宁静。
☆、54。 第五十三章
从家里出来,王京昀一直沉默着。
“我们去海边走走。”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吃午饭的时候,他的家人对她很客气,不时劝菜。苗羽佳只是频频点头,微笑,没有应声。
天气不算好,铅云冷僵在半空,海水呈现脏兮兮的灰蓝色。沿海一路几乎没有其他车辆,王京昀发泄式地加速了一段,最后停在一处较为偏僻的海滩外。
下到岩石滩,王京昀牵着她,让她小心点:“能走么?”
苗羽佳低头看着路,头发垂下,盖住视野,她轻轻撩开。
“嗯。”
她穿一双带矮跟的短靴,对凹凸不平的石头还算适应。
“要不我背你?”王京昀尝试着建议。
离沙滩只有不到十米,苗羽佳成全了他。
苗羽佳依旧一条长裙,王京昀把她背起,裙摆自然缩起,露出一段小腿——
穿黑色丝袜的小腿,隐隐透着肌肤的颜色,柔滑柔滑的。
王京昀低声笑:“不冷么?”
苗羽佳不是在车里就是在屋里,几乎感觉不到这个季节的温度。她把脑袋埋在他耳边,使劲摇了摇,头发蹭在他耳朵上,细细作响。
走到沙滩上,王京昀并没有放她下来,而是沿着海岸线往来时的方向走。
浪花不时冲来,漫在沙滩,像谁在甩动着带白色花边的新娘头纱。沙子湿的,被海水洗得平平整整,一脚踩上,陷下一个清晰的鞋印。
一路过来,只有一长串鞋印。
风从海岸的方向吹来,苗羽佳的长发柳枝般舞动,撩得他脸痒痒。
王京昀脑袋轻轻晃了晃,未果,苗羽佳笑出声,把头埋到他的另一肩上。
走了一段,苗羽佳让他放下下来。
在海边走,茫茫只有一条路,沿着海边便不会迷路。王京昀和苗羽佳漫无目的走着。
“你妈妈,好像不太喜欢我。”苗羽佳终于还是吐出心声。
王京昀看了一眼大海,灰蒙蒙的,也没啥好看。
“她只是,”王京昀说,“一时想不清楚。”
苗羽佳:“……”
“等过段时间,她会想明白的。”
苗羽佳:“那么确定?”
王京昀想了想,说:“因为,她是我妈啊。”
但愿如此。苗羽佳低头看着鞋子,每踩下一脚,鞋沿边便挤出一圈水。
“回到储州,你也跟我去见我妈妈。”
“好。”
她感觉到,握着她的大手更加用力。
从海边可以隐约看见公路,化成一道细细的线,这个季节这个时间,偶尔有几个蚂蚁般的黑点从线上滑过。
苗羽佳走快一步,站到王京昀前面,倒退着走。
“你想跟我说什么?”
黑发盖住她的小半张脸,王京昀看不真切,问道:“什么?”
让她再重复,多少有点催促的意味,苗羽佳努了努嘴,转过了身。她依然走在前头,好像拖着他在走。
默契的沉默里,王京昀恍然而笑。
“你还想听?”
苗羽佳回过头,冲他点点头。
不知是不是海风太调皮,吹得她两颊微微红。
原以为她那么等着,王京昀会说不出口。没想现在,现实不但填补了当年的缺憾,还超乎预料给他更多,心早已平衡。
“我那时买了一箱子烟花,打算和你一起放。”王京昀说,“哪知道忽然下雨,都淋湿了……”
苗羽佳走回头,跟他并肩而行,笑道:“大半个月的生活费都没了吧。”
“……还真是。”王京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啊——”王京昀稍顿片刻,眼神是回忆时候惯有的出神,嘴角却是弯起,像是憋着一个滑稽的小秘密。
“然后,告诉你我——喜欢你啊。”
苗羽佳强忍着笑,眼睛嘴角却泄露了心迹。
“然后呢?”
“然后啊——”
他们像两个学舌的小孩,你说一句,我重复一句,每一句都相同,每一声每一调的不同又让那句话意味深长。
“在一起。”
苗羽佳终于咯咯笑出来,两枚洁白的兔牙宣示她的惬意。
“如果我不答应呢?”
问题出乎意料,王京昀脚步一顿,苗羽佳又多走一步,他的胳膊被她轻扯一下。
苗羽佳还是在笑着,甚至有些得意,那种欺负人之后的自喜。
王京昀:“……”
像被忽然击中,王京昀想,对了,这才像她,这才是她,以前那个苗羽佳的确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是骄傲的,所以当他说要考警校的时候,她知道那是为了她,她便说——
你可以把一个人当动力,但不要把一个人当目的。
多简单直接的一句话,划开两个人的界限,将一切将有的纠葛撇得干干净净。当他迷陷时,她清醒地退一步。他身上仿若绑着一根无形的绳,绳子的另一端,在她手上。当他怯退时,她小手指一勾,他便又迷途知返一般。
造就这种关系的,不是她对他的掌控,而是他对她的臣服。
即便一开始是苗羽佳主动接近他,对他来说,她也是高高在上的。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像苗羽佳这样的女人,论相貌,论家世,论学识,他穷其一生也不会遇上第二个,而那段年少时惊鸿一瞥的未名关系,也可能止于渐渐而来的成熟。
只是故事还没长大便戛然而止,如果是一个明朗的结局,也许他也不会相思无端起。
而她从神坛上跌落,他接稳了,可是他还是需要仰望她,因为他乐意。
这是一种心甘情愿的臣服。
“如果你不答应,”王京昀回过神,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就跑进海里,你不答应,我就不回来了。”
苗羽佳细细看着他,妆容清淡的脸浮现莫名的笑意。
“那你跑呀。”
海浪有音,而她无声。缄默的一字一句,全落尽他的眼底。
王京昀:“……”
“那你跑呀。”她眼睛眯起来,往他胳膊上推了推。
王京昀松开她,退到沙子干燥的地方,哗啦一下,夹克拉链敞开,露出一件灰色卫衣。
“我真跑,你可别心疼。”
厚重的黑色夹克塞到她怀里,残留着他的味道和温度。
苗羽佳依然在笑,却没有什么阻止的动作和眼神。
在那份不怀好意的笑意中,王京昀生出一股全世界都不管不顾般的冲动,潮热地散便他的四肢百骸。这股冲动是年轻的,也是热血的,好似忽然间受到鼓舞,即可就想要将一颗真心赤昭昭地袒露出来,哪怕头破血流。
王京昀掐表换装备时最快二十秒,逆向动作也不逊色,一抓一扯,卫衣连着背心一块撸掉,肌肉结实的胸膛裸。露在寒风与海声中。
而对面女人眼神中终于出现的讶然和一丝不易觉察的慌张,仿佛无声为他擂起的战鼓。
他笑意更浓,得意更甚,手上动作更利落。
皮带抽拉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牛仔布的摩擦声被海浪的欢呼隐没。
当王京昀赤脚站在沙滩上,苗羽佳终于反应过来要拉住他。
黑色裤衩新买的,不宽不窄,挂他腰上看着跟泳裤差不离,模糊勒出小山的曲线。
王京昀笑着挣开她,抛下一句“你看着”,转身跑进海水里。
“啊——”
女人尖锐的叫声从哗啦的踏水声中冲出,刺破心肺般。
苗羽佳看也不敢看,皱着眼,撇开头。
“哈哈哈哈——”
海的那端,传来男人肆无忌惮的笑,得意有之,畅快也有之,好似赢了一场球。
苗羽佳还抱着他的夹克,下意识往海里走,深陷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