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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如霜-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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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亲王身子微微一震,连脸色都变了,喝道:“你好大的胆子,休得在这里妖言惑众,挑拨我们兄弟的手足之情。” 
  她笑道:“原来王爷也多少猜到了一点,并非完全没有疑心,不然,也不会知道我想说什么。” 
  敬亲王道:“不管你要说什么,反正不会是真的。” 
  她微哂:“王爷又何必自欺欺人。就算我全都是胡说八道,可有一样东西,是假不了的。”从袖底取出一卷黄帛,递至敬亲王面前,但见她纤指白腻,握着那帛书玉轴,手上肤色竟似与玉轴无二:“王爷,这样东西,你可以慢慢看,是真是假,你自己仔细辨认便是了。” 
  敬亲王脸色煞白,仿佛明明知道她手中握的是什么,只是不能伸手去接,过了好半晌,才咬一咬牙:“我不看!”   
  第二十三章,玉殿无尘玉甃寒(3)   
  她“哧”得一声终于笑出声来:“原来常常听人夸赞王爷,皆道王爷年少英雄,才干胆识皆不在豫亲王之下。可惜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说到此处,语气已经几近讥诮:“竟然连先皇的遗诏都不敢看一眼,真真是枉为大虞皇氏的子孙。” 
  敬亲王脸色越发苍白:“这定是矫诏,先皇暴病而崩,根本没有遗诏。” 
  “这不是穆宗先皇帝的遗诏,这是兴宗先皇帝的遗诏。”她的双眸盈然如水晶般,注视着他,几乎一字一句:“当今皇帝不惜逼死亲生母亲孝怡皇太后,就是为了夺取这份遗诏,难道王爷你,如今连看一眼这诏书的勇气都没有?” 
  敬亲王只觉得嘴角发抖,虽然想怒声相斥,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忽然间伸出手去,夺过诏书,定了定神,终于缓缓展开,只见熟悉的字迹一句一句出现在眼前,再熟悉不过的笔迹,因诸皇子幼时皆习书,兴宗皇帝曾亲自写过法贴,以便众皇子临摹,此时见那一笔一划骨肉均停,字迹光大饱满,却是再熟悉不过。 
  她的声音清凉如雪:“王爷仔细辨认,这可是矫诏?” 
  敬亲王只觉诏书上的字一个个浮动起来,扭曲起来,仿佛那不是字迹,而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想要将一切都吸进去。他只觉头晕目眩,不由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道:“如今不是妾身想要做什么,而是王爷该当如何。奉诏还是不奉诏,难道王爷连先皇的遗命都打算抗旨了?” 
  敬亲王咬一咬牙,过了好一会子才说:“他是我兄长。” 
  她嗤得一笑:“六爷将这样东西交给我的时候,就曾说:‘我那十一弟虽然耿直,却是个最妇人心软的。’果然如此。”放缓了声音道:“王爷心软,可惜那个人派人毒死自己亲生母后的时候,可不曾心软过。” 
  敬亲王腮边肌肉微微跳动,双眼圆睁,那样子颇有几分骇人,最后声音却低沉冷静得有几分可怕:“你胡说。” 
  “侍候太后的内官、宫女已经全都殉葬,这事原也该天衣无缝。只有替太后配药的小赵,出事之前就得了伤寒,早早被挪到积余堂去等死。算他命大,竟然活了下来。”她回头招了招手,那内官便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王爷如若不信,细细问过小赵便知。” 
  那内官诚惶诚恐,低低叫了声“十一爷”,敬亲王只觉得胸中似涌动惊涛骇浪,烦闷难言。想起今日下午在正清门前,皇帝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分明是别有用意。莫非他真的负疚于心?还是有意拉拢,想欺瞒自己一世?他本来性子直率,今日当了这样的大事,只觉得思潮起伏,再难平复,而如今千钧一发,自己身不由己已经被卷入漩涡暗流,粉身碎骨亦不足惜,而这一切太突兀太可怖,手中紧紧攥着那遗诏,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屋子里唯闻火盆里的银骨炭,哔剥微响,她仿佛不经意,掠了掠鬓发,道:“妾身也该走了,再迟宫门便该下钥了。” 
  敬亲王终于下了决心:“有桩事情我要问你——那日在城外,车里的人可是你么?”说罢紧紧盯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瞧出什么端倪。 
  她但笑不答,随手从几上花瓶中抽了枝梅花,遥遥掷向他,花落怀中,刹那间寒香满怀,而她嫣然一笑,不顾而去,室中唯余幽香脉脉,似有若无。炭火微曦的一点火光,映在十二扇泥金山水人物屏风上,屏上碧金山水螺钿花样流光溢彩,而风吹过窗纸扑扑轻响,他只觉得像作梦一般。 
  雪却是越下越大,待得天黑透得,只闻北风阵阵如吼,挟着雪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虽有地龙火炕,室中又生着好几个白铜火盆,所以屋子里暖洋洋的,逐霞只披了一件百莲如意织金的锦袍,斜倚在熏笼上端详针工局新进的花样,她近来形容总是懒懒的,无事喜静静歪着,脾气又愈见古怪,每每便无理发作,前几日连最亲信的内官都一件小事挨了杖刑,所以内官宫女们皆屏息静气,不敢扰她。   
  第二十三章,玉殿无尘玉甃寒(4)   
  皇帝本来穿了一双鹿皮靴子,他走路又轻,一直到近前来,才说道:“也不怕冻着。” 
  逐霞似被吓了一跳,身侧捧着茶盘的宫女早就跪下去了,她却懒怠动,只说:“这样大的雪,天又晚了,你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我这里人手不够,你一来,他们又够手忙脚乱的,哪里还顾得上我。” 
  皇帝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烛台上滟滟明光映着,更显得肤若凝脂,他却拧了她一把:“你如今真是反了,这宫里人人都巴望着朕,只有你上赶着把我往外头撵。” 
  逐霞斜倚在熏笼上,似笑非笑:“你不过哄我罢了,今日慕娘可以去大佛寺还愿,我就没那福份,枯守在这深宫里头,哪里也去不得。” 
  皇帝亦是似笑非笑:“你要是想出去逛逛,等上元节的时候,咱们一块儿偷偷出宫去看灯。” 
  逐霞叹了一声,道:“偷偷摸摸的有什么意思,人家可以正大光明的去还愿,我却要偷偷摸摸才能去瞧热闹。” 
  皇帝见她攥着那花样子,却是越攥越紧,越攥越紧,几乎就要生生攥破了,瞧那样子倒真有几分像是在生气,于是道:“你这几日动辄这样子,倒是真的嫌弃我了?” 
  逐霞嫣然一笑:“我可不敢。”又说:“只是你随口哄我罢了,上元还早,就算等到了那一日,你又指不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撇下我一个人。” 
  皇帝忽然兴起:“倒也不必等那一日了,今天晚上我们出去逛逛就是了。” 
  逐霞却怔了一下,皇帝催促道:“快换了大衣裳,外头冷,又在下雪,穿得暖和些才行。”   
  第二十四章,浮生只合尊前老(1)   
  虽没有宵禁,但入了夜,又下着雪,街头冷冷清清,已经没有几个行人,只听到车轮辚辚,碾得积雪吱吱作响。 
  皇帝却甚有兴致:“早就听说伴香阁的腊八粥好,咱们今天去尝尝。” 
  伴香阁在城东大斜巷口,转过大路,远远就见着楼前两盏大红灯笼,映得雪光里,满楼的灯火通明,喧哗声说笑声,遥遥可闻。听见车声,伙计老早抢出来迎了,牵了绺头,掇了凳子来侍候下车。而皇帝下车来,转过身来伸了手,逐霞倒不妨他这样体贴,怔了一会儿才将手交到他手中,小心翼翼的下了车。那伙计最是眼尖,老早见着这车子虽只是寻常油幕大车,而拉车的马通身毛皮漆黑发亮,唯四蹄皆白,极为神骏。更见皇帝一伸手之间,露出大氅底下锦袍袖口的大毛出锋,黑貂皮色油亮如缎,便知道这对男女非富即贵,满脸堆笑:“二位,可对不住了,楼上的雅座都满了。您二位要是有订座儿,先提一提牌子号。” 
  皇帝倒想不着有这一着,不由怔了一下,那伙计瞧见他这种神色,连忙又道:“二位要是先前没打发管家来订座儿,也不要紧,后头二楼上还留着一个齐楚阁儿,最是干净清静,而且对着后院的梅花,喝酒赏雪再好不过,就是价钱比寻常雅间贵一点儿,得五两银子。” 
  皇帝又怔了一下,道:“那就是那间吧。” 
  伙计满脸笑意,“哎”了一声,挑了灯笼在前头引路,并不进正楼,沿着青砖路一直往后,绕过假山障子,进了月洞门,方见着一座小楼,翘角飞檐,朱漆红栏,此时被大雪掩着,廊下悬了一溜四盏水晶灯,照得整座小楼更如琼楼玉宇一般。 
  伙计引到这里便垂手退下,另有人迎出来,引着他们上楼,早有茶房伙计挑起了帘子,那暖气往脸上一扑,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原来窗外就是数株梅花,花正怒放,可惜在夜里,清冷的一点雪光朦胧映着,看不真切。 
  待得二人坐下来,流水介上了热手巾、干湿果碟,又沏上茶。皇帝随意点了几个菜,伙计道:“客官们稍等,菜一会儿就得。”退了出去,倒拽了门。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听到火盆里的炭,烧得哔哔剥剥。皇帝因见果碟里有风干栗子,随手拣了一个来剥。逐霞忽然觉得胃里难受,仿佛是饿了,可是又并不觉得饿,只是胃底有一种灼痛,而屋子里太暖和,叫人透不过来气。于是站起来走到窗前去,将窗子推开一些,风顿时吹进来,吹得桌子上的纱灯摇摇欲灭。满屋子的光影摇动,逐霞见灯光摇摇欲灭,本想关上窗子,谁知他却“噗”一声吹灭了灯,顿时满室清寒雪光,仿佛是月色,而天地间一片静谧无声,只有窗外雪声轻微,而满墙的疏影横斜,却是雪色映进来梅花的影子,枝桠花盏都历历分明,而寒香浸骨,仿佛满天满地都是梅花。 
  她本穿了一件月白银狐里子的大氅,满墙的梅花有几枝映在她的衣裙上,仿佛是白色底子上的暗花,她手指无意识的抚着银狐那长而软的毛皮,一点暖意在指端,但总也滑不留手,握不到。 
  皇帝坐在那里,亦仿佛出了神,并不作声。天地间万籁俱寂,只有风声雪声,萧萧如泣。 
  仿佛是过了半生之久,才听到脚步声,原来是送菜的伙计回来了:“哟,灯怎么被风吹灭了?”回身去取了火来,重新点上灯。屋中顿时光亮如昔,菜一样样送上来,各色羹肴摆了一桌子,与宫中素日饮食大有不同。其中一味脆腌新鲜小黄瓜,粗仅指许,仅妇人簪子一般长短。伙计道:“这是本楼的招牌菜,黄金簪,别瞧这黄瓜小,每根就值这么粗一根黄金簪子的价,大雪天的,拿火窑培了几个月才培出来的,九城里独一份儿,连皇上他老人家在宫里也吃不着这味菜。” 
  皇帝笑了一笑,对逐霞道:“听见没有,连皇帝都吃不到。” 
  逐霞挟了一尝,酸甜脆鲜可口,不由得多吃了两块,见伙计送上乌银壶温的黄酒,便自斟了一杯来饮。一口喝进去,只觉得又辛又辣,禁不住别过脸咳嗽了几声。皇帝道:“你别喝急酒,对身子不好。”   
  第二十四章,浮生只合尊前老(2)   
  她不知为何,只觉得气往上冲,脱口道:“你这是心疼我呢,还是心疼旁的?” 
  这句话一出口,自己也仿佛呆住了,见皇帝只是慢慢的笑了一笑,那样子倒真的了然于胸似的,她终于心中一酸,撂下了筷子。 
  皇帝岔开话问那伙计:“你们郭师傅不在么?这菜做得有点走味。” 
  那伙计陪笑道:“原来客官是老熟客,知道这黄金簪是老郭师傅的拿手菜——老郭师傅病了有一年多了,如今厨房里是他侄子小郭师傅掌勺呢。”说着又替皇帝斟上一杯酒,皇帝便不再多问,挥手命他退去,自己慢慢的将杯中的酒饮干了。 
  二人对着一大桌子菜,都只是默默饮酒,喝到最后,皇帝只觉得酒酣耳热,忽然道:“没想到你竟然也会喝酒。” 
  逐霞心中难过,笑了笑:“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会,只有什么事情是不能。” 
  皇帝静默片刻,说道:“说得好,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会,只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又喝了一杯酒,自己拿过壶来,没想到壶却空了,于是叫道:“小二,添酒!” 
  叫了半晌,不知为何并没有人应,他一时兴起,拿筷子击着碟子,和着那窗外的风雪之声:“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仰面大笑,一双眸子炯炯,灯光下似乎未央的夜,黑得深不可测,流动着碎的光,仿佛是什么东西破碎了。 
  逐霞的手在微微发抖,却终于微笑:“皇上,你喝醉了。” 
  他颓然道:“是醉了。” 
  她的手指轻而暖,轻轻的按在他的脸上,他捉住了她的手,带着颓然的醉意:“有了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朕?” 
  她慢慢的说:“我不敢。” 
  他并没有问为什么,她心中忽然生了一种绝望:“她连自己的孩子都忍心算计,我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皇帝眼中一闪而过,那神色她看不清楚,只道:“皇上,慕娘真的留不得了——” 
  他忽然扬手就给了她一掌,清清脆脆,直打得她怔住。而他道:“我带你到这里来,你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 
  她抚着自己的脸颊,半跪半坐在地毯上,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皇帝双眼微红,怒意正盛,忽然帘栊声响,已经听见熟悉的声音:“我的爷,真叫奴婢好找。”进来的人满头满身的雪都没有掸,正是赵有智,他一张白胖的脸冻得发青,连行礼都不利索了,哆嗦着道:“万岁爷,出大事了,豫王中伏了。” 
  普兰一役极为艰难,豫亲王以少敌多,苦战了十余日,一直等到颜州的华凛、平州的乐世荣率部赶至,方才迂回合围,却不想华凛突然临阵倒戈,与屺尔戊大军反过来倒围了王师,乐世荣诸部猝不防及,立时便被歼击殆尽,而豫王的中军且战且退,在岷河边遭了埋伏,如今情势未明。 
  情形变得很坏,屺尔戊不日便可渡过岷河,而睿王亲率的三万轻骑已经绕道中川,直扑京城而来。开朝三百余年来,除了承乾八年的四府之乱,京城再不曾受过这样的威胁。 
  皇帝还非常沉得住气,连发数道急诏,调遣抚州与晋州的驻军北上,但此二地驻军不过万余人,且计算时日已然是万万来不及了。京中诸臣力劝皇帝“西狩”,结果皇帝断然拒绝。 
  “就算只剩了一兵一卒,朕也不会将京城拱手让给定湛。” 
  首辅程溥老泪纵横,伏在地上只是磕头:“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臣等无能,始有今日之大祸。” 
  “起来!”皇帝略略有些不耐,仰面望着鎏金宝顶,带着一种莫名的轻蔑与狂热:“朕还没死,你们哭什么?”冷笑一声:“他以为他赢定了么?早着呢,朕就在这里等着,等着看他有没有那个命踏进正清门半步!” 
  那年冬天很冷,因为军情紧急,宫中连新年都过得潦草,一连数日,大雪时下时停,正清殿檐下挂着尺许长的冰柱,程远督着小太监拿铁钎去敲碎,忽听得身后有人道:“别敲。”程远转身一看,原来正是昭仪吴氏。   
  第二十四章,浮生只合尊前老(3)   
  一尺来长的冰凌,在晦暗的冬日晨光里折射着奇异的光芒,映在逐霞雪白的面孔上,她穿着玄狐斗篷,墨黑的狐皮毛领围着她的脸,越发显得苍白几乎无血色,她微微眯起眼,仿佛觉得雪光刺目。宫中红墙碧瓦尽皆掩在白茫茫的大雪之下,素白如一座雪城,更寂静如同一座空城。 
  而她静静的伫立在那里,仿佛雪中的一点墨玉。 
  “就让它们挂着好了。” 
  听见皇帝的声音,程远忙率着人躬下了身子,近侍们日常见驾都不必行大礼,皇帝又素来不耐这种繁文缛节,程远低着头,已经看见皇帝石青绣回纹如意的靴子从金砖地上走过去。 
  “过几日便要立春了,还下这样的雪。” 
  逐霞并没有作声,皇帝凝视着一片素白的殿宇。她被冷风呛在喉咙里,不禁咳嗽了两声,皇帝道:“你别站在这风口上。” 
  逐霞并不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真安静。” 
  皇帝望着密密的雪帘,淡淡的道:“安静不了几日了。” 
  雪仍在绵绵下着,听得见漱漱的雪声。而睿王的三万轻骑已逼近百里之外的畿州府,近得几乎已经可以隐约听见铁蹄铮铮。 
  那一日是庚申日,后世便称为“庚申之变”。 
  变故初起的时候是半夜,逐霞本已经睡着了,忽然隐约听见风中远远挟着几声呼喝。她自从有身孕,睡得就浅了,一下子就惊醒了,坐起来抱膝静静听着,那如吼的北风声中,不仅有短促的叫喊声,偶尔还有叮铛作响,明明是兵器相交的声音。她心一沉,立时披上外衣,外间的宫女也已经醒了,仓促进来侍候她穿上衣裳。逐霞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可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她住的地方离毓清宫不远,来不及传步辇,宫女挑着羊角灯,她自己打着伞,雪下得密密实实,如一道帘幕,将眼前的一切都隔在了帘外,而宫女手中一盏灯,朦胧的一团光,只照见脚下,雪积得已经深了,一脚陷下去极深,她心下一片茫然,自己亦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着。 
  半道上远远看见一点光,她心里想,如若乱军已经进了后宫,这样迎面遇上,终免不了一死。宫女的手已经抖得厉害,几乎连那灯都要执不住了。她接过那盏灯去,问:“是谁?” 
  “奴婢程远。” 
  程远见着她,亦仿佛松了一口气:“万岁爷打发奴婢正要去接娘娘呢。” 
  “可是乱军进了城?” 
  程远摇一摇头,只催她:“请娘娘快些。”一面说,一面就在前面引路:“娘娘仔细脚下。” 
  毓清殿里还很安静,皇帝已经换了轻甲,逐霞从来不曾见他着甲胄,黄金软甲底下衬出锦袍的朱红,织金团花龙纹,玉螭带勾,显得越发长身玉立,因为高,逐霞又觉得离着太远,只觉得陌生得仿佛不认得。皇帝从掌弓的内官手里接过御弓,回头望见了她,并没有放下弓,径直走到她面前,说:“我叫程远带人,护送你先去上苑。” 
  “定泳定是想要朕的命,”皇帝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讲叙不相干的事:“九城兵马都在他手里,他竟然按兵不动,眼下乱军入城,只怕神锐营撑不到两个时辰。”他笑了一笑:“同父同母的手足,这么些年来,朕也曾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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