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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温度即使到了此时此刻都还有一息尚存。
恐惧、害怕、担心、伤痛……她当时背着李优一时究竟心里塞满了多少种负面情感？
她害怕什么？恐惧什么呢？
怕李优一死去。
因为你在意他。
当这个答案从心底蹿出来时，苏九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就彷如一场来之不易期盼已久的梦，美好得让她几乎都要失神。
她竟然会是在一个最不应该动心的场合下，对一个最不能够动心的人，随随便便就动心了。还是在她对李优一做出那种事情之后。
这算什么？
现世报吗！
还是因果循环！
苏九无声笑着。摊开双手，两只手的手心已经有了指痕的印记，原来将手紧握到一定程度，也能将自己伤害到如此地步。
“这不是我的手。这是张小花的。”苏九对自己说。她想在自己感情失控，做出不应该做的事情之前告诫自己的行为。
居心叵测（8）
该做的是借用李优一的背景来报仇，来还张小花一具完好无损的身体；不该做的，是完全把自己当作张小花，私以为从今以后她苏九重新活过，光明正大的以人类身份继续行走于人世。
——可这具身体并不是她苏九所有。
她何德何能可以拥有这样的身体，以如此年轻的姿态，霸占着属于别人的生活，去爱自己想要爱上的人，并且还能毫无心理负担似的走完这剩下的人生。
她可不配啊。
可是……
如果她不去想报仇，不去想为自己沉冤得雪，也不去考虑张小花的立场的话，那她是不是可以……真可笑，凭什么她可以不去考虑别人的存在，难道她还天真的以为，这世界是围着她苏九一个人转的吗？她苏九就应该让别人为她而活吗？
她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那样做？
不会有的。
张小花什么时候飘回来的，苏九并不清楚。
她只知道，自己忽然低着的头抬起来时，就看见张小花浮在自己的眼前。
“你哭了？”张小花问。
“怎么可能！”苏九矢口否认。她确定自己没有流眼泪，这种事她一向不会在人前和白昼时做的。
“笑比哭难看。等同于哭。”张小花说。
苏九愣住，“你……”
“我想过了，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苏九叹息，“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哪种人，你怎么就能这么确定——”
“我有眼睛，我看得到。我死过一次，我知道你是哪种人，我看活人的眼力还是很有的。”张小花一句比一句声音大。
“你看错了。”苏九只能这样反驳张小花的话。
“可能我一只鬼走眼，看错了。这个学校四万一千六百九十四只鬼，难道都眼睛瞎掉了？！”张小花的语气平静到令苏九惊讶的地步。可她说话的内容令苏九又毛骨悚然到说不出话的地步。
“……”苏九瞪着张小花不敢移动眼珠子，她怕自己移动一次眼珠子就能看到一大帮妖魔鬼怪。并且大部分长相委婉。
“他们说你就是在演戏。”张小花继续她的恐怖演说。
“演一出让我对你失望，然后等有一天你不见了，走了，离开我的生活的时候，我才不会怀念你的戏。”张小花向苏九转述那帮或专业或业余的影评鬼对她刚才演技的评价。
恍惚间苏九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只鬼谈论自己的演技，而是在和一帮影评人谈论一部新电影的优劣。顺带评判里面男女主人公拙劣到完全没有技术含量的破演技。
苏九茫然的看着张小花：
“他们怎么看出来的？”
“你不知道死过一次的人看活人都是用上帝才有的视角在看的吗？”张小花用老师教训学生的口吻给苏九作答。
苏九恍然大悟，“所以你回来——”她觉得说道歉这两个字作为补充好像有点不太靠谱。忍了忍，没说。
“最后一次告诉你，”
张小花脸臭臭的，神情倍儿严肃。
居心叵测（9）
“啊？”苏九张大嘴看着张小花聆听圣训的模样。
“大爷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如果你丫的再这么朝三暮四自以为是，觉得你亏欠大爷我，你就给我好好的活着，能活多久就活多久，这才是最好补偿我的方式！我不奢求你成为人上人，把别人踩在脚底下像个王八蛋一样的活着！只要你别太干出格的事儿别太让我爸妈伤心那就成了。就算你打定主意要跟李优一一辈子一生一世的过我也没意见！也求你就甭让我随时以为自己当初被附身的那个魂魄有多混蛋！听清楚了吗？！”
张小花一口气把话说完，目不转睛的直直盯着苏九的眼睛。
苏九的耳朵被张小花巨大的声音吼得嗡鸣声不绝。她伸手，张小花下意识以为苏九是要揉耳朵，却没想到苏九朝着她做了一个十足的拥抱的姿势。
苏九拥抱的对象是她张小花。
“如果我喜欢一个女人算不算出格？”苏九轻声问道。
张小花明显是被哽了一下，答不上话来。
“我喜欢你，你比我想得单纯，干净多了。”苏九喃喃。
“年纪比我小，见识比我多。”
“……那是因为你没功夫跟那么多鬼交流思想。”张小花有点不适应这么温情脉脉的场面，找词给自己“开脱”。
苏九微笑，“你比我更像一个姐姐。”
“我可没那么老！”张小花反驳。
“谢谢你。”
“不客气。”张小花有点不好意思的说。
“谢谢你点醒我这个混蛋。脑子里一团浆糊的混蛋。”苏九说。
“你不是混蛋——我刚才说急了不是真的！”张小花妄图纠正苏九如此的自我肯定。
“不，如果你不揭穿我的面具，我真的就要做混蛋才会做的事儿了。我还自诩聪明无人能敌呢，其实全天底下最傻最傻的傻子就是我。”苏九抒发埋在心底多日的情绪。
“以后，如果还有这种情况，请你一定记得提醒我，别瞎想，别乱想，别自以为是的为别人考虑其实是在为别人添堵。”苏九给张小花鞠躬拜托。
张小花左闪右躲。
“立在那儿，别动！”苏九喝道。
张小花不敢动乖乖立在原地。她别扭至极无奈十足的接受了苏九的那一躬。
“这算答应吗？”苏九鞠躬完毕问僵在半空中的张小花。
张小花别过脸闷声闷气的答：“还能不算吗？”
苏九脸上头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她觉得什么东西一下子从心上卸下去，她知道那个东西也许还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某一个场景忽然出现，继续压住自己的心，让自己觉得对不起很多人的苟且偷生着，可是，她却觉得那都无关紧要了。
人生中没有那么多一帆风顺的事，只要她往前走，就总会有机会走到让她两难的境地。与其现在就下定决心不要继续往前走了，还不如卸下那些对于她觉得有所亏欠的人困扰的问题，迈出轻快的步伐。
居心叵测（10）
感谢让她确认自己其实在做正确的事的张小花，以及那帮她看不见真面目的鬼魂们。
张小花在苏九眼前晃。
“我还有话说。”
苏九放开那个虚无的影子。
“说吧。”她觉得现在自己的心能够接受任何不同角度的观点。即使是完全对立批驳她的。
“别想着让我回到我现在这身体里了，那些老鬼都说，不可能的。神也不可能。”张小花说。
“没试过谁知道。”
“如果你坚持的话，我立刻让自己魂飞魄散，我让你找到办法也没办法让我活过来。”
苏九呆呆的看着张小花。
“但是我不相信你所说的话。你太复杂，也太聪明。就算你现在说你不会再去想让我活过来这样的事我也不信。”张小花说的太过平静，平静到苏九怀疑这是不是一个白日梦。
“起誓，你起誓我就信。你不起誓我立马让自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丫的谁也不见。”
苏九张口结舌，“你认真的？”
“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张小花说。
“誓言……誓言你就信？！你觉得我会信吗？”苏九从来不相信誓言和承诺，她一直信奉人们所说的那种誓言和承诺出来就是被背叛的信条。她不相信张小花在不信任她的话的情况下，会相信她随口说的誓言。
“如果是人和人，也许我也不一定会信。不过我是鬼，你是人。人和鬼定下的誓言，做不到，誓言就成真了。”
张小花平和的语气让还想着这次无论如何蒙混过关，只要有机会一定要把身体还给张小花的苏九感到了绝望。
“我欠你……会不会太多了点？”苏九笑得苦涩。
“你帮我供养我的父母，过我肯定不会有你那么精彩的人生，让我能亲眼看到我张小花也有人前的风光，让那些看不起我的同学和老师都对我刮目相看；你让我懂得了自尊的力量，也给了我留在人间的机会，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只能是孤魂野鬼，被别的鬼魂消灭吞噬，你说你欠我，我何尝不是很欠了你不少呢？”张小花微笑着看着这个的确让她看到了更宽阔世界的女孩。一个她可以称之为姐姐的女子，一个独自生活了很久，久到习惯用面具伪装自己的大孩子。
“但是……我不会说，我没说过什么誓言。”
“我教你一句，你说一句。”张小花说。
苏九征着，“不说不行吗？”
“不说我就该消失了。”张小花说。
“你说吧。”苏九说的十分生硬。
张小花说一句苏九学一句，张小花说完了，苏九也说完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中后，苏九捂住脸。
“看见自己哭可真难看。”张小花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别过脸。别过脸之后她悄悄的抹泪。
一人一鬼都知道流泪是为了什么，她们都没有点破对方的意思。她们抱着同样一个念头，为同一件事，流最后一次眼泪。
站在监控器后面的魏韵容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珠子瞪到超越了她眼眶的范围。
居心叵测（11）
“她疯了吗？”教导主任问出了魏韵容想要问的话。
魏韵容不明白一个看似突然成为天才的学生怎么会突然像一个疯子似的跟一团空气又哭又笑还做出拥抱的姿势。
她想起一句话叫做：天才和疯子仅有一线之隔。
她怀疑张小花此时的行为举止正在验证这句话。
“找孙迎过来！”魏韵容吩咐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给校医之一的孙迎打电话。
五分钟后孙迎到了魏韵容办公室。
“你看看这段录像，看这位学生有没有什么问题。”魏韵容把张小花的监控录像给孙迎看。
孙迎看到一半，眉头皱得老高。
“怎么样？”魏韵容心悬到嗓子眼了。她怕自己能够震惊全国甚至世界的高材生梦想破灭掉。
“这个女生精神可能有点不正常。”孙迎本着精神科的专业判断标准，给“张小花”的精神状况做基本判断。
魏韵容差点没瘫倒在椅子上。
“有多不正常？会持续多久？还有救吗？”魏韵容连珠炮似的问孙迎。
“得送到医院做个全面性的诊断。到时候才知道程度。”孙迎为难的说。
魏韵容清楚自己不能把张小花说送到哪儿就送到哪儿，她做任何有关张小花的重大决定之前都必须请示李博安。
“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别说出去。”魏韵容嘱咐孙迎。孙迎点头。获准离开。
把教导主任支走了，魏韵容给李博安打电话。
李博安的电话转入语音信箱。
魏韵容别无他法只有使用留言功能汇报情况。
在开会的李博安没有接电话的习惯。开完会后都是魏韵容打电话四个小时之后的事了，李博安在回到办公室之后拿出手机检查通话记录。
多条语音留言。
其中一条是关于他小弟李优一的。留言者是圣堂高中的校医小组长洪天宝。
自从李优一离家之后，李博安和李优一的大哥就把照顾小弟的任务交给了李博安。平日工作忙，也不方便亲自上场。就找了国内最好的几个侦探，长年累月的跟着李优一，不远不近的照看着。只要不出大事，绝对能够袖手旁观。同时，还能通过侦探把李优一的近况实时传送给他和他的大哥。省事的很。
这一次就是侦探来报的结果。让李博安没想到的是竟然还有人这么不长眼，会对他亲弟玩偷袭这一招。而且看样子，对方并不清楚李优一跟他李博安的关系。
不过没问题。这世上没有他们李家解决不了的事。除非是他们不想解决，否则一定会有让他们满意的结果出现。
通知洪天宝集结圣堂高中技术最好的几名校医随时候命的也是李博安。
他知道李优一如果不出意外，是会去圣堂高中的校医务室找人做治疗的，只是没料到会在半途中发生“张小花”这个小小的意外。
但那也没什么。一切都在掌控中。
李优一最终还是得到了有效治疗，至于“张小花”，李博安现在暂时还没有想出具体的办法。因为他还需要足够多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猜测：张小花其实是苏九的猜测。
居心叵测（12）
在看到洪天宝告诉他所说的李优一没大碍几个字时，李博安放下心来。
洪天宝说，李优一只是右手手臂小面积轻度割伤，看情形应该是被西瓜刀一类的刀具给割的，有发炎的迹象，高烧已经得到有效控制。
这还好，如果李优一真有什么大事，他一定要让那些伤了李优一的人，后悔投胎做这回人。既然没有大事，那么给那些人一点“适当”的惩戒，应该就足够了吧。
李博安打定主意，从大脑里回忆起那个他很少使用的号码。输入手机，拨号成功。
那边没有人声，只有一段淡淡的凄清的音乐声。
李博安将自己对那帮人的惩罚具体设想说了一遍，说完了，电话挂断。李博安知道这事儿没问题了。他只需要等待着那个人给他展示结果的照片就成。
魏韵容的留言比较靠后，等李博安翻看到这一条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李博安是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的。
自从他进入商界，以冷面阎王的业界封号横扫千军，百战百胜之后，他就自认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把他给惊住了。
直到今天，魏韵容这条留言内容听完。
李博安又播了一遍留言的内容，他通过反复听同一个线索能想到更多的东西。那得益于他非同凡响的联想能力。
他从当初想到“张小花”有点像苏九的原因开始。
那个原因实在太深刻了，是一个他脑海里关于苏九的记忆。在那里面，他和苏九第一次相亲，在餐厅里，他随口问苏九作为一个英文博士有何擅长的。苏九当时只是淡淡一笑，用手指蘸着香槟在光洁的玻璃桌上，写下了几个鬼画符一样的字。
然后苏九告诉他，那是甲骨文。甲骨文在古代传说是能够和神鬼通话的文字。如果要说擅长，她苏九所擅长的就是和鬼神通话。
当时他直觉告诉他那肯定是个戏言。为的是苏九回敬他对她专业知识的怀疑与戏谑。
没想到啊，戏言也可以不是戏言。
李博安联想到的第二个东西，是魏韵容这条留言的全部内容。
和鬼神通话。如果是真的，那么，苏九会不会在死之前已经掌握了一种能够超脱生死的法术之类的技艺，让她能够预知生死；
或者，苏九能够在死之后将自己的灵魂束缚在某一个类似体质的活体附近，以逃脱轮回之苦；
再比如，苏九干脆就如同他先前所猜测的那样，是重生进入了张小花的身体，构成了张小花的新人格……
可能吗？
如果放在几天之前，他还没看到“张小花”在陈大帝语文课上念出甲骨文时的那个画面，或许李博安还会觉得不可能。但是，他几天前已经有了第一个证据，现在，魏韵容给他送来了第二个证据——
苏九和张小花可能共享同一个身体，甚至是苏九在独享张小花身体的证据！
“您好，请问是林博士吗？”李博安拨通了语言学家林相的电话。
“你好，我是。”
“我是李博安。是这样的，我有一卷录像带，想请林博士帮我翻译一下录像带里面的女孩儿在自言自语说什么。”
“那个女孩跟你是什么关系？”林相问。
“她是我死去的一个女友的表妹，看样子最近精神有点不正常，我想确认她在说什么，好带她去看精神科的时候能够有更多的有效信息提供给医生。”李博安说谎话如说真话一样心平气和。
“那好吧。你有我的电子信箱地址吧，传给我比较方便。这一阵我稍微比较忙，大概要四天之后才有时间给你翻译。”
“您的电子邮箱我是有的。时间上不是很急，您方便就好。林博士，那就一切拜托您了。”
电影院如此多事（1）
李优一醒过来的时候想世界怎么又亮堂了。
零点零一秒之后他意识到其实是他又活了。
李优一想死。
不止一次不止偶尔经常都在想。尤其是当生命出现千篇一律千人一面之时他就更想。
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李优一都会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在梦里面死过去；每天晚上睡觉前李优一都渴望着自己第二天不必再睁开眼睛。
很可惜天老不遂人愿。
他总是好好的活着总是不死。
有这样的想法并不是李优一生活不幸福做人不成功投胎没投好所以悲观厌世，而是因为他已经发现这个世界上也就那么回事。商人从商为了钱，政客从政为了钱，百姓从业也是为了钱。等有了钱人们又用钱换取当初为了得到钱而付出的健康、家庭、爱情等等一切珍贵的东西，结果要么是钱留在，人却没了健康没了家庭没了爱人没了朋友，要么是健康家庭爱人朋友都是有，但是钱却永远不够。
没劲透了。
李优一知道自己这么想太偏激。他其实没有任何资格任何权利去评判别人的生活价值到底有多少，他只能评判自己，只有选择自己生活模式和方向的资格与权利。
如果不是他觉得自杀这种了结生命的形式太没创意，他早在七岁懂事之时就跳崖自尽了却残生了。之后在李家生活的岁月里，他真是觉得越活越没意思。他不缺钱花不缺美人看不缺俯视众生的权力，而他也不需要去像同龄孩子一样苦巴巴的学习学习再学习。
他的大哥和二哥各自创业拥有让他们所在的业界所有人为之艳羡的成绩，是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中最牛逼的人物。作为李家的老三，李优一就在十四岁之时成为李家最后一个有资格继承全部李氏家族财产的人——他大哥二哥都不稀得继承那破玩意儿。
局外人看着说不定得多羡慕他李优一今生得此殊荣，投此好胎，还能遇到如此“仗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