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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周日是陆慧敏父亲的忌日。
陆慧敏的父亲曾经是个出租车司机,在她高三的时候因为一起车祸离开了她。
车祸是一个半夜在马路上晃荡的酒鬼造成的,陆父为了避免撞上忽然跑到马路中央的酒鬼,情急之下将方向盘转向了路边的大树,驾驶座的位置正好与树干相撞,送医之后因抢救无效身亡。
扫墓的时候是余田田亲自陪着陆慧敏去的。
墓园位于城郊的半山腰上,两人上爬上去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
陆慧敏今天格外沉默,余田田拧开矿泉水的瓶盖,递给她时拍拍她的肩,“别难过,你爸是个善良的人,死了也会上天堂的。”
陆慧敏白她一眼,“我爸不信基督教。”
“说不定上帝看他那么善良,就忽略了宗教问题,直接把他接上去了呢?”
“呵呵,你真幽默。”
陆慧敏径直往墓园里走。
穿过青青的草地,曾经鲜活的人如今都化作丰碑静静地伫立在这片土地上。
她在那头跟爸爸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余田田给她留了点私人空间,一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个地方。
余田田没有经历过死亡,她所在的儿科没有因重大疾病离开人世的孩子,她也没经历过亲人的离去。
墓园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悲伤的地方而已。
她看看蓝天,看看远处的树林,看看在墓园里零零星星穿行而过的人,最后看见了熟人。
起初并没有意识到那是谁,直到她思索了片刻。
陈璐瑶……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自称是陈烁的妹妹。
她身旁站着两个男人,年轻的那个是她的未婚夫,年纪大些的那个……
余田田一顿。
长得和陈烁有几分像。
她地站在原地,远远地看见他们把花摆在低处一个墓碑前,停留了片刻,然后就离开了。
回头看看陆慧敏,确定她一时半会儿还不会结束和父亲的唠叨时,余田田慢慢地下了台阶,走到了路边的那个墓碑前。
其实只要一眼。
只要一眼,就能辨别出照片上的女人是谁。
因为她和她的儿子长得非常像,那双眼睛都是一模一样的明亮动人,更不用提其他那些如出一辙的面部细节。
原来陈医生的妈妈也不在了啊……
余田田呆呆地看着照片上的女人,然后陡然想起了,既然今天有人来拜祭她,也就是说今天是她的忌日?
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四处看看,并没有发现陈烁的踪影。
陆慧敏在上面的台阶上叫她,看她走进以后,问:“你在下面看什么啊?”
余田田想说什么,顿了顿,又摇摇头。
墓园的大门在石阶最底部,各条小道通向不同的地方。
站在大门外最后一次回头时,她远远地看见似乎有人站在刚才的那座墓碑前。
是他吗?
他们错过了?
她想要多看几眼,却被陆慧敏拉着快步走了。
“走走走,我爸说我最近瘦了,必须多吃点好的补一补。”
“……什么时候说的?”
“就刚才啊,他用一种担忧的眼神望着我,告诉我我又瘦又穷,钱都拿去玩网游了,只能靠友好的室友请客了。”
余田田摸了摸钱包,掏出两块钱,“请客没问题,拿去,脑科挂个号,有病趁早治。”
***
星期天晚上,余田田收到了陈烁的短信。
“你还记得你当初写年终总结的心路历程吗?”
余田田弯起嘴角,趴在沙发上回复:“当然记得,多亏了陈医生的悉心教导嘛!”
几分钟的时间里,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再次亮起。
她第一时间打开了短信。
“那就好,今晚少吃点猪油,别把脑子糊了。”
陈医生的嘴还是一样欠。
余田田换了个姿势,躺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冥思苦想了几分钟,回复:“聪明如我,糊点猪油才能让身边的人深刻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不是那么明显,所以陈医生你放心,为了让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不那么自卑,我会尽量多吃点猪油的。”
发完以后,她被自己的机智乐得哈哈大笑,陆慧敏从电脑前抬起头来,死鱼眼状盯着她。
“不这么傻逼我们还能是朋友。”
余田田没搭理她,因为陈烁的短信又到了。
她兴致勃勃地打开来看。
“余护士,有空多来我们外科坐坐,有机会我替你做个开颅手术,看看你的脑袋里究竟塞了多少只没被消化掉的鸡小腿,才会导致你莫名其妙的自信。”
她又开始新一轮的哈哈大笑,笑完继续冥思苦想怎么机智地回复。
陆慧敏在一旁静静地看她片刻,觉得她的疯魔可能有一点别的什么苗头。
然后就到了周一。
早上八点半的全院大会,余田田换好衣服,和陆慧敏一起去了医院。
她们俩坐在靠后的位置,陆慧敏打呵欠,她在前几排搜寻陈烁的影子,然而并没有找到。
院长上台了。
照常发表了一段老生常谈的开场词。
前排脑科的几个医生又开始埋头玩手机。
余田田有点困。
就在她纳闷陈烁怎么还没来的时候,麦克风里忽然传出院长的一段话。
“半个月前,我们从年终总结里照例评出了优秀作品,鉴于今年已经开创了张贴评优作品的先河,我认为我们不妨再开一个先例——请获奖的医护人员上台来,为我们展示一下论文的中心思想,以及完成论文的心路历程。”
白发苍苍的院长和蔼可亲地说着这番话,目光在人群里巡视一圈,经过余田田的时候,微微停顿片刻。
她一愣,再也没有了困意。
作为最佳总结的获得者,张佳慧理所当然应该第一个上台,但她既没有事先得到通知,又没有心理准备上台演讲,所以当即怔在了下面。
院长看着她,声音平和地再念一遍她的名字。
张佳慧迟迟没有动。
余田田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动。
那篇总结包含的内容很多,去年一整年她所经历的各种失误与失败都在其中。也许因为内容太多而显得有些杂乱,思路并不清晰,不过是时间顺序罢了。
而那些被她记得清清楚楚的时间线索,对于张佳慧来说不过是一堆杂乱无章的记载。
脱离了原稿,张佳慧说不出来。
院长还是温和地站在台上,目光慢慢移动到了余田田的身上,他弯起嘴角轻轻一笑,说:“那么,还是请我们真正的最佳总结获得者上台做做心得报告吧。”
全场愕然。
麦克风里一字一顿、不清不重地传来六个字:“到你了,余护士。”
余田田慢慢地站起身来,看见院长那双饱含笑意的眼睛。
她有些不知所措,呼吸也急促起来。
但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不是吗?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每个黄昏她都将自己关在那间治疗室里,起初是沉浸在陈烁的轻蔑与侮辱中,决心奋发图强;后来却慢慢地在这个过程里磨灭了愤懑,转而意识到自己的不足。
如果她足够好,又怎么会被人挑出刺来?
如果他不挑刺,她又怎么会明白自己的不足?
这又仿佛是一个默契十足的巧合,她懵懵懂懂地开始努力,然后找到了目标。
那个目标总结起来不过是短短十字:
行医如做人,步步需谨慎。
余田田站在台上,听见自己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
那十个字。
那十个字足够响亮,响亮到几乎每一双注视着她的目光里都带着赞许。
她都忘记了自己是如何絮絮叨叨地说完这一切的,从一个毒舌医生对她的轻蔑到她决心发奋努力,从她踏进图书馆重拾昔日的专业书籍,到如今经历了失望以后,又重新站在台上迎来了希望。
她听见会场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如雷鸣般萦绕耳边。
她还在人群中搜索那个人的影子,可是没有。
依然没有。
她说完了,该下台了,可她忽然转身小声问院长:“那个,请问你知道陈医生现在在哪里吗?”
院长眨眨眼,“全院大会都敢不来,我猜那小子现在理直气壮地在手术室呢。”
余田田笑了起来,由衷地对他说:“谢谢你,院长。”
然后拔腿就跑,飞快地跑出了会议室,迫不及待地奔向了二楼外科。
可是到了之后,又迟疑了。
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腿,想着见到他之后要说什么。
他实在是帮了她太多太多。
想起昨晚的那条短信,想起院长不问见证人是谁就信了她的话,她不会笨到猜不出陈烁在这其中做出了什么努力。
那个毒舌大王!
总是嘴上不饶人,暗地里却帮人把什么都做了。
她弯起嘴角笑着,心里暖暖的。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余田田最终也没能等到陈烁。
从她跑离会场到外科的护士散会归来,陈烁一直在手术室里。
陆慧敏一脸诧异地走过来,“我还以为你忽然从大会上跑掉是有什么急事……你在这儿干嘛?”
余田田张了张嘴,有点心虚。
陆慧敏眯眼看了看亮着红灯的手术室,眼睛一转,“在等陈医生?”
余田田赶紧煞有介事地低头看表,然后噌的一下跳起来,“啊,散会了散会了,该回去上班了!”
她像只兔子一样急匆匆地溜了。
午餐时间,她从食堂出来以后又溜达了一圈,慢吞吞地磨蹭到了外科。
然而手术室的灯还亮着,陈医生的办公室也没有人。
她逮住一个护士就问:“请问你知道陈医生在哪里吗?”
回答是:“陈医生还在手术室。”
余田田等了又等,可直到两点钟的时候又该上楼工作了,也仍然没能等到陈烁从手术室出来。
下午的时候,余田田心里一直挂着陈烁。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她拿起手机给陈烁发信息:“陈医生,手术做完了吗?”
这一次,隔了五分钟后终于收到陈烁的回复:“做完了,出手术室的时候就听说你满世界找我,怎么,想清楚要来找我帮忙做开颅手术了?”
余田田在这头哈哈笑起来,把手机揣进包里,高高兴兴地去了二楼。
然而陈烁并不在二楼,护士说他已经下班走掉了,余田田打电话过去,陈烁说他在天台。
余田田只好又去天台找他,临走前那个护士担忧地拉拉她的衣袖,“那个,我觉得你今天最好别去招惹陈医生。”
余田田一愣,“怎么啦?”
“今天他负责的那个病人……没能下手术台。”
余田田这才后知后觉地记起,刚才电话里的那个声音似乎有些低沉。
他心情不好。
护士小声说:“陈医生比较不愿意接受病人离世的事实,每次遇到这种事情,总是心情不好。你还是别去招惹他了,他脾气本来就比较……”
后面的话到此为止。
余田田点点头,踏进电梯时却还是义无返顾地按下了十二层。
陈烁在天台抽烟。
余田田从来没看见过他抽烟,这是第一次。
她走到他身边,看见他还穿着那件白大褂,小声叫他:“陈医生。”
陈烁没回头,低低地应了一声。
余田田本来有满腔喜悦要与他分享的,想告诉他自己已经赢得了和张佳慧那场战役的最终胜利,可是看见陈烁这个样子,她的喜悦骤然间消失不见了。
想了想,她安慰他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已经尽力了,就不要苛求太多,这不是你的错。”
陈烁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有烟,还有他呵出来的水雾。
氤氲一片,竟然有些好看。
余田田又说:“你是外科医生,这种事情应该也见得挺多的,别不开心啦。要是每一次病人离世,你都这么伤心,那还怎么好好把下一场手术做下去呀?”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于事无补的话,却字字句句都透露着对他的关心。
在她的一个短暂停顿下,陈烁终于开口。
他说:“我妈妈。”
余田田竖起了耳朵。
“我妈妈就是在手术台上大出血,没能下手术台就去世了。”
那是陈烁十七岁的时候,父母经历了很多年的大吵小吵,终于在那个初春,母亲因为又一场争吵的爆发,哭着冲出了门。
陈烁和陈熹躲在书房里没出来,正处于叛逆期的陈烁戴着耳机,而陈熹抱着腿坐在地上,心情沉重地听着门外传来的争执。
母亲夺门而去的动静传入陈熹耳里时,她着急地爬了起来,一把扯下陈烁的耳机:“哥,妈妈走了!”
陈烁只说了这么多。
他忽然间止住了话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手里的烟,沉默地看向了远方。
余田田想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妈妈为什么会去世。
可是陈烁转过头来望着她,只一眼,她就一个字也问不出口了。
他的眼睛像是一片沉寂的大海,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因为更多的情绪都被淹没在了海底。
这个男人的悲伤是隐忍而无声的。
她只能动了动嘴唇,最终嗫嚅着说出一句:“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
可是就连这句话也不过是苍白无力的劝慰。
她猜他的母亲出了车祸,又或者发生了其他意外,也许那就是他从不提父母的原因——为母亲的去世而悲痛,为父亲是导火索而心生怨恨。
可是陈璐瑶呢?
陈璐瑶又是怎么回事?
余田田不敢问。
陈烁踩灭了烟头,对她说:“走吧,送你回家。”
余田田跟在他身后,看见他高而清瘦的背影,无端想起了他送她回家的某个夜里。当她从单元门里往外看时,只看见他形单影只地坐在车里抬头向远方看的样子。
繁星满天,树荫下人影成双。
但只有他。
只有他孤零零地待在那里,好像融不进这片夜色温柔。
她忽然间忍不住小跑两步,与他并肩而行。
地上忽然多出来她的影子。
她低头看,看见了身侧那只垂在白大褂旁边的手,修长干净,手指纤长。
忽然忍不住想要握一握。
她动了动手指,却最终也不敢有所动作。
她只能笨拙地从背包里掏出了她那毛茸茸的小熊手套,塞进了那只手里,说:“天台冷,你站了那么久,把这个戴上吧。”
陈烁沉默地抬起手臂,把那两只小小的手套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拎起其中一只与自己的右手比对了一下。
手套小得离谱,而他的手指超出手套长度的三分之一。
余田田羞红了脸,赶紧尴尬地伸手想要拿回来。
陈烁却将那双手套忽的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余田田:“?”
他淡定地说:“送出手的礼物,断然没有重新拿回去的道理。”
“可你又用不着……”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用不着?”
他一耍无赖,余田田就忍不住呛声:“那你说你用它来干什么?”
“睹物思人。”
四个字,他说得铿锵有力,理直气壮。
余田田呆住。
一秒,两秒,电梯里忽然安静下来。
直到陈烁忽然间伸手戳了戳余田田的脑门儿,“笨蛋,逗逗你也不行,看你这表情活像吞了屎似的。”
余田田终于回过神来,愤怒地超他后脑勺重重地砸了一下,“神经病!”
电梯门开了,她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陈烁在后面大喊:“喂,余田田!你跑什么跑啊?还坐不坐顺风车啦?”
余田田一边跑一边恶狠狠地骂:“坐坐坐,坐你个鬼啊!混账东西!无脑患者……”
骂着骂着,她忽然又泄气了。
回想起刚才那个瞬间,当他说出睹物思人的时候,她的心跳忽然间停滞了片刻,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听到他说是逗她的时候,一颗心又忽然间沉入谷底。
她悲伤地捂着心脏。
完了完了,她这是怎么了……
陈烁眼睁睁地看着余田田跑掉以后,这才记起自己的白大褂还没换,还得重回二楼换衣服。
他踏回外科人去楼空的走廊,头顶的白炽灯一盏一盏应声而亮。
这里冷冷清清的,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已经熄灭很久的那盏手术指示灯,沉默了很久。
当年母亲去世以后,不到半年时间,父亲就另娶新欢。
于是陈烁终于隐隐约约从他们前几年里的不断争吵中拼凑出了事情的轮廓。
父亲出轨在前,母亲去世在后。
他记起了母亲在手术台上时,他是如何守在那盏红灯外面苦苦煎熬的。
坐在长椅上等待的那一刻,明白母亲有可能会从此离开他的那一刻,他真的无比后悔。
后悔这几年来厌倦了貌合神离的父母,所以屡屡离家出走。
后悔母亲想要与他谈心时,他总是极端不配合,以不耐烦的态度打断她的唠叨。
后悔没能拦住母亲,没能拦住追出门去的陈熹。
那一年,十七岁的少年一脸惶恐地坐在手术室外,不断祈祷老天能够仁慈一些,放过他最亲最爱的人。
然而生老病死真的是人之常情。
谁也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他一个人等来了最沉重的打击。
而那一天,直到母亲停止呼吸那一刻,父亲也仍然因为堵车而没能赶到医院。
外科的走廊上,陈烁慢慢地抬起手来揉了揉眼睛。
他走进办公室,换好大衣,低头时看见了白大褂上那只鼓鼓囊囊的口袋,两只小熊安然地坐在其中,傻乎乎地对他笑着。
他将它们拿了出来,紧紧地拽在了手心。
那个无忧无虑的傻女人。
他的呼吸有些沉重。
也只有想到那个无忧无虑的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