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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振侠苦笑:‘你的说法,是文学上的说法。我的意思是,
它真正活了──或者它一直是活的。总之,它有了自己的意愿,
要改变它表层的面貌──’
玛仙的俏脸上,有一种接近迷醉的茫然:‘好好的,这种‥
‥‥表层的面貌已维持了好几亿年,或者更久,为甚么它忽然想
要改变?’
原振侠更加茫然:‘谁知道?或许正因为太久了,令它感到
了厌倦;或许,是它讨厌在它表层上生活的一些生物。尤其是人
类,对它表层的固有形态,做了太多的破坏,使它发怒了──’
玛仙低下头去,这时,他们都有一种感觉:各自在讲的话,
都是自然而然,在一种十分奇妙的感受下说出来的,如果好好想
一想,理智一些,就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例如‘它发怒了’、
‘地球活了’等等。
玛仙缓缓摇头:‘它不应该那么小气,人类就算在地球表面
,开点矿挖点石油,试几次地下核爆,炸开了一点甚么,对整个
地球来说,也是微不足道的事,它为甚么要生气到重新来过?’
玛仙说得十分认真,原振侠在她说话时候,怔怔地望著她。
她俏脸上的肌肤,如此莹白滑腻,简直如同完美的美玉,绝无一
点不完美之处。他伸出手指,指尖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扫过,扫过
她的口角。
玛仙略转头,轻吻了他的指尖一下。
原振侠叹了一声:‘这也难说得很,或许地球对它自己的容
貌,本来极满意自负。就像你的脸庞上,如果忽然来了一群小虫
,又刺又咬,弄出许多红点、疤痕来,对你整个的健康而言,一
点妨碍也没有,可是你能够容忍吗?’
玛仙连想都没想,就双手捂住了脸:‘当然不能容忍,绝不
能──’
原振侠苦笑,摊了摊手:‘所以,你就不能怪地球小气,近
一两百年来,人类对地球表面的破坏太多了──人类只对地球表
面进行破坏,是因为还没有能力,对地球的内部也进行破坏!不
是已经有不少有心的科学家,在大声疾呼“我们只有一个地球”
吗?可是有多少人响应?’
玛仙幽幽地长叹了一声:‘地球生气了?我们唯一可以生存
的星球,它生气了?’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他甚至
只好苦笑!
当他们两人在思索、对谈的时候,广播一直在进行。贝沙博
士和访问他的记者之间,也有了许多对话。
记者对贝沙的意见不以为然:‘博士,若是从一次地震,推
断到地球会重组表层,这‥‥‥是不是太武断了‥‥‥会引起全
球性的公众恐慌!’
贝沙博士一听,反应十分奇特,居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所有的推断,都是还未成为事实之前的意见。如果已成事实,
那还推断甚么?至于引起公众恐慌‥‥‥记者先生,你对人类的
知识程度,未免估计过高了。我提出的警告,你以为会有多少人
相信?至少阁下就一点也不信──’
贝沙博士这样说,等于是在指责记者的知识程度低。那记者
倒也不笨,可是在访问进行中,也不便发作,他乾笑了两声:‘
博士,你的推断如果成为事实,那么一切都不必说了,根本没有
力量可以制止,是不是?’
博士的声音听来极其沮丧:‘是,确实如此──’
记者反讽了他一句:‘那么,博士你是认为,地球末日已到
了?’
博士的回答,和玛仙、原振侠所想的不谋而合。他道:‘不
是地球的末日,地球只不过改变一下它的面貌,依然存在。遭到
毁灭,绝不能有幸存的,是所有在地球表面活动的生物。’
记者又乾笑了两声:‘对了,这就是所谓重回洪荒!’
贝沙博士的声音,听来像是在呻吟:‘是的──地球的表面
一直在变化,每一次变化‥‥‥不知隔多少年‥‥‥’
记者显然想很快结束这次不愉快的访问:‘这没有人知道,
或许,该去问先知──’
贝沙还是喃喃讲了一句:‘来不及了,太迟了!’
贝沙博士最后这句话,说得声音很低,在听到这次访问的人
中,只怕没有甚么人会加以特别注意。
可是原振侠听了,却陡然震动了一下──他想起来曾无意之
间听到过的讯息,一个人声嘶力竭地在叫著:‘来不及了,太迟
了──’
这个在怪叫的人,当然不是贝沙,也不知道他是为了要发出
甚么警告,才这样嘶叫的。而他叫的,和贝沙博士近乎绝望所讲
出来的话,竟然一模一样──
难道那个人,也知道了地球要改变它表面面貌的事?如果是
,那个人是甚么人?贝沙博士应该和他联络,因为他们可能是世
界上,仅有的感到地球生物已面临巨大的、毁灭性危机的人!
玛仙把询问的眼色投向原振侠,原振侠把听到呼叫声的经过
讲了一遍。
玛仙皱著眉,愀然不语,原振侠把她搂向怀中:‘若是地球
上,凡有气息的,都逃不开被毁灭的命运,那么在此之前,我再
也不想离开这个小岛了。和你在一起,就在这个小岛上,等候应
劫──’
他讲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和玛仙之间的关系,两人在以前
也曾多次用‘在劫难逃’和‘应劫’这样的话来说笑过。这时他
心中甜丝丝地,把玛仙搂得更紧:‘应完一劫,再应一劫,从此
消失在宇宙之中。我看在这次劫数中,最快乐的是我了──’
玛仙偎在原振侠的怀中,一声不发。广播还在继续,原振侠
嫌它太吵了,一下子关了它。船身在轻轻晃动,一片寂静,他们
就这样相拥著享受著宁静。
原振侠把耳朵贴在玛仙的胸脯上,听她的心跳声,问:‘如
果是地球上所有生命的毁灭,以你巫术的灵异,应该会有些预感
?’
玛仙苦笑:‘或许是灾劫太大了,我感不到甚么。原,地球
真会重回洪荒?’
原振侠道:‘如果真的重新组织、安排地球表面的情形,当
然唯一的结果就是重回洪荒,或许再隔亿万年,又有生物发生─
─’
原振侠讲到这里时,略顿了一顿。然后低呼了一声:‘有一
批科学家一直认为,地球上有“上一代人”,整个毁灭了,又经
过若干年,才又进化出我们这一代人──’
玛仙的神情,竟有点悠然神往:‘上一代人不知是甚么样的
?我们这一代人彻底毁灭之后,下一代人,又不知是甚么样的?
每一代,不知相隔多少年?’
原振侠轻轻抚摸著她,想了一想:‘中国话中的“劫数”,
原是从印度梵文音译过来的,是早期汉语中的外来语。’
玛仙被原振侠的手触到了痒处,身子缩了一缩,双眼之中满
是笑意:‘怎么在这个时候,考证起文学来了?’
原振侠也笑:‘“劫波”是梵文的音译,意译是“远大的时
刻”。古印度传说,世界经历若干万年之后,必然会毁灭一次,
重新再开始,这样的一个周期,就叫作一“劫”。至于“劫”的
时间长短,传说不一。’
玛仙的手紧了一紧,把原振侠的手按停在自己的小腹上,仰
起脸来看原振侠:‘是不是世界已到了新的一劫来临的时刻?’
原振侠俯下头去,在玛仙的耳际低声讲了一句话。玛仙深深
吸了一口气,甩开了按住原振侠手背的手,在那一刹间,她的身
子柔软得如一团棉,似一团云!
别说广播早已被中止,就算还在继续,在接下来的时间中,
他们两人也不会听到甚么别的声音了。
这次因玛仙的超级感觉,引致他们知道了巴拉圭西部山区,
发生了一场十分惊人的大地震,对原振侠在巫师岛上神仙一般的
生活而言,只不过是小小的插曲。
他和玛仙想起,若是地球表层大变动,那固然是可怕之极的
灾劫,但那绝不是任何力量所能挽回。而且,也不知道那是何年
何月发生的事──
就算那次大地震是一个警号,也正如贝沙博士所说,不会有
甚么人对之真正发生恐慌。人的生命太短促,地球的生命太长,
说不定地球犹豫一下,延迟一下发动,那么,对人的生命而言,
可能是好几十代了──谁都有著这种侥幸的心理,谁会去担忧末
日即将来临?
大约是当天晚上开始,原振侠就没有再去想及那些事。在巫
师岛上,他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天(真的不知道)。
玛仙的柔情,像是空气一样,看来全然无形,但却紧密无比
地包围著他,使她成为他生命中的最重要部分,再也少不了她。
原振侠想不到的是,提醒他应该离开巫师岛的,会是玛仙。
中午时分,在一大簇密密生长的椰树下,他们两个人一起挤
在一张吊床中。
若是尝过两个人一起挤在吊床上,自然可以知道在那种情形
下,人和人之间的亲近,到了甚么程度。
(没有试过的,大可找个机会试一试。)
吊床在轻轻摇晃,原振侠看著天上的白云,由衷地道:‘我
宁愿和你一起躺在这里,而不愿独自一个人躺在白云上。’
玛仙艰难地转过身来(因为她的身子和原振侠挤在一起,挤
得很紧),望著原振侠:‘你可知道自己到这里来多久了?’
原振侠把自己的身子尽量伸直,懒洋洋地回答:‘谁会在这
里计算时间!’
玛仙把手指按在他的鼻尖上:‘我要离开了──’
原振侠陡地坐了起来,使得吊床好一阵晃动。他瞪大了眼睛
,望著玛仙,可是并不说话。好一会,他才道:‘我以为你是住
在巫师岛上的──’
玛仙像哄小孩子一样:‘我当然是住在这岛上的,可是总也
有离开的时候──’
原振侠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拍了一下:‘那好说,你到哪里去
?我和你一起去!’
玛仙微笑:‘恐怕不能,我要去参加一个各地大巫师的聚会
──’
原振侠现出十分失望的神情来──他的神情是如此之失望,
以致玛仙立时爱怜地,把他的头拥进了自己的怀中。
原振侠叹了几口气,十分沮丧:‘那‥‥‥我就在这里等你
──’
玛仙捧起了原振侠的脸颊:‘恐怕也不能──’
原振侠陡然张大口,发出了两下哭声,等候玛仙作进一步的
解释。玛仙也轻拍著他的背:‘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事实上
,聚会就在这岛上举行,而你不是巫师,所以必须离开──’
一想起不知会有多少来自各地的大巫师,聚集在岛上,原振
侠心中也不禁有点发毛──谁知道这些巫师会玩出甚么花样来?
到时,只怕遇见任何一个人,一不小心,就会惹上麻烦!
可是,他又舍不得离开玛仙。他吸了一口气:‘我虽然不是
巫师,可是却是一个超级女巫的恋人,这‥‥‥也不可以?’
玛仙咬著下唇,点了点头。
原振侠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何以玛仙会有这样的反
应。她的神情十分奇特,可是却又不开口,不知道在弄些甚么玄
虚。
原振侠催了好几次:‘要怎样我才能留在岛上?’
玛仙这才叹了一声:‘还是别说的好,说了会十分无趣!’
原振侠又是一呆。
玛仙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有高深莫测的神情。原振侠握住
了她的手,十分诚恳:‘怎么会说了就无趣?’
玛仙闭上了眼睛,仰起头来,俏脸上闪过了一片茫然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原振侠在等她开口,可是她却仍然一言不发。
原振侠挺起身来,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一下:‘嗯?还是不说
!’
玛仙现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容:‘你是聪明人,没有想不到
的道理,何必还要我说出来!’
她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神飘忽,并不望向原振侠。原振
侠心中陡然一震,猜到了玛仙的心事,一时之间,竟不知说甚么
才好。他想装著自己猜不到,可是一想到玛仙有那么超人的能力
,自然瞒她不过。但如果要自己表示些甚么,照玛仙的话来说,
如果一说出来,那真的是无趣之极了!
所以,虽然难堪,可是最好的方法,还是保持沉默。
沉默足足维持了一分钟之久,玛仙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原
振侠几乎一直屏住了气息,直到这时,才连忙跟著吁了一口气!
玛仙道:‘你最迟,今晚午夜前要离开。嗯,当你离开的时
候,应该已有许多巫师会来,你在海面上碰上任何船只,都不必
理睬他们!’
前后不过几分钟,玛仙竟可以像是甚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原振侠自然知道那是玛仙佯装出来的。可是除非玛仙把要说的
话说出来,他可以有肯定的回答,不然,像现在这样的情形,只
怕是最好的了!
原振侠也知道,以后,在他们两人之间,这个问题,玛仙连
暗示都不会,除非由他主动提出来。而他,会主动提出这种事来
吗?
原振侠也佯装著甚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伸了一个懒腰:
‘离开了这个仙境,重堕凡尘,唉,上哪儿去打发光阴呢?’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晃动著吊床。
玛仙笑道:‘我建议你到巴拉圭西部的地震灾区去一次,那
里‥‥‥一定有一点相当怪异的事,还未曾被人知道。’
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动:‘对,至少要去把那个叫唐勒的工程
师找出来,他是和那个大石球一起失踪的。巫术对找人‥‥‥是
不是有甚么特别的方法‥‥‥’
他在这样问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会有甚么肯定的答案。却
不料玛仙立时点头:‘有──’
原振侠呆了一呆,玛仙微笑著,摇了摇头:‘你不能在短期
间学得会。’
原振侠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玛仙又道:‘你想我帮你
找那个叫唐勒的工程师?’
原振侠苦笑:‘能把他找出来,当然最好,他始终是整件怪
事的关键人物,只不过他极有可能在大地震中遇难了。唉,还有
李加,这年轻的工程师,在大地震中,也不知怎么样了──’
玛仙侧著头,瞅著他,虽然不说话,可是神情分明是在说:
怎么忽然多愁善感起来了?
原振侠也不禁苦笑,是不是想到了必须和玛仙分离,才突然
惆怅了起来?还是刚才玛仙所说的那个‘说出来将会十分无趣’
的问题?
那问题,玛仙不会再提,他也不会再提。原因十分简单,因
为的而且确,说出来就会十分无趣!
刚才,他想到自己的身分,是超级女巫的恋人,玛仙说那身
分仍然不能使他留在巫师岛上,但却又不是绝对没有可能。那已
经把问题说得很明白了──他和玛仙之间,必须有更亲密的关系
!
他和她已经是那么亲密的恋人关系了,若是再进一步,那是
甚么关系?
玛仙真是十分深刻地了解原振侠的,他,可以是一个极好的
恋人,极佳的情人,可是他的心底深处,他的潜意识中,绝不想
令他自己成为单一一个女性的丈夫!他对男人的‘丈夫’这个身
分,有著彻头彻尾的抗拒,甚至想也不愿去想!
玛仙既然了解这一点,若是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当然遭到拒
绝,那岂非十分无趣。
而当原振侠明白了玛仙的意思之后,他也十分吃惊,半句话
都不敢搭腔,就那样装糊涂,装猜不到,混了过去,心头还好一
阵紊乱。这时,他凝视著玛仙俏丽之极的侧影,思潮起伏。
原振侠想到的是:自己的这种想法,是不是很不正常呢?像
玛仙,除非完全不要妻子,不然,只怕也没有比她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