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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看清是陪他夜游的两男。我不想打招呼,悄悄走过,但背后传来他俩的叫声:“有粮食吗?”
十五年前,我总买烟与他分享,他管烟叫作“粮食”,看来这一称呼在他的朋友中成了公用——想到这点,我叫了声:“有。”下了河堤。
他俩扔的是用餐巾纸撕成的纸钱,也许那清洁工知道淹死人的事件,对他们破坏环保的行为有所体谅,才没有制止。学着他俩,我将餐巾纸撕成纸钱,一放入水中就缩成一团,如同水母,随着波浪一颠一颠地游走。
两男回忆起初遇他的时刻,他俩的情况一样,许多年前,在花园中发愁时,一个人走来大谈逻辑学,这个神神叨叨的攀谈者,会唱一首傣族民歌,非常感人,所以就交上他这个花园朋友。
我想起十五年前和他步行到此,走出黑暗的隧道,躺在滩石上,他给我唱了首歌,名为的《石子天堂》。原是傣族民歌,翻成汉语后,曾在云南知青中广为流传,陪伴他父母的青年时代,感动了我的当年:
“如果你感到忧伤,就往水里扔块石头。
看水纹消失,想着一切都能过去。”
他唱完后,扔了块石子,激起几圈细腻的波澜,水面很快平整,真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明晃晃的河水突然黑了一下,很快又亮起,在黑暗的一瞬,我见到那晚的真相:他的奔跑,不是自杀。他所体会到的,[·]正是十五年前我俩体会到的河滩的召唤,我理解了他死前最后一面的笑容——
远处的清洁工终于不耐烦了,划船过来,与两男吵成一团。
我就此离开,带着我的推理。
【五、】
回到北京后,来了一个电话,通知我参加一位美校同学的婚礼。我没去,画“行画”一直令我自惭形愧,与所有同学羞于相见。
但第二天醒来,又止不住地后悔,也许婚礼上,可以碰到那位斜线上的同学。她,我毕业后就再也没见。给结婚的同学打去电话,祝新婚快乐,不料新郎极为懊恼,说:“糟透了!”
原来婚礼上有人撒酒疯,掏出把小刀上下飞舞,说要杀个血流成河,以至宾客纷纷告辞。喝醉的人躺在新婚夫妇中间睡了一夜,醒来后说:“你们真好,不愧是同学。”点上根烟,扬长而去。
受惊一夜的新婚夫妇气色极差,彼此看着,都有种痛不欲生的感觉。我问那喝醉的人是谁?新郎告诉我那人名字,就是我那斜线上的同学。
她——我从未亲近,同学四年,只和她有过一次接触。十五年前,电台有文学名著节目,学校用放体操口令的喇叭转播。她爱端着饭盒到操场吃饭,两腿晃悠地坐在双杠上,即便在冬天也是如此。
我走到双杠下,说了句:“你不怕冷呀!”就此接近了她。她说:“食堂的菜太差,在寒风里吃,会觉得饭特热,热量能够弥补味道的不足。”
我被她的聪颖完全震撼,此时文学名著响起,是鲁迅的《药》。她不再理我,入神地听着,她在双杠上的姿势美妙异常,使得站在地上的我像个傻瓜,我说:“真是名著,写得太好!”
她双眼闪烁着冬季天光,轻声说:“是呀,把人血馒头写得那么有滋有味,真想尝尝。”说完后,脸颊绯红。她不再说话,叼着勺子,两眼转来转去。
我无趣地走开——这就是我和她唯一的接触,她叼着勺子的牙,光洁雪白,给我留下永生难灭的印象。
我向倒霉的新郎要了她的电话。我俩相约在美校门口的一家餐馆,谁知那天会大雨磅礴。她来时,开口一笑,令我伤心欲绝。
她的牙齿竟已又黑又黄,小得可怜。她说她不知道喝完酒要漱口,结果牙根萎缩,并郑重其事地告诉我,她已有三颗假牙。
她高中时代的恋情早已结束,现在是独自一人。我跟当年一样,一见到她就哑口无言。而她一来就喝酒,速度很快。
酒馆没有卫生间,她到外面上厕所后满脸雨水地回来,摇晃着一头水珠,说真是痛快。一会她又去厕所,回来时兴奋地说:“老天就是爱护我,雨就滴不到我身上。”她后来还去了两次厕所,每次都为没被雨淋而得意洋洋。
我看了看窗外,外面的雨早就停了。
我们这些美校学生,从小被教育过一种痛苦癫狂的生活,那是所有画家传记上唯一的生活。
想起十五年前,她说她想尝尝人血馒头,我真有一种冲动,切开自己的血管,为她染一个馒头。我问她想吃什么主食时,她已酩酊大醉。
由于她说不清自己的住址,我只好将她带到我家。我的家在一楼,到家门只有三个台阶,搀扶着她走上台阶,她的手臂传来女性骨骼特有的清凉。在打开家门的一刻,我终于抱住了她。
希望不是女性的本能,而是十五年前她对我的爱慕有一点轻微的感触,令她双臂一紧,缩进我怀里。
我没有开灯,多年已来,我就是一个人,过着起居无定的画家生活。我漆黑的家,曾有过不同的姑娘来临,一闪即逝,而画色情画,令我的心理超常,与我的身体不再协调,以至有时要幻想才能兴奋。
我轻车熟路地将她带到床上,摸索着她,这是我多年未遇的强烈感情,然而身体却意外的无能,在黑暗中喘息很久,我只得再次于脑中幻想,方才完成。
之后,她昏昏睡去。我打开了灯,灯亮的一刻,有种奇怪的念头,希望在光明中出现的我是他的形象——他,我的花园朋友。
我想给自己所爱的女人以最好的面目,也许我内心深处,他是最纯净的人。看着灯光下女同学的裸体,我想将自己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那种自我猥琐感纠缠天明。
上午十点,她仍沉睡不醒。猜测她昨晚醉酒的程度,几乎令我疯狂,如果她是全然醉酒,那么我昨晚就是强奸。
十一时,她还在睡,此时响起电话铃声。是倒霉的新郎打来的,说我十五年前对她的暗恋,同学们均深表同情,此番见面如能好上,当然激动人心,但为了对我负责,有一事必相告。
两年前,她办了个人画展,开幕当天有许多同学到来,晚上大伙聚餐。她喝了许多,要先回家。同学们仍聊天喝酒,没人送她。她一个人努力行走,走到了一片建筑工地。后来发生的事情是,她被几个民工抬到一堆水泥袋后,那几个民工又通知了各自要好的朋友——
倒霉的新郎对我说,如果你要娶她,就要别扭一生。
她酗酒的恶习也是那次事件后才有的吧?我想在她醒来前找个办法死掉。
十一点半,她仍未醒。阳光正变得越来越强,窗外有远方的山峦。在十五年前,他和我在花园,面对远方的群山,他豪气万丈地说:“咱们到那里去!”从此心情全然改观。
我趁着她醒来前逃离了,只留下张字条:“别走,为我看家。”
旁晚,我进入了西山的夕阳中,那片他丧生的水域。贺叔一帮人已经撤离,他的死亡事件被老练地解决。
沿着河边游荡,觉得他的面孔随时会出现在水上。他一生喜好逻辑,可惜他分析出来的逻辑,与这个世界相去甚远,但现在的我,却需要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逻辑。
一辆军用卡车扬尘而过,我猛然意识到,十五年前的通讯兵学院应该还在。
在学院大门,我徘徊很久,想重温一下三十多个女兵一起含羞而过的情景,但自从建立了风景区,学院的招待所就不再对外。我想起他攀登的石壁,于是上山。
山路走到一半时,周围已是全然的黑暗,想到即便登上山也无法看清石壁上的对联,失控般地流下眼泪。风扎在泪水横过的颜面,份外阴寒,十五年前我有过一个将被冻死的夜晚,那时他劝我幻想女性的手心。
我在黑暗中幻想红色,却引起泪水奔涌,耳听的哭声连我自己都害怕,足以惊动山里的妖精。
黑暗中却出现道亮光,将我上下扫射。亮光处隐约有女性大腿的形状,那条腿是绿色的,来人的手电持在腰部。那人走近,惊叫:“是你!”
十五年后,女兵仍妖精般地出现。当年她出现在深夜的河滩后,我和他的友谊便开始崩溃。女兵见我,满是幽怨。她说,当年我离开后,她曾给我写过一封信,但我没回。
她是不可能给我写信的,唯一的可能是,将我误认为是他。我想自己在手电光柱中的脸,一定是布满皱褶的笑容。
也许我俩当年真的很像,他是我的吉卜赛少年,想从他身上获得启示,不自觉地对他模仿。他在离家出走期间,对我隐含一种依赖心理,详细观察着我所有的表情,也潜移默化地在他脸上出现。
十五年了,这漫长的时间很难令女兵记忆准确。我和她拉着手,她手心的热量,令我脑海升起一团温柔的红。这红色润泽了我周身皮肤,也润泽了整个山峦。在下山的路径上,我和她同时摔倒,碰触到彼此的嘴唇。
他说的对,幸福是一种麻酥酥的感觉,我耳听得万物生长,也许19世纪那漫山遍野的开花景致正在重新发生。她的脸正在微妙变化,仿佛一张新的脸在她的脸上绽放,正如十五年前他所作的画像。
很久后,她慢慢地坐起,问:“你还记得那地方吗?”我不知是什么地方,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不料她神情感动,拉着我往黑暗中某个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停下,说:“别去了,听说那刚淹死个人,怪可怕的。”
想起他死前非要在一个洞口前拍照,十五年前他和女兵相约泡澡,他俩的激情可能就发生在那个洞穴。他们的激情我刚刚经历,照片上阴险的洞穴里,不是埋藏了杨六郎的宝藏,而是埋藏着他一生不遇的感觉。
我试探地问:“那个洞还在?”
她点点头。
我恍然醒悟,她就是他曾找到的温泉。即将走到学院,我问:“你为何总在山中游逛?”
她:“我刚才是去看对联了。”她查出了石壁上的繁体字,对联其实是首唐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每当感到孤寂,她便会去石壁下坐坐,不料今日碰上了我。她忽然说:“谢谢你了!”
她现在是学院中的讲师,在十五年前作为学员,她和一位老师发生了恋情。当年她对我俩说的山中典故,由卝文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也都是那位老师讲给她的。老师有妻子,一时在学院闹得沸沸扬扬。所有的外地女兵都想留校,她的举动无异自毁了前程,而那位老师权衡再三,疏远了她。
她当时想寻死,不顾学院规矩,整日游荡在外,意外地碰上了他,在洞中的一夜激活了她。她调整了情绪,开始处理学院关系,两天后方想起作为活人的他,但那时他已经从招待所走了。
他应该是在招待所等了两天,因为她查过招待所登记,登记上有他的家庭地址,便照此写了封信。
他有没有收到那封信,我已不忍心再去探究。我问:“你的那些事情?”她说:“解决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他的鬼魂。
我一直在推测他,也许冥冥中,已经虚化的他也在窥视着我,将他的一生向我展示——也许我真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将女兵送到学院门口。在门岗巨大的灯照下,她凝视着我的脸,有一丝困惑,但她开口问的是:“你在这住几天?”
我说我今晚就走,她说没有车了,我回答:“十五年前我就是一步步走来的,十五年后难道不能一步步走回去吗?”
她笑了起来,说:“我不信。”转身向学院跑去,在灯光下一闪即逝,在那一瞬,好像擦拭了一下眼睛。
我已年近三十,对于当年与他了断友谊,早想明了原因,在古庙中女兵毛衣的湖兰色,将我深深地打动——
想着他十五年前为女兵所作的画像,我举步夜行。那是某种极至时陶醉的表情,只有这女人最亲近的人才会发现。我终于明白了一个男人能对女人作出怎样的改变。
【六、】
行走到天亮时,我搭上了一辆车,在上午十时回到北京。
山野里的蚊虫毒性很大,我的脸上被叮了好几个包,带动整张脸鼓起——那是他死后没有经历过的肿胀变形吧?
距家门四十米远,我停了下来。我家居一楼,窗户外有棵石榴树,正在成熟季节,吐露出一个个红艳的浑圆。
植物类如此美丽。作为一个动物类,我正在面临每一个雄性个体相应上一个雌性个体的重大时刻,但人类作为地球物种的怪异分枝,所有问题要复杂一些。
我买了张报纸,发誓只要一看完,就立刻回家。但我的誓言没有实现,当我看到美术馆正在举行西藏唐卡展时,便去了那里。
看着唐卡,我不知自己为何要来。我的体能已在一夜行走中耗尽。掏出手机,我用仅剩的力气给倒霉的新郎打去电话:“你说我要娶她,便会别扭终生——什么意思?”
回答是:“嗨,你自己也该知道。”
我挂了。
此时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形象,一位手心红润的女性背我而立,攀附在一尊牛头怪兽上,那是我多年所画的大威德金刚。它依然闪动它空茫茫的眼神。
这种眼神我多年画不出来,眼睛是人类最丰富的表情器官,无论怎样画都会有喜怒神情,真不知西藏画师如何解决这一技术问题。
展览厅门口威武地坐着一个藏人,应该是办展览的画师,我上前询问。他以生涩的汉语对我说:“不是从技术上解决,是从心上。”
虽然我画大威德金刚多年,但这一形象的涵义却从不明白,便祈求西藏画师告诉我。画师好奇地问我为何要知道,我颠三倒四地把我的绘画生涯、死去的朋友、斜线上的同学都说了出来。
不知他能听懂多少,等我停下来,他开始讲述。他以悠扬的音调讲着一种我听不懂的汉语,引来许多人围观者。我惶恐地环顾左右,无意中瞥见大威德金刚画幅上空茫茫的眼神,悟出了一个属于我的涵义:
“人类是地球上覆盖面最广的大型物种,之所以分布广阔,是因为个体与个体之间相互排斥,所以吝啬与冷漠是人类的基本特性。个体与个体也有极度密切的时刻,就是男女相亲之时,即便是极恶之人也会在这一刻有一丝温情。
在这一刻,如有灾难降临到与自己相亲的女人身上,即便是极恶之人也会有一丝发自心底的震惊吧?
牛头怪兽便是这种震惊的形象化。用这一刻的痛苦悲愤,激发出关爱他人的慈悲,攻破人类心理坚固的吝啬冷漠,所以名为‘大威德’。
它的眼神是悲愤到极处才有的空茫。”
我也曾发出那样的目光。
听到女同学三年前的事件,我两眼空茫茫的没有了定点,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挽回灾难,所以也不值得一看。把她带回家的夜晚,我依靠幻想与她作爱,使她遭受厄运的那股邪恶,就在我身上。挽回灾难的方法,是我对此负责。
她一直呆在家里等我回来。
见我归来,楚楚可怜地说:“对不起,你家的石榴被小孩摘走了。”
我让她看家的嘱托,令她找回了一点女孩的感觉,想让我归来后见到家里焕然一新。拖地时,她抬头见窗外的石榴被小孩摘走,急忙跑了出去,但那些小孩动作灵活,她一个也没追上。
她气愤无比。我说:“那些石榴虽然长在我的窗外,但不是我的呀。”她恍然大悟,我俩笑了很久,最终她说:“那你给我也摘一个吧。”
我去摘石榴的时,发现树下有只蟋蟀,便捉了回去。
晚上,我和女同学相抱而睡,听到一串昆虫的鸣叫,调子竟像那首傣族歌曲《石子天堂》,我的女同学惊醒,我对她说:“不要怕。那是我最好的朋友为我们祝福。”
她为我的风趣幽默所打动,紧紧抱住我,听着昆虫的鸣叫,再一次睡去。睡梦里,我见到他坐在花园,他的周围有许多忧伤的人形,他起身,向他们走去。
梦中的我视线模糊了,我梦见自己的双眼在流泪,只有耳朵尚且听到他的声音:
“如果你感到忧伤,就往水里扔块石头。
看水纹消失,想着一切都能过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