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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你还有话没说完啊。”李显司笑了笑，反问。
“至于第二个推断，那就更简单了。您是在明知道会被李优一发现的情况下，还选择附在我身上，做出了证据明显证明您跟我有关的菜肴。我相信以您的技艺，做出其他风味的菜肴绝对是易如反掌。但是昨天在餐厅里，您却选择了您最容易被辨识出身份的菜式。所以，您其实想借助我，来让李优一他们三兄弟知道您的存在。对吗？”
“不对。”
“咦？！”苏九愣住。她对自己的推理能力一向很有信心，可是这一次竟然会有不对的情况。会是哪里错了啊？
“不是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是你的存在。孩子，记住我这句话，再多的，我没法跟你说了。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你，和李优一，以及我的那两个……嗯，有点心理扭曲的孙子。”李显司温和的说道。
“那么，还有疑问吗？”他问。
原来是这样啊。不是李显司的存在，而是她苏九的存在。她苏九的存在，也就是说……曾经的那个苏九真实的存在。
呵呵……想到竟是这样的现实，苏九忍不住想要笑。
“没有疑问了。只是……我们还有三十五分钟不到的时间，不知道李老先生想好做什么菜来驯服您那三个嘴很挑剔的好孙子呢？”临时转换了话题。不是不想问，是不用问了。原来命运真的很神奇，在你以为绝对不可能的时候，偏偏又可能了。
爷爷的聚餐（8）
就像现在这样。
李显司的声音里带着自信满满的笑意：
“当然是，最寻常的——家常菜！”
“第一道菜是红烧肘子。”
“小髓小的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出于营养的考虑，我就给他做了这么一道菜。整整让他吃了差不多九十三天才算完事。到最后他都吃得烦死了，还跟我说，爷爷，我下辈子，下下辈子，再下下下辈子，都不碰肘子这种食物了……”
“那他都说不想吃了您还做这干嘛？”是想害我呢还是想害我呢！
“我死的那一天，他跪在我的床前，跟我说，他这辈子吃的最好吃的就是我那段日子给他单独做的红烧肘子。全天下，独一份。”
——爷爷，我这辈子再也不吃别人做的这道菜了。我下辈子，下下辈子，再下下下辈子，以后，不论多久，不管是谁做这道菜，我都不会吃的。我要永远记住您当初给我做的这道菜的味道。
李显司记忆里面那些关于李墨髓的画面随着灵魂的接触而进入到苏九的脑子里。不用言语，不用复述，却能完整的将那些关于过往的记忆直接传递给苏九。
没有哭泣，没有哽咽，学会不再流泪的孩子。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彼时作为名义上现任李家家主，掌控着庞大的产业，冷冷冰冰的心，却会在自己最亲的人离开人世之前，说出这样一番话。
却像是最让人觉得痛心的承诺一样。
“为什么……我会看到您的记忆？”苏九轻声问。
“因为我让你看到了，这样就不需要多费时间去交谈。你看到这些，才能更加理解我那三个孙子，变成今天这样的真正原因。”
前期处理完毕的肘子倒上了酱料，又被推进烤箱进行高温烘烤。
“十五分钟之后，再进入高压锅进行压制五分钟。再然后，就是最后的步骤。”
“那接下来您要做什么菜？”苏九问。
李显司看那块要坏掉的豆腐。
“烂豆花。”他说。
“这又是谁爱吃的菜啊？”苏九问。
“老大完了，自然是老二。小安胃不好，但是又喜欢吃豆腐。医生说最好将食物弄得足够软，所以我就花了几天的时间想了一下最适合他这个笨蛋孩子的豆类食品。”
“您记忆里可没李博安跪您床前的场面啊。难道这道菜没啥具体动人的故事？”在李显司所对她开放出来的记忆片段中搜寻一番，还真没找到关于李博安同李显司临终告别的画面。这让苏九不禁感到奇怪，难道说李博安那厮在自家爷爷奔天国的紧急时刻还在外面风流快活不成。
“想什么呢？！”李显司打断了苏九的自顾自遐想，“不是跟你说了嘛，小安胃不好。我快死的那一阵他正在外国的医院动手术呢，想出来跟我说声再见都没辙。”
“动手术？什么手术连临终道别都不出现。”苏九有不好的预感。
“胃癌呗。”
“……胃癌！”怪不得每次看到李博安都会觉得他好瘦，好像风一吹就能吹倒一样。也怪不得在李老头那段临死之前的记忆里没有看见李博安的身影，毕竟那个时候，李博安自己也应是正跟死神搏斗吧。
爷爷的聚餐（9）
一边说着，李显司一边将已经手动搅成糊状的豆花加进了猪肉末和鸡蛋清，现成的芽菜碾压之后切成丁，香菇焯水后切了半个成那小碎片一样的形状，放进豆花里，淋上生抽，撒上一点孜然。这一番仿佛是魔术师一样在变魔术的奇快动作让通过另一种视角看着的苏九觉得应接不暇眼花缭乱。
“看您这样，我都想跟您学习做菜了。”苏九忍不住说。
“如果今天赢了，我就教你。不过学习的时限只有三个月。”李显司将已经放好基本调料的烂豆花放进蒸锅里进行低温蒸煮。这道菜八分钟之后出锅，再浇上滚油和高汤，最后放上一把炸黄豆就成了。
“为什么只有三个月？”苏九问。
“这不是今天我该回答你的问题。别浪费时间分心了，我现在要做第三道菜，因为有点麻烦，所以不要跟我说话。有什么问题你自己看我的记忆。”
“是！了解！”
苏九屏气凝神的看着李显司进行第三道菜的烹饪。
很复杂的菜，能是什么菜呢？
誒，不会吧！看配料的准备，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
卤、肉、饭！
这道菜哪里会很复杂了呀！真是危言耸听的老头，不对，等一下——好像有点奇怪，为什么李老头做这样一道简单的菜时竟然会全身上下都不断冒出热汗？而且看他的动作——
天哪！怎么回事？！怎么李老头捶打生猪肉丁的动作频率竟达到这种程度？那简直就是跟机器才能做出的动作一样了啊！
极度震惊的苏九张大了魂灵无形的嘴巴却喘不出气来，她潜意识里在看到此时的李老头操控她的身体所做出的行为之后，已经没有了能够形容此情此景的语言。而且，她也认为自己就算一个小喘气也能严重影响到李老头的工作。
整整四分钟，二百四十秒的时间，一秒钟平均有规律的捶打四次，到最后完结的时候也就是说一共捶打了九百六十次。这九百六十次都是进行的同等力度和角度的捶打，才得以让那些被裹上了六层纱布的肉丁，被打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一团血肉模糊！
这算什么肉丁啊？这根本就是一团肉糊糊好不好！
还没等苏九对这团肉糊糊进行综合评价，李老头已经将那团肉糊裹上面粉和蛋清，甩在砧板上，开始搓揉。
在经过了刚才的震撼之后，苏九觉得自己不会再被李老头的任何行为震撼到了。难道说李老头还能将筋肉分开的肉糊，揉成全新的模样吗？再说，还加上了面粉和蛋清，怎么揉也只能变成肉面相间的团子吧。
就在苏九认定惊喜到此为止的时候，让她更加意外的画面出现了。
李老头玩起了经典电影《太极张三丰》里面的经典桥段：太极拳！
太极拳揉肉面团，这个画面，真的是……太像了！太像是周星驰主演的一部喜剧电影——《少林足球》里，那个长的不能再挫的女主角赵薇披散着头发，在街边小吃店揉面团的场景！
爷爷的聚餐（10）
如果不是李老头先前打过招呼，说不能打扰，苏九早忍不住直接问李老头这算怎么回事，是想跟她重温以前看过的经典画面吗？
她可是来看做菜的！不是来看戏的！就算看戏，也不是来看以前看过的戏码的！太没创意了！
“搞——定。”将揉搓完毕后的肉面团拍打一通后，李显司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搞什么定啊——揉面团谁不会！不就是把一团肉和一团面粉揉成一起吗——誒？！
“为什么变成一块整肉了？！”苏九直接通过思想系统冲李显司大喊来表达自己的惊讶。
人类怎么可能将一块刚刚筋肉彻底分离绝对是老死不相往来的肉丁，在没有魔术掉包或者时空穿越之类不靠谱的情况出现之下，在不到总共六分钟的时间内，恢复成为一块大小和刚才猪肉切丁之前一样，形状与那完整状态下的猪肉没差别的整猪肉？
她眼睛没出问题吧？！
“接下来是火烤。看好了，这可是小一最喜欢的一道菜。”李显司说。
苏九回过神来，看向将那“整块”的猪肉穿进细钢叉里，打开天然气，点火，上烤。
猪肉的油脂因为烧烤而渗出表面。但奇怪的是，那些油滴并没有产生足够大的体积而滴落在火焰上。
“猪皮是面粉，对吧？”苏九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之前还有点担心三个月会不会太短，现在看来，三个月太长了。你只是看了一遍，就知道这块肉的奥秘。是的，之前将肉丁捶打成碎末状，再加入鸡蛋清和适量的精面粉，经过规定力道的揉搓拍打之后，加上我的秘密手法的捏制，就能还原成为一整块猪肉。只不过，肉里有面，面里有肉，这样就能保证肉味和面粉鸡蛋的味道糅合在一起。”李显司轻笑着，不断翻动着手里的钢叉，让那块已经不算真正全猪肉的肉块能够全方位均匀受热。
“李优一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啊？”苏九不明白了。这么复杂的食物料理，对于那个简单到极致的家伙来说，怎么会成为他最喜欢的一道菜呢？是因为这道菜的味道很美味吗？那等菜好了，她一定得尝一下。
“方才你没看我的记忆吗？”李显司反问。
记忆——“那我去看看。”苏九说着，钻进了李显司的记忆之海中。
关于李优一喜欢这道菜的记忆，在哪里，哪里呢……苏九翻阅着李显司所提供的几个记忆片段，很快，那个有李优一身影的记忆出现在她眼前。
李显司的记忆里，是一个半大不小的李优一。
大概十四五岁左右的年纪，背着一个小小的背囊，从一座看起来有着十足古老贵族气息的庄园里翻墙出来……咦，他为什么要翻墙。
“小一，站住。”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李优一的背后响起。那个声音和李显司的鬼魂声音一样，应该是李显司本人了。
李优一回头，看见来人，笑起来。那抹笑容让身为旁观者的苏九有点惊讶，那是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温柔笑意。什么时候开始，李优一脸上再也没有这样的表情了呀。
爷爷的聚餐（11）
“爷爷。”——果然是李显司。
“你要离开都不留张纸条吗？就算是离家出走也该跟我们大家说一声啊。要不然还要浪费时间去找你，你对得起我们李家要节约至上的家训吗？”
这……家训也太符合中华民族的宝贵传统了吧。苏九不禁腹诽道。
“是。可是如果我用纸写下信息的话，爷爷岂不是找不到机会跟我告别了？”年少的李优一笑嘻嘻的对李显司说。
李显司明显被噎住一样没有话可以回应了。
“我会努力遵守李家家规的，不会给李家人丢脸。所以爷爷，您也要保重身体哦。等我回来。”
“……去吧去吧，管你去死！”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啊？难道说连别扭的性格也能遗传吗？
“爷爷，再见喽！”
“……”
李优一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李显司抬手，抹掉了眼角的湿润。
画面一转，此时的李优一已经长大了一些，看起来大概有了十八九岁，眼神依旧很纯粹，纯粹到，一眼便能望到底。他的个子至少有一米八以上了。在他身上，那些刚刚离家时候还带着的些许年少轻狂的气息已经褪去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内敛气魄。这个时候的他，应该已经走过了很多路，见过了很多人，遇到过了很多事，也懂得了更多的东西。
“爷爷，您要死了吗？”李优一站在双膝下跪着的李墨髓的身后，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人类在和最亲的亲人告别时候该有的情绪。
“臭小子。”□□奄奄一息的李老头艰难的吐出三个字。脸上有笑，笑中有泪。
“哥，我能陪着爷爷一起死吗？”李优一捅捅他大哥的背脊，李墨髓回头冷冷的看着他，“你敢自杀，我让你就算是死，也找不到爷爷在哪里。”
“噢。”李优一满不在乎的应了一声，再次看向李老头，“爷爷，那我陪不了您了。那就没办法达成我曾经对您说过的话了。让我想想，要不，我把您最想要的东西给您做为替代物，好不好？”
“小髓……”李老头喊李墨髓的名字。
不需要后面的话，李墨髓已经知道他爷爷想要表达什么命令。
起身，面向李优一，迅如闪电的动作瞬间击中了对自己大哥毫无防备之心的李优一的胸口。李优一往前倒下去，身体跌进了李墨髓的怀抱。
“混小子……”李老头哭笑不得的看着昏倒在李墨髓怀里的李优一，声音渐渐低下去……
画面进入灰色世界。天地都是整片整片的灰暗，能见度不超过十米的街道仿佛没有尽头，街灯昏沉，看不清楚前面的景象。
——这是……地狱还是天堂？
苏九听见了李老头在记忆里自己问自己的话。
“李显司，你孙子李优一将自己的特殊能力割断以换取你继续留在人世间的机会，你可接受？”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向还没搞清楚自己所在世界的李显司提问题。问题的内容让不管是李显司还是苏九听了，都不由大吃一惊。
爷爷的聚餐（12）
苏九吃惊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内容指的是什么；而李显司吃惊，是因为他以为靠着李墨髓就能解决的事，却没有解决掉。
到最后，李优一还是将能力用来交换了。毫无价值的交换啊。
“大人，我不接受。”苏九听到李显司如此回答那个虚无飘渺的声音。
“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确定不接受？”
“不接受。”李显司掷地有声的回答。
画面再次转换。
这一次……是现实。
“看完了？”李显司用苏九的声音问苏九的魂灵。
“嗯。”苏九默了一瞬，然后低声回答，“那个能力，是什么样的能力？”
“抑制命运之神复活的能力。”
“……”
“没有骗你。就是那个能力。这不是不能说的事情，这是我们每一代李家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在每四代李家子孙中，就会出现一个身负这种能力的后代。他的灵魂不论经过多少岁月的打磨，都会存留这样一种能力。”
“我不明白……”苏九喃喃的说。
“简单来说，就是每一个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其实质，就是命运之神在人间的影像。如果命运之神厌烦了天上的生活，不愿意再劳碌的工作，那么，他就会在人间复活。而他复活的方式，就是让带着抑制命运之神复活能力的人类的过往记忆和人格呈现最完整的状态。”
苏九怔怔的陷入了沉默。她无法在这样的时刻接受这样的事实：李优一其实是个半神的事实。
“半神？”直接听见苏九内心的李显司微笑起来，“不错的词语。是，小一就是一个半神。一个半人、半神的——怪物。”
“他不是怪物！”苏九立刻反驳道。
“小一没有关于自己身上带着命运之神神格的记忆，也没有关于命运之神的那一部分的神格特征，现在的他，是完整的人类版本的李优一。当然，这样来说他还不能算是完整意义上的怪物。不过，自从杜朗把前任命运之神打败了，那位从来都是站在云层最高的地方俯视众生的家伙，就有了充足的时间闲下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情。到时候，小一会变成什么样，谁知道。”
“这就是您找上我的第三个原因吗？”苏九冷笑着问。找上她，让她来抵抗李优一体内那个半个神格的复活，是这样吗？
李显司将入锅翻炒后的肘子上盘，洒上花椒粉和调料，放进托盘，然后是烂豆花出锅，再然后是将切成细长块状的“肉面”摆盘，和前两道菜放在一起。
“默认了？”李显司选择做菜而没有回答苏九的问题，这样的方式是可以和默认划上等号吧。
李显司端起托盘，一边往厨房外走一边慢慢的说道：“如果你能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我们才能继续这件事的信息交换。”
“什么问题？”
“如果小一的神格复苏了，你会接受这样的李优一吗？还是，想方设法，用尽全身力气，去把他灵魂里那一半神格给毁灭殆尽？”
问完，李显司的手扭动开厨房的门把手。抬脚，他走出了厨％
爷爷的聚餐（13）
问完，李显司的手扭动开厨房的门把手。抬脚，他走出了厨房。
“一切。”
走向客厅的李显司愣了一下。苏九突然说出来的两个字让他感到困惑。这是什么答案？
“他的一切，我都接受。不管好坏、真假，过去、还是未来。李老头，您根本就没有爱过一个人，对吗？否则您一定不会问我这么弱智的问题。”苏九带着怒气的声音在冲李显司咆哮。
那样的声音却让李显司微微笑起来。
“孩子，”说着，李显司的鬼魂一下子跳出了苏九的身体，他漂浮在苏九的旁边，靠近她的耳朵，轻声细语，慢悠悠的说道：“这就是我想要你给我的答案。”
什么？
“没有什么后续，我不知道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确定小一的神格会不会复苏。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每一个平凡的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很神奇的特性，有些人会把那些特性称之为神性。我不认同。直到我成为鬼魂，想尽办法留在人世间之后，我才懂得什么叫做人性，什么又叫做神性。孩子，包括你，你身上也有一种东西，我看不懂也没见过的。刚才你问我，我找你来成为我的孙媳妇的第三个理由是什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理由简单极了，”说到这里，李显司语气里的笑意已经无法掩饰。
“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和鬼魂直接通话，并且不需要任何周折，就能被我们附身的人类。仅此而已。”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