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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尔知道，伊达·法兰确实很少把话说得这样清楚。他看过的伊达·法兰总是平静的、带着些许笑容的把他的计谋一步步施展下去，直到让敌人走向他希望的方向。现在的伊达·法兰严厉而冷酷的谈吐方式明尔从来没有见到过。
而且明尔知道伊达说的都是对的。
精灵族内部的分裂越来越严重，而长久的和平时光也令精灵们的骄傲自大情绪越来越强烈。可是大陆上的局势却不像精灵们认为的那样和平，明尔在人类的国家住了很久，他能够感受得到那种隐藏着的波动，随时可能会掀起惊涛骇浪的波动。
这几年来伊达已经不断地为了既将到来的动荡时代进行布局，明尔亲眼看着伊达反反复复的分析情报，一次次把自己的计划推翻再来，一步步地按照自己的构思为法兰公国和兰姆帝国打造面对未来动荡的“地基”。而且在兰姆帝国，进行着这样的努力的人不仅仅伊达·法兰一个。在神圣帝国或者一些别的人类国家，也都有有识之士在作着这方面的努力。但是精灵族却没有任何一个精灵意识到这些并且作出哪怕一点准备。在“战场”上相遇，赤手空拳的人和全副武装的双方会有什么差距？这一点明尔甚至不敢去想。
“精灵族需要团结起来，圣者可以做到这一点。”伊达再次把权杖递向明尔。
明尔躲闪着辩解：“我们可以选择更合适的人。”
“我现在不信任精灵族的其他人！任何一个其他精灵我都不信任！明尔，我只信任你，如果是为了给自己制造敌人，那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傻？”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就是为了不接受这些才逃到你那里去的，而你现在做了什么？你要把我再推回来？你是我的朋友吗？是吗？”明尔的情绪也开始有些激动了。
“我是，所以我才相信了斯尔兰或者是个好人选！就是因为你信任他，所以我即使已经有了怀疑还是选择了信任！可是结果呢？你自己挑的人选已经这样了，你让我怎么办？”
明尔像被人捅了一刀一样看着伊达。
伊达也严厉的看着他。
精灵们正在渐渐接近，他们两个却陷入了僵持之中。
斯尔兰扬起了手中的长剑，他已经不需要伊达·法兰的结盟了，在这里把一切都掩埋掉，带着圣者的权杖离开才是正确的选择。
一个接近了祭台的精灵发出一声呼喊，斯尔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许多小黑点。
黑点扩大得很快，转眼间就可以看清楚那些飞行物体的形状。
斯尔兰抢上一步再次袭击伊达，也再一次被明尔挡开。
“明尔，你要背叛精灵族！”
明尔无话可说的看着他，目光中尽是悲伤。
精灵们的叫声再次转移了斯尔兰的目光，他看到那已经比较清晰的飞行者身影的时候咬紧了牙：“可恶的飞龙！”
他看看伊达和站在伊达身前的明尔，再看看那些飞行而来者的距离，从牙缝里挤出个“撤”字，然后带领着那些精灵果断地转身离去，他们放弃了石阶而选择直奔山林，不一会就消失在山岭另一边。
斯尔兰他们消失不久，空中传来了翅膀拍击的声音。
红龙从云层上缓缓降下，很快就到了祭坛上方，它嘴里唠唠叨叨的抱怨声也清晰地传来：“你们这两个低级、无耻、卑劣的猪，不是说快要死了吗！竟然还敢给我好好的站在这里不等着伟大的红龙来拯救你们！你们这两个恶劣下流的爬虫，竟然敢欺骗伟大的红龙……”
不等到飞龙落稳，谷莠子已经从龙背上跳了下来。
谷莠子在空中的时候就已经看清楚了下面的形势，所以一落地立刻走向伊达，向他伸出手。
伊达马上把权杖交在她的手里。
当其他精灵从飞马上下来的时候，谷莠子已经手持权杖转身看着明尔，明尔在她的目光注视间不由畏缩了一下。平时温和文雅的谷莠子，此时脸上却是一副严厉到有些狰狞的神情。“你作为一个精灵，竟然拒绝圣者权杖！”
明尔在她的逼视下后退了几步，低头避开她的目光。
“精灵族竟然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了……”谷莠子气急反笑，“骄傲到不可一世的精灵族，竟然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了！”
“圣者……”明尔低声呼唤，“我只是……”
谷莠子淡淡地说：“是的，现在我还是精灵族的圣者，所以不要质疑我的选择。”
“凭什么！”开口的是利尼亚王子，他就好像偏偏要质疑谷莠子的选择一样向前跨出几步，盯着谷莠子，“你只是一个混血精灵，我们还没有承认你有资格担任圣者的职位！”
“圣者不是由你来选择的，”谷莠子冲他微微一笑，“即使你是王族，也仅仅只是一个精灵的灵魂，你的意见不比任何一个其他精灵更重要——包括混血精灵。”
“你……”利尼亚又踏上一步，但是及时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冷笑着反问，“你说又是谁来决定圣者的继承人呢？”
谷莠子笑得更加温和：“我，由我来决定，只有现任圣者有权利决定。至于怎么选择，你不是圣者，没有必要知道。”
“可是……可是……圣者的人选不应该这样轻率的被决定，而且我也觉得自己并没有这样的能力和担当。”出言反对的不是利尼亚，而是明尔。
谷莠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手中的权杖递到了他的面前，目光深沉的看着他。
明尔几番的犹豫着。
没有风，山林中响起了澎湃的林涛，滔滔不绝于耳。
残败的祭坛上的藤蔓杂草从四面八方向着明尔伏倒，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同心圆。
明尔缓缓的跪下，双手过顶，接过了那柄权杖。
没有仪式，没有更多的言语，谷莠子把权杖放在他的手中轻声说：“圣者传承完成。”
带着释然的心情，她缓缓地退开，把祭坛的中心位置让给明尔。作为精灵最后的责任她已经尽到，从此之后再也不必受血缘的牵绊了。
权杖在明尔的手中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凝集向原本空无一物的杖首，在那里凝结出一枚比宝石更加剔透耀眼的绿色光球。
精灵们都向明尔围了过去，在各方势力的相互牵制下，与大多数精灵都关系良好的明尔成为圣者倒是各方都能接受的——至少比对方得到传承强。就连最不服气的利尼亚王子也祝贺般的拍了拍明尔的肩膀。
明尔的目光从眩目的权杖上移开，越过精灵们，飘向茫茫的山林。
伊达的目光也在看着同样的方向。
然后他们的目光遇在一起，彼此露出一个相互明了但是有些无奈的笑容……
尾声
古树参天，树冠遮挡住了半个山坡。
伊达来到树下的时候，明尔的声音从树上传来：“你要上来吗？”
“你背我吗？”
明尔呵呵笑了两声，从树上探下身体，当伊达带着一脸的怀疑把手伸到他伸来的手中时，也不知道明尔用了什么方法，拽着伊达飞快的攀上了树梢。
伊达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根可以让他落稳脚的树枝，便双手死死抱住身边最近的树干不松，嘴里嘟哝着：“我应该使用魔法的。”
明尔站在他身边一枝看似柔嫩的树枝上，树枝在风中轻轻的摆动着，他就随之晃动，就好像完全没有重量一样。听着伊达的抱怨，他扬扬眉说：“现在用还来得及，至少它可以带你下去。”
“我是来找你的。”伊达终于找到合适的魔法把自己稳定在了树上，然后才认真地说，“我来告辞的，谈判已经结束了，我们明天就要回国。”
这是明尔接受圣者传承之后他们第一次相见，在这段时间中明尔一直独自留在山林中，他需要在灵魂深处思索和寻找圣者的能力以及运用方法，谷莠子这个前任圣者极其不称职，什么帮助都不能提供。
“对不起。”
“该说抱歉的不是你，是我应该抱歉让你来到了这样的精灵族。”
相视一笑，明尔的笑容渐渐苦涩下来：“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已经准备了很多年了吧？就连百川和苍龙的精灵也联络到了，而且在东耀国掌控了那么大的权势……所以即使你不来，这一次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他能够说动百川和苍龙的精灵，你应该也能……”伊达笑着拍拍明尔的肩，“在花上几百年或者更短的时间，精灵族或者可以重新凝聚起来，到时候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伊达，你不怕精灵族强盛起来，有一天会统治人类吗？”
“不怕，我们兰姆帝国没有那么广阔的森林，你们娇气的精灵族在那里活不下去的。”
再一次彼此笑起来，却都没有再说话。
精灵族强盛超过人类也好，人类强盛超过精灵族也好，都不是在短时间内能够发展的事情。即使明尔的生命比人类漫长很多，可能也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了。他们此时能做的，只是尽量的帮助自己的种族发展，尽量的在彼此发展的过程中保持友谊和平衡。
伊达告辞的时候，明尔在树上唱歌。
很久没有听过他的诗歌了，很怀念，但是……也很让人不想在这里多呆……
伊达走向自己那个身负重伤仍坚守岗位、此时正笔直地站在树下等待的侍卫长。因为最危急的时刻没有在伊达身边，侍卫长阁下对他自己很不满意，所以整天严肃而抑郁的样子让伊达看到他就想移开目光。
“肯特，我们该走了。”
“是的子爵。”
“微笑，侍卫长阁下，这是命令。”
“是的子爵。”
“……好吧，你还是保持严肃吧，我不想让精灵们认为我打了你……”
“对不起子爵。”
……
第六集 叶脉
第一章 无边无际
伊达·法兰从来没有想过，连绵不绝的绿色也会让人厌烦，甚至憎恶。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曾厌恶过绿色植物，也向来喜爱大自然。森林和植物只会令他身心愉悦，即使再怎么心情不佳，他都不会对欣欣向荣的草木宣泄自己恶劣的心情。可是现在，很显然他正在体会一种自己从来没有过的情绪。
前面还是绿色，和身后他们已经走过的漫漫绿林连接在一起，交织成一片绿色世界，就好像要把他们这一行人永远淹没其中般。
这次到大绿林与精灵族谈判的过程虽然一波三折，但整体而言还算是达到了伊达一开始的目的：兰姆帝国与精灵族重新结为联盟，并且也成功地让明尔继承了精灵族圣者的职位。不过离开精灵王都已经二十几天了，他们一行三人却依旧在这片一望无际的绿林中徘徊。
照正常行程，此时他们早就该离开森林范围回到荒原了，可是事实却是他们依旧在森林中跋涉，前后望不着边，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走得出去。伊达不确定他们是否走错路了，曾反复使用定位魔法确定，但得到的却都是一切正常的答案。本来早该结束的道路依旧在脚下，最要命的是，看起来居然一点都没有缩短的样子。
伊达从树上跳了下来，朝谷莠子和肯特无奈地摊摊手。
谷莠子和肯特基本上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毕竟这是近几天伊达第十次做这样的尝试了，之前九次的结果都是如此，这一次不出意外的话自然也不例外。
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肯特从伊达和谷莠子的态度中感觉到某种不安，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应该说他知道自己即使有什么意见也没有任何意义。第一，自己在分析这种状况时帮不上任何忙；第二，法兰子爵向来属于那种会把自己的计划慢慢释出的人，即使他什么都明白，但不到关键时刻却什么都不说。肯特已经习惯了，所以准备只执行自己的职责——保护子爵的安全。其他的事肯特不去关心。
谷莠子对目前这种状况想得比肯特来得多，她拥有的丰富知识就连博学的伊达·法兰在她面前也不值一提。不过这也造成了一旦遇到事情，她心中冒出来的各种可能便多得数不清，此起彼伏直到把自己的脑子搅得一团乱。最后，谷莠子无奈地摇摇头，看向伊达。
伊达看到他俩都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耸耸肩，做出一个无奈的样子。
他真的搞不清楚目前的状况。
“是不是空间魔法？”谷莠子问。这是她发现事情不对劲之后的第一个想法，毕竟她太熟悉空间魔法了，使用空间魔法把人困在特定空间中这种事，华伦迪尔可没有少做过。
“不是，没有类似的魔法波动。”华伦迪尔去世后，世上最熟悉空间魔法的人就是伊达·法兰了，谷莠子只是理论家，她没有魔力不能练习和施展魔法，空有一肚子知识却远远比不上伊达这个接触空间魔法不到一年的人。
“幻境？”
“也不是，幻境无法阻隔空间魔法的试探，我试过了。”伊达这样回答。
“或者……”
谷莠子一一提出她想到的十余种可能，但都被伊达一一否定。显然这些可能伊达都曾想过、并且试探过。
谷莠子无言地看着伊达。伊达也很无奈，找不到原因并不是他的错啊，于是无辜地回望着谷莠子。
这种对视最后以谷莠子失笑做结。伊达·法兰个性中的孩子气常常令她不知所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渐渐适应了。那是在华伦迪尔身上找不到的特点，可能也是谷莠子眼中伊达·法兰最大的个人特色了吧。
“那么你觉得最大的可能是什么？”
伊达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目前看来最大的可能就是……我们迷路了。”
……
谷莠子再次无言地看着他，过了片刻后理智地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走。”伊达很有气魄地扬手一挥。
越是找不到原因就表明事情越棘手，就连谷莠子这样学识丰富的人都不知道原因，情况必然不简单。
这样的状况究竟出自谁的手笔？
精灵族？斯尔兰？神出鬼没的夜？还是神圣帝国？或者迪鲁克王国？难道会是伯朗公爵……
伊达稍微整理了一下有可能的对手，发现自己还真是不讨人喜欢，随便计算就能列满两大张纸。
仰望层层叠叠树冠缝隙中露出的点点天空，伊达露出一个苦笑，向谷莠子和肯特挥挥手：“走吧。”
肯特自然马上忠诚地赶到了前方为伊达开路，而谷莠子看着伊达的背影伫立了片刻，才跟了上去。
还是无边无际的绿色，还是看起来大同小异的植物，还是几乎一模一样一座接一座的山丘和山谷。除了能够依据天上的太阳判断方向，他们三人基本上对于周围的环境根本无法形成任何认知。不过方向并没有用处，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东边有什么或西边有什么。
伊达在行进间不断停下来以魔法定位，但他始终没有对谷莠子和肯特透露他得到的结果。
估计不是很理想。
谷莠子在心里这样猜测。
看看身旁面无表情的肯特，谷莠子心里倒是有些羡慕这个心无杂念的人，就是因为什么都不去多想，所以什么都不用烦恼。对于肯特·海兰斯而言，只要无时无刻关注伊达的人身安全就行了，其他事情他不懂，也不去烦恼……
这样真好。
伊达不知道谷莠子心里在想什么，他自己的心绪有些混乱，因为正如谷莠子推测的，他反复使用魔法侦测、试探、分析，得出来的结论却不怎么好。
“子爵，这座山谷……我们已经走过了。”这时肯特忽然开口说。
在肯特身边不远处有棵树上留着明显的砍削痕迹——肯特没办法像伊达那样用魔法定位，可是他有自己的判断方法。从这里留下来的痕迹可以看出，这座山谷他们之前走过了，但为什么明明是一路往前走，最后却又回到了曾经走过的地方呢？难道这几天他们一直在山林中打转？自从意识到不对劲后，肯特行进间不断借用太阳和周围的植物判定方向，他能确信从来没有偏离过该行进的方向，怎么可能又回到这里？
魔法造成的？肯特与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容易把自己不能理解的现象归因于魔法，而魔法的问题自然该由魔法师解决，队伍中又正好有一位“伟大神圣无所不能”的魔法师阁下。
当肯特用期待的目光看过来时，伊达一点也没有令肯特失望，他爽快地说：“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一直在原地打转。”只不过这个“原地”的范围大了些。
肯特充满了担忧地看着伊达，他不在乎自己的安全，但是伊达的安全对他来说高于一切。现在看来，伊达·法兰招惹危险的特殊体质似乎再一次发挥了作用，肯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子爵大人。
伊达伸手抚摸着被肯特作了标记的树沉思着，半晌才说：“肯特……”
“是，子爵。”
“别在大绿林无故伤害树木，精灵们会不高兴的。”
肯特被噎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不过大绿林的精灵……
肯特听了伊达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他们在这片山林中兜转这么多天，竟然一个精灵都没有遇到。
按照大绿林此时的警戒程度及精灵们对伊达·法兰的戒备心理，肯特相信在子爵没有走出大绿林之前精灵必然会暗中监视着，不应该到现在都还没反应。那么这件事会是精灵族搞的鬼吗？可是明尔是子爵的好友，他在精灵族中身处高位，怎么可能允许他们这么做？
子爵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肯特无法想象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会有多大危险，他只是紧紧握住剑柄，紧紧跟随伊达的脚步。
※※※
伊达这次换了一个方向，之前他们一直朝北而行，那是往兰姆帝国的方向，现在伊达却选择了向西前进。
周围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绿色森林，恣意蔓延的各种植物展现它们身为山林主人的骄傲，占据着目光所及的任何一处角落。
一直向西，有太阳的指示，方位绝不会错，可是走了一天半之后，肯特发现他们三人再度回到了那棵自己刻下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