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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徘徊了两个小时。镇江对我的家乡而言,是一个陌生的大城市,它实在太远了,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以我的性格而言,我其实是一个很保守的人,不会轻易冒险,不会去做一些我觉得非分的事情。我觉得我90%是要回家的。我根本没有去过镇江。它对于我的家乡而言,是一个大城市,太远了,而且去了也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这对我都是无法逾越的理由。但那一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鬼使神差地登上了前去镇江的过路车子。
到了县文教局,正好是下班时间。传达室老头冷冷地说,现在下班了,你不能进去。
我想也罢,我进去又有什么用呢?在我打算掉头离开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 小鬼,你有什么事?
我看见两个人,一男一女,往外面走。我说我的高考成绩单丢了,能不能帮我补一下。
男的说,下班了,明天吧。
女的则说,我们还是帮他补办一下吧,反正也不耽误时间。
他们把我带回办公室,帮我查找档案,又问我办这样的成绩单,有什么用处。
我沉默了一下,突然说:“我的成绩单没有丢。”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他们显然有些生气了。
我于是讲了高考的落榜,讲了自己很想去谏壁中学补习,但是没有达到他们要求的分数线。我说我一定要读这个补习班,去考大学。
那个女的说,这怎么行!男的不吭气儿,他抽着烟,盘算了好一会儿。他让我出去等回话。十分钟后,他说,唉,帮他办了。
我那时很小,15岁,穿的衣服很敝旧。大概他是因此萌发了帮助之心。
他们问我需要多少分,我说语文70分,数学80分。说完了很后悔,因为这个分数已经可以考上大学了。我又把分数改过来了,语文68分,数学70分。写完了之后要盖章,但是在这节骨眼上,公章突然找不到了。
他们翻遍了抽屉,打开又合上。这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可能是最紧张的时候。没有章不是完了吗?事实上公章就在手边,大概是当时大家都太紧张了吧。
女的盖完了章,轻轻说了一句:“苟富贵,勿相忘。”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那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美丽的女性。我的感激出于如下理由:
她竟然还会假设我将来会有出息。
我似乎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拿着成绩单,飞跑着离开了。一直到回到家,我一天都没有吃饭,两腿已经虚脱了。
第二年我再次参加高考,开始了我在大学的求学之路。
对我而言,生活实在是太奥妙了,它是由无数的偶然构成的。你永远无法想像,会有什么人出现,前来帮助你。我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相信生活是一成不变的呢?为什么我会那么喜欢博尔赫斯,喜欢休谟,喜欢不可知论,因为我觉得生命如此脆弱,而生活很神秘。这跟后来的写作,也有相关之处。
关于暴力的记忆
写作中出现暴力,大概和童年有关。我的童年看起来很平静,似乎与其他人差别也不大。其实在一个敏感的小孩子心里,却是波澜壮阔。
记忆中的暴力在生活中无处不在。我记得祖父曾经用谈笑的语气来讲述一个故事,当时我们村里的一个人,私通日本人。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祖父说,后来我们把他“弄”死了。怎么弄死的?祖父说,就是用绳子把他绑在椅子上,叫了一个剃头的来,用剃刀割断他喉咙。祖父说得轻描淡写,而对于一个小孩子,那些东西是很残酷的,完全不能接受。
我们上学的时候,如果不听话,有些老师会打学生的耳光,打手心。我的语文老师是个苏北人,他说,我不打你,可你知道我怎么惩罚你吗?我会把你的耳朵整个拧下来,让你的血“吧嗒,吧嗒”流到地面上。他就这么说,典型的语言恐怖。
谁都知道,战争是很残酷的,但是那时的很多电影,如《地道战》等,却似乎把战争喜剧化了。“文革”后期的日常生活也不乏暴力的内容。死人、暴力是很好玩的,小孩子喜欢去模仿。渐渐地暴力就渗透入了生活,成了记忆的一部分。暴力在那个时代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很简单,任何人都必须如此接受。
我的一个朋友,从前当过医生。他告诉我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天,有个人被一根长长的钢筋穿过了手掌,大家把这个人手忙脚乱地扛到了医院里,心急如焚地问外科医生该怎么办。那个医生正在吃饭,他冷冷地说,怎么办啊?等一等。我先吃饭再说。吃完了,拿一个榔头,“笃笃笃”就敲了出来。敲出来后,他说了两个字:
行了。而包扎一类的活就留给了护士。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还不是要一点点地敲出来?
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外科大夫。冷酷而理性,还有一点幽默感。在我的印象中,那个时代的外科医生都是这样一种人:
穿着拖鞋,吸着烟,懒散,爱开玩笑,多少还有点神秘感。
死亡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任何一个小孩子都会思考这个问题。你是一个名人,你有很多钱,地位很高,事业很成功,可是你还是要死。我觉得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也是在回答这个问题,既然我要死,做一个圣徒和做一个流氓,有什么区别?托尔斯泰在苦苦追索:
生活中有什么力量可以安慰我?最后他找到了答案,这个答案在我看来也不是真的答案: 既然上帝给了我苦难,那么上帝认为我一定可以承受。如此而已。
过去那些内心坚固的人们
我与父辈可能难以沟通,但和祖父却可以相互理解。我的祖父有“历史”问题,我也不是很明了。他在监狱里关了25年,从东北放回来,他要洗澡。我那时很小,端着水盆进去,看见一个瘦瘦的老头,坐在一只大木盆里洗澡。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的裸体。他已经那么老了,头发都白了。我就跑掉了。
第二天,祖父要带我去拍照。对一个农村小孩子来说,拍照是很奢侈、很不可思议的事情。祖父把我背到很远的地方,帮我拍了童年惟一的一张照片。我拿着一个烧饼,穿得很臃肿——很可惜这个照片已经找不到了。
祖父和奶奶离婚了,一个人生活。他成天说一些我母亲看起来很无聊的话,做一些很无聊的事儿,把屋子打扫得很干净,或者帮村子里其他人做饭,或者教我背书。每到过年,他会做一大桌的菜,把他的孙子们叫过来吃,每个人发一包花生米,在当时是很贵的东西——用报纸包着的。当时小孩子是不懂什么是“反革命”,拿了花生米,吃完了那顿绝对丰盛的宴席,立刻溜之大吉。他当时对我们有什么期待?他心里有多少不被人理解的痛苦?已经不得而知。
我读大学的时候,和女朋友回老家,祖父要带我去看一个他很崇拜的人,叫仲月楼。他以前不带我去见他,因为这个人很厉害,学问太大了,写得一手好诗和好文章,书法又很好,写了一本研究《红楼梦》的书,几本诗集,文章也很好。祖父说,如果他不想理你,是很正常的。果然这个人第一次看到我时并不理我,眼睛看着别处。我当时也很生气,你凭什么看不起我。我的女朋友当时还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他和她倒是谈得很好,把我晾在一边。
可是我看了他的文才,就不骄傲了。他给自己父亲写的墓志铭是这样的: 呜呼哀哉!我父秉光风霁月之度,锦胸绣口之文,经世邦国之才,奈何生不逢时。
他父亲也会写诗。仲月楼被关押在安徽的一个农场,他的父亲在弥留之际写了一首诗给他,算是诀别,我记得诗是这样的:“遥望皖南天,我儿在那边。云飞去复还,儿怎不言旋?”一个快要死的人写给儿子的诀别诗,就应该这样简单,质朴!我自己做了父亲之后,更觉得这诗太好了。
像仲月楼这样超凡脱俗的人,也有着世俗的生活。他的女儿就完全看不惯他:
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写那么多诗,一点用没有。他就和女儿斗嘴,哈哈大笑,像一个老顽童。
后来他不知怎么给我写来一封信。称呼我为“贤契”,信中说,你是学文学的,文字的功底一定很好,你写几首诗给我看看。我当时心里有些虚,怕写不好,老先生说不定再也懒得答理我了。就请了一个中文系老师帮我写两首古体诗,那样也许还可以交往下去。结果他看到那些诗,把我大骂了一通,说你学了三年的大学了,连平仄都搞不懂。现在的大学怎么了得?他帮我把诗全部改了一遍,后面还附了他对文学的一些看法:
大致说,你看,大江之上,风急天高,江水奔涌,才有波澜可观。你如果一直想过安全的生活,最好就不要去搞文学。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却对我影响很深。他一直和我通信,直至他突然辞世。
他有一个姓孙的朋友。和他一样,也是他父亲的学生。在黯淡和孤独的“文革”岁月中,只有这两个人相互扶持和理解。
有一天,孙给仲月楼写去一信:
我决定自杀了!能否先给我写一个挽联让我看看?我们这些无知的人就会说,为什么不去劝他不要自杀!仲月楼说,他说要去死,一定有他的道理,我是不能劝的。他从《尚书》里找了八个字:“同气相求,同声相应。”孙接到信后果然就自杀了。不久之后,仲月楼也去世了。
但我还是可以看得见,这些人有着何等坚固的内心,何等的气度和风范。古老的传统隐约可见地保留在他们的内心当中,任何人都不能改变。而这个传统和我们现在接受的,已经完全不同。
你怎么可以想像在偏远的江南,却有着这样的卧虎藏龙。在旁人看来,他不过是一个种菜的老农,身份微贱,却有着不同于人的胸襟抱负。
我的一篇小说《青黄》,就是献给仲月楼的。
普通人心中的高妙
克尔凯郭尔说过一句话: 所有的人认为重要的事情,在我看来一钱不值;所有人认为不重要的事情,在我看来性命攸关。
从仲月楼这些人的身上,我知道每个人对待生命的态度是不一样的。比方说现在的很多白领,那些成功人士,过的是完全秩序化、标准化的生活,表面上看很好,谈笑风生,但是我相信有些人的内心可能是一片黑暗。有些人看起来很普通,很“闷”,但内心可能是一个诗人,有着大的气度。我偏向喜欢这些人,喜欢现实生活中那些真实可亲的人。当然,也喜欢那些爱做梦的人。
胡兰成的一篇文章我很喜欢,好像叫《平人的潇湘》。它里面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订了亲,后来男的去打仗了,一走杳无音讯,这个女的就再嫁了。后来这个男的战死了,此时她已经有了孩子,忽然想起了这个人,想起了他的恩情,于是她千里迢迢去替他收尸,在他的坟头大哭。哭完了之后回去继续与她的丈夫过日子。她并不是贞烈节妇,因为她改了嫁。最后又来替那个男的收尸,说明她没有忘记人世间的大义。
我相信现实生活中,一个普通人心中,会有很高妙的东西。你看一些民工,一个耕地的老农,看起来没有文化,你怎么知道他内心的世界呢?他只是不会说而已。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其实非常小。
现实生活中,有许多的普通人,有着简单的欲望和喜怒哀乐,他们的生活虽然平庸,但是神圣不可侵犯,所以你根本没有理由,抱着说教的态度,让别人改变生活。事实上,你只能让生活本身来改变你。
我以前喜欢在作品中建立另外一个秩序,用它来影射生活,但是现在我觉得,根本没有这样的必要。日常生活有很多奥妙,这个奥妙并不需要别样的方法来体现。
陈村: 爱是一切写作的出发点
陈村,1954年生于上海。1979年发表处女作小说《两代人》。1985年加入中国作协,同年调入作协上海分会从事专业创作至今。现任上海作家协会专业作家、榕树下网站艺术总监。数十年笔耕不辍,代表作有中、短篇小说集《少男少女,一共七个》、中长篇小说《住读生》、散文集《躺着读书》、短文集《今夜的孤独》等。
“我从风景开始我的伪作。开始我对一类人的赞赏、思念、厌恶和矛盾心情。开始我的自省和自虐。”
从陈村的长篇《鲜花和》里,读者能感受到一种风格化的写作方式: 简洁、细致、举重若轻、充满巧智。
现实中的陈村似乎也如此。他坐在椅子上,头发奋力向上。摄影师的灯光打在他清癯的脸上,给他的清醒与理智罩上一层温暖的光彩。
他谈些日常的、琐碎的事情,无所忌惮地、随时随地地;发表他零星的、机智的看法——或让人一愣,或会心而笑。陈村是有趣的,事事通透。
他有一个八岁的小孩。他会应小孩的请求,在网上寻找时下流行的歌儿,《挥动翅膀的女孩》、《SUPER STAR》,给他听。孩子是成人的天使。有孩子才是真正的“有产阶级”。因为要对后代负责,所以生活得积极一些,“要拿出老爸的样子”。
陈事
吴虹飞: 您们这一代的作家,经历都比较坎坷,很多都去过农村支边和插队?
陈村:
我们这一代和你们不一样。你们选择多,但我们的前半生是被规定的。比方说我们被规定去当农民,从城里一下子去当农民很失落啊,也没办法,只好写写打油诗。
我们运气还算好,后来都赶上回城了,成为民工进城的先驱。我去过新疆,拜访上海支边青年的家庭。那边风沙大,把人吹得憔悴。当年他们偷了户口本一定要去新疆,火车接汽车,汽车接马车牛车,反正还没到地方许多人就后悔了,都是
姜晓明摄十多岁二十来岁的青年,夜晚宿营时哭声震天。但是回不去了,被规定了。那些当年的热血青年,现在全都没有宏大的理想,只希望子女能回去,希望自己老了回故乡上海。
我下去的时候17岁,到安徽的无为县。后来才知道我去的地方不是最苦的。当然最苦的也不是我们,是农民。回城后种种坏毛病又出来了,但存着一点良知:
粮食涨价,只要钱到粮农手里,我毫无怨言。谁不乐意谁自己去种吧。吴虹飞: 您是怎么走上文学的道路的?
陈村: 哈哈哈哈……下次你应该这么问: 你凭什么走上文学道路?
我们那时候很傻的,中学毕业了去插队,闲了也没有什么事做。写字最容易了,拿张纸,拿支破笔,就可以了,比较廉价和方便的表达吧。那时写过一些打油诗和鸡零狗碎的文章,写了给朋友看看。其中的一些后来发表过。吴虹飞:
您从1979年开始发表小说,至今出版有30多本书。您那时没有精神和物质鼓励,怎么写作?
陈村:
有30本书了,不少是重复的。不是为了什么读者,只是很郁闷啊,只是为了朋友,写个诗写个文章什么的,他们称赞一句,就很高兴。在乡下我们都是废物,插秧和犁田都比不过农民。人家的地种得好好的,我们去瞎掺和,还要分人家已经吃不饱的口粮。最早是写点打油诗,把香烟壳子拆开,背面是白的纸,就可以在上面写诗啊。人要让自己觉得不是废物才活得下去。吴虹飞:
那时您就已经很喜欢看书和听古典唱片?
陈村:
从小喜欢看书,拿到书就很高兴,现在也是,最喜欢的事情是看书。“文革”时候,有一个好处是把好多阶层打破了,抄家了大家都赶在一起,大家都一样。物不以类聚,人不以群分,知识和文明从象牙塔走向民间。我看的画册,听得最多的古典音乐,都是在那个时候。这些都是恶劣环境下的精神养料。人饿的时候,一碗饭可以救命。《约翰?克利斯朵夫》、《安娜?卡列尼娜》、《高老头》、《人?岁月?生活》啊,都是那个时候看的。听音乐不许说话,有一个人负责去翻唱片,七十八转的胶木唱片,轮流去翻面,大家都不出声,感到很神圣很幸福。吴虹飞:
听说您写《鲜花和》写了两年,近20万字,您能谈谈写这部书的情形吗?
陈村:
这书是断断续续写的,中间打断过一回,几个月后再接着写。最后将那些写好的段落合成,把缺口补上。整个故事发生在几天中,为了不太做作,我没标明“第一天”、“第二天”字样。
以后的人,如果想知道那个时代一些人的心情,可以翻翻此书。
吴虹飞: 《鲜花和》封面的导语里写道,“我们的一生就此报废”,其实是有些悲怆的。我很赞同您的观念: 纪念我们的日常生活。
陈村:
无论如何折腾,人的一生总要报废的。在写小说时,我力图让它欢喜一点。大家不是爱引用“在尘埃里开出花来”吗?要开花,在尘埃中也要开花。要有一种“傻乐主义”来抵御生活的沉闷。用我说过的话:
要不失时机地笑笑。吴虹飞: 您是一个通透的人,但也似乎有意和无意地逃避讨论生死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