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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地安静下来,伸手拍拍他的背,“我在,我在这里。没事的。”
我就在这里。
哪儿都不去。
午后一点钟,飘起小雪的湖畔。
他们坐在河堤上的花坛前,来往只有零零星星的车辆。
天气太冷了,没人愿意在这种湿漉漉的日子里悠然漫步,于是只有他们。
就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这样两个还立在雪中的人,不知寒意。
余田田慢慢地坐在陈烁身旁,低头看着沾染了“白糖”的地面,低声说:“我在听。”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
但她好像知道,这时候他一定想要说点什么。
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其实并没有那么难于启齿的,只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和一个愿意安静聆听的人。
***
陈烁的父母其实也曾经相爱过。
那个年代很多婚姻都是经人介绍,由媒人一手促成。但他的父母不同,他们是自由恋爱,然后在激情中结为夫妇的。
这对夫妻都拥有良好的家境,从小在顺境中长大,男人经商,女人教书,直到家中陆续有了两个孩子,女人于是辞去了工作,专心在家相夫教子。
然而爱情一旦过了最疯狂的甜蜜时期,争执与矛盾也就接踵而来。
都是父母捧在掌心的宝贝,夫妻俩并不懂得谦让与隐忍,在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中,感情慢慢出现了裂痕。
七年之痒。
婚后第七年,大儿子六岁,小女儿一岁,家中的妻子脾气越发不好,总和他吵,男人没能经受住诱惑,第一次与秘书出了轨。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谁都不明白当初的爱情怎么会变了模样,没有了甜蜜,没有了温馨,有的只是接连不断的争吵。
他们什么都能吵起来,做饭、洗碗、家务……后来请了家政,又开始因为别的一些原因而吵,比如女人抱怨男人在家的时间太少,男人抱怨下班回来得不到妻子的好脸色。
就连小女儿爱哭,也可以被一场争吵归结为男人的基因有问题,又或者是女人的母亲职责没尽到。
吵,吵,吵。
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家庭。
在陈烁的记忆里,他也是有过幸福的童年的,但是那段记忆仅仅停留在了六岁那年。
后来他习惯了,和妹妹一起成长在这样乌烟瘴气的环境里。
直到他十七岁那年。
那一年他高二,正是考大学的关键时期。
父母再吵,也总会顾忌一点,不会当着他的面。
可是那一天,当他和陈熹一起躲在书房时,餐厅里的女人终于忍不住了,从包里掏出一摞照片重重地扔在男人面前。
她歇斯底里地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我每天累死累活地替你照顾两个孩子,替你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他冷淡的态度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总是谎称加班的无数次晚归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的疏远,他的遮遮掩掩,所有的一切都真相大白。
那一刻,女人崩溃了。
男人起初有了一瞬间的愧疚,沉默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可是随着妻子的歇斯底里,他渐渐也有了倦意,终于神情惨淡地说:“我们拖了这么多年,你觉得真的有意思吗?我们只要共处一室,除了争吵还是争吵,这个家还有半点家的样子吗?”
女人把原因全部归结于是他在外鬼混。
可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纵使他十恶不赦,她也有无法忽视的责任。
男人颓然地说:“离婚吧。”
女人彻底崩溃了。
恋爱时谁都许过山盟海誓,十指紧扣时是真的想要把心都掏给对方的。
可也不是每一对曾经相爱的人都能过上童话般美满的生活,有时候总会有那么些爱情无疾而终。
接近二十年的婚姻生活到了尽头,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情绪失控地扔下决绝的话语,然后泪流满面地冲出家门。
她说她死也不会离婚,死也不会成全他和那个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
听见母亲夺门而出的声音,陈熹慌忙追了出去,等到陈烁将耳机扯掉,换好衣服冲出门去的时候,只看见从车库里绝尘而去的那辆车。
陈熹陪着母亲一起离家出走了。
他一边叫着母亲和妹妹的名字,一边追了上去。
妹妹并不是一个很冷静的人,母亲更是在气头上,陈烁不放心她们就这么离开,索性招了辆出租车跟上去。
海滨城市,春季的雨水总是很充沛。
停了一阵的雨很快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不多时就下大了,密密麻麻模糊了视线。
在海边的盘山公路上,母亲驾驶的汽车因速度太快,眼看就要与迎面驶来的大巴车相撞。千钧一发之际,母亲猛打方向盘,冲向了山边的护栏,还下意识地以身体保护一旁的女儿。
后来。
“后来,汽车掉进了海里。”
陈烁闭着眼睛,声音低沉到近乎沙哑的地步。
他的头顶原本是一片漆黑的短发,如今却被白雪覆盖,湿润而苍白,一如他的面容。
眼睑处是湿润的眼泪。
面颊是一片纯白的纸张。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亲眼……亲眼看见他们在我面前出事。”
后来,他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浑身颤抖地跟随母亲与妹妹随救护车去往医院的。
他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空空荡荡的走廊上,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天空,看着医院里洁白一片的墙壁,心里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几个小时,手术灯熄灭了。
他浑身颤抖地站起身来,听见医生对他说:“很遗憾,徐如珍女士因为脾脏破裂,大出血,再加上胸腔断裂的骨头扎进了心脏……”
母亲死了。
他已经克制不住地泪流满面,却还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问医生:“那我妹妹呢?我妹妹怎么样了?”
陈烁哭了。
他闭眼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却浑身颤抖得难以平复下来。
余田田侧头看去,只看见那些从紧闭的眼皮下一不小心渗出的泪珠。
滚烫而炙热。
人生也那么多的悲欢离合,她却从未体会过何为至悲,就算失败与挫折也经历得太少太少。
她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哪怕没有被父母保护得很好,却也活得幸福而自得其乐。除了从小就学会了当家,别的心酸她一点也没尝过。
可是这一刻,她的心忽然也跟着颤动起来。
看着身侧的男人无声地哭着,她觉得身体里好像忽然产生了一种慌乱与无措,随着奔腾的血液一起冲向了心脏。
他不该哭的。
他不该是这样的。
他怎么可能悲伤到这样的地步呢?
一直以来只有她在他面前委屈可怜的份,他不应该是那个顶天立地、什么也不怕的家伙吗?他连院长都赶骂,连护士长都敢嘲讽,他应该一直是那样一个乐观健康,甚至有些带刺的毒舌大王。
余田田被他的眼泪扰乱了心神。
她用沙哑的嗓音艰难地说:“喂,陈医生,你是大男人,怎么可以哭呢?”
那个男人破天荒地没有还嘴。
换做平常,他一定会狠狠地回击,会炸毛,会跳脚,会把她攻击得说不出话来。
他这样伤心的样子对她来说竟然也像是狠狠的一击。
她忽然很想抱住他,告诉他那些都过去了。
老天啊,他竟然成长在那样的环境里,竟然遭遇过这样可怕的事情……
她觉得自己应该坚强起来,像个小太阳一样安慰他,带他走出这样的困境。
她确确实实是这样的想的,却在伸出手来想要抱住他的那一刻也跟着湿了眼眶。
她真没出息。
她居然跟着他一起哭了。
余田田小声地呜咽着,把头埋进了他的胸膛。
她在想,他平常看起来那么活泼,那么阳光,究竟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坚强勇敢的人啊?
从胸口升腾起来的情绪带着酸楚与疼痛,而忙于悲伤的她忘记了去分辨,原来这种感觉就是心疼。
一向爱雪的她竟然也破天荒地忘记了去欣赏眼前终于下密了的小雪,这在南方是非常罕见的。
二十五年来,一共也只有三次。
可是此刻,她的眼睛里只有这个悲伤的男人,只有他遭遇的那些不堪的过去。
余田田抱着他,比他哭得还要难过。
几乎是好几分钟都这么过去了,陈烁忽然就在这样前所未见的“安慰”里慢慢平静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难过的明明是他。
为什么她哭得这么伤心啊?
从悲情里油然而生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
他慢慢地伸手环住了她,拍拍她的背,低声说:“乖,不哭,不哭啊……”
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
是忽然之间柔软了的心脏,每一次跳动的节奏都在提醒着他,她对他真真切切的关心与担心。
他从脖子上取下围巾,一圈一圈围在了她的脖子上。
那些难于启齿的过往因为有了宣泄的出口,似乎已经流出了他的身体,就要被这场难得的雪深埋其下。
而终于空出来的心房忽然之间多了点什么。
他细细分辨,却只听见胸腔里传来一下一下剧烈的跳动声。
低头,看着怀里那颗被雪花沾染的脑袋,黑漆漆的发顶柔软到不可方物。
他忽然很想低头将唇瓣贴上去。
这个姑娘。
这个姑娘外表坚硬,内心却天真而柔软。
他想亲亲她,谢谢她的感同身受,谢谢她的无声安慰。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余田田把头埋在陈烁的怀里,面颊贴在他柔软馥郁的毛衣上。
她哭得脸都花了,蹭得他衣服上都是泪水。
陈烁就这么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去。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
他离她很近了,近到可以听见她的呜咽声,可以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只要再近一点点,他就能如愿以偿亲到她柔软漆黑的发顶。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犹豫了片刻,也只是片刻功夫,怀里的人忽然抬起头来。
“那,那熹熹她……”
他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余田田并不知道此刻的他想要做什么,只是睁着被泪水浸渍过的眼睛看着他。
问他陈熹怎么样了。
陈烁抬起头来,一点一点重新拉开了距离。
“熹熹她……”
他才刚说出一个开头,余田田又像后悔了似的,飞快地打断他,“不说这个了,我们不说这个了!”
她眼睛红红的看着他,懊悔不迭。
她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呢?
根本不应该问的!
可陈烁却伸手碰了碰她的睫毛,用指尖接住了那颗摇摇欲坠的眼泪。
顿了顿,他说:“余田田,你不要胡思乱想,熹熹没有死。”
余田田呆了几秒,然后忽然间如释重负,就好像整颗心都从半空踏踏实实地落了地。
她擦擦眼泪,想要给他一个笑容,却听见他说:“可是她的脊椎神经出了问题,站不起来了,因为脊椎受损影响到了全身的运动神经,双手的知觉也不再灵敏。”
“……”
“因为我没有及时冲出门去拦住她们,因为我迟了一步,所以我妈死了,而熹熹这辈子再也不能画画了。”
余田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想起了在空中花园时他给她说的那些故事,故事里有一个从小就想当画家的小姑娘,背着小小的画板每天去学画,风雨无阻。
她曾经追问他那陈熹后来成为画家了吗,他没有回答,她也就被别的话题冲淡了好奇心。
而今。
而今她终于明白了他避而不谈的原因。
天空因为下起雪来,灰蒙蒙的一片。
寒风呼呼地刮着,把湿润的雪花吹得肆意飞舞。
陈烁静默地坐在那里,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睛也灰蒙蒙的,透不进一点光线。
余田田小心翼翼地伸手拂去陈烁眉毛上沾染的雪花,然后对他说:“陈医生,我冷。”
他对上她的视线,看见她擦擦眼泪,笑着对他说:“陈医生,可不可以带我回你家,给我泡杯热咖啡什么的?我冷得不行了。”
他不懂她为什么忽然之间就转移话题了。
可是看她鼻尖耳朵都被冻得红通通的模样,他心里蓦地柔软了几分。
“好。”
***
踏进陈烁的家门时,一条黑影哧溜一下从屋子里蹿出来。
余田田看着那只摇着尾巴前来迎接主人的狗,想跟它打声招呼,但是又不太记得它的名字了。
它叫什么来着?
她模模糊记得好像是……
“你好,香肠。”她弯下腰去想要摸摸金毛的脑袋。
被她称为“香肠”的狗一脸嫌弃地闪了过去,后退两步,一脸警惕地盯着她。
在她背后的陈烁纠正她:“不是香肠,是热狗。”
余田田有点尴尬,“香肠和热狗不也差不多么。”
“嗯,差不多。”陈烁把拖鞋给她拿出来,“就是一个具有中华乡土气息,一个具有国际都市风格。”
“也就是说这还是一条国际化的狗。”余田田干笑两声。
她穿的是件粉红色的棉衣,因为在雪中呆了太久,外面有些湿了,头发也湿哒哒地搭在面颊上。
陈烁看她片刻,领着她来到卫生间外面。
“冲个热水澡吧。”
余田田跟了上去,慌忙说:“不用不用,太麻烦你——”
“不麻烦。”因为先前的事情,他的情绪似乎有点低落,话也不多,“别感冒了。”
他替她把喷头打开了,又耐心地等到水热了,伸手把水温也试好,然后蹲下身从柜子里拿出了干净的毛巾。
“外套先给我吧,晾一晾。”
拿着余田田脱下的棉衣,他又伸手指了指洗漱用具,“洗发水和沐浴露都在那里,水温不合适你可以再调,往左是蓝色,冷水,往右红色,热水。”
一切交代完毕,他这才走出卫生间,临走时替她把门也关好了。
隔着一道门,余田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并没有急着洗澡。
她把那条干净的蓝色毛巾抱在怀里,只觉得热乎乎的空气似乎也一并钻进了血液里。
热水冲走了寒意,也冲走了她曾经关于那个男人的所有坏印象。
——他的坏脾气,他的毒舌,他的小心眼,他的不懂礼貌。
那些都好像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而今她统统不记得,记得的全是他的好。
比如他时不时流露出来的无声的温柔,比如他认真起来那种一丝不苟的神情,再比如他伤心失落时眼底那一抹能够感染人的落寞。
余田田闭着眼睛站在热气腾腾的水花里,觉得体内在源源不断地聚集起来一种名为温暖的情绪。
等到她走出卫生间时,看见的就是陈烁坐在沙发上用吹风机替她烘干外套的一幕。
他从沙发上抬起头来看她一眼,轻声说:“桌上有热牛奶,空腹不能喝,所以我下楼买了一袋蛋糕,你吃点蛋糕再喝。”
余田田侧头朝餐桌上看去,那只白色的马克杯正往外汩汩冒着热气。
“衣服还有一会儿才能干,你先把牛奶喝了吧。蛋糕不要吃太多,不然吃不下晚饭。”他的声音被吹风机的嗡嗡声掩盖了一小部分,因为略显模糊,反而多了几分温柔。
余田田不动,定睛看着他。
他的头发也湿漉漉的一片,外套脱去以后,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不像平时那个干练的外科医生,反倒更像一个居家大男孩。
……自己也没来得及擦擦头发,却在这里替她好泡了牛奶,又开始替她烘衣服。
余田田的胸口有些发胀。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为什么这些很小的细节也能带给她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她只能匆匆走到餐桌旁喝牛奶,草莓蛋糕很甜,牛奶很暖胃,每喝一口,都觉得胸口的热气更加膨胀。
这些照顾人的事情他做得很娴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容为之……余田田想起了陈熹,于是止不住地在脑海里幻想这两兄妹相处的场景。
他一定是个很好的哥哥。
她小口小口喝完了牛奶,再回头看时,陈烁仍然坐在那里替她吹衣服。
他低着头,面容隐没在昏黄的光线里。
背景是正在渐渐消失的夕阳,与漫天飞舞的细小白雪。
而他坐在那里,神情温柔。
她忽然又有了想哭的冲动。
也许是因为这个男人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又也许是因为她自己在成长的过程中一直没有得到过很好的照顾,独立太久已经让她变得不懂得何为受照顾,而今尝到这种滋味……
她的整颗心都在不断地升腾。
陈烁终于吹好了衣服,放在一旁,站起身来看她,“喝完了?”
她点头。
“晚饭想吃点什么?”他看看墙上的钟,“都五点了。”
“在,在这儿吃?”
“嗯,我做。”他言简意赅。
余田田不敢点菜,因为上次的经验,她很怕陈烁的冰箱里又是空空如也,只能煮鸡蛋面给她。
陈烁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拉开冰箱门给她看。
……满满一冰箱都是食材。
她嘀咕:“今天怎么忽然全满了?上次明明还是空的。”
“怕有贪吃的小护士跑到我家来要吃的,还嫌弃我的鸡蛋面不够丰盛。”陈烁开始往外拿食材。
余田田脸上一红,心里却更加柔软。
被陈烁安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却竖起耳朵来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他在切菜了,菜板剁剁剁响个不停。
他说:“热狗,别待在我这儿,出去陪着客人。”
热狗汪汪汪。
他开始炒菜了,锅勺相碰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