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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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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刚到?怎么不来个信儿,我好去接你呀。快来,大伙都在。”小陆一把抢过他的手提包,
拽着他往三楼跑去,边跑边亮开嗓门喊起来。
“小周回来啦,周志明回来啦!”
足有一个小时,他被人们包围起来,问长问短。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应接不暇,直到段
兴玉带着处长来到办公室后,人们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不知是由于面容的老态还是由于体态的臃肿,纪真比两年多以前增加了不少派头,硬领
的的确良白上衣纤尘不染,花白了的头发梳得根根笔直,很有风度地向后背着,鬓角也修饰
得很整齐。他握了握志明的手,眉宇间挂出很有分寸的微笑。
“回来啦?坐吧坐吧。”
第一句话,周志明便感到一种疏远的客气。
纪真在大陈的座位上坐下来,笑着说:“咳呀,为了你的问题,我可是倒了霉了,让‘四
人帮’整得好厉害。他们要是上了台,我们这些老家伙非要人头落地哟!”
段兴玉在旁边接嘴说道:“你抓起来以后,纪处长在甘向前那里为你讲了几句公道话,在
311案的调查中也顶了甘向前,结果叫他们撤了职,粉碎‘四人帮’以后才又回来主持工作
的。”
周志明感激地冲处长点点头。
纪真接着说:“是嘛,他们要搞你的巡回批斗,我不同意;要把311案当作你通敌纵敌的
案件来调查,我也不同意,净跟他们唱反调,惹恼了他们嘛。”话锋一转,说:“好嘛,你回
来了就行了,好好工作,思想上木要背什么包袱,啊——。”
志明又点点头,却不尽明了他话中的含意,纪真又说:
“你的结论你都看过了吧?是嘛,这个结论还是两分法的,还是公正的嘛。一方面,改
正了过去的错判,又恢复了党籍,另7方面,也指出了你当时在处理那件事情时的错误,反
对‘四人帮’是好的,但作为一个公安人员,你所使用的方法,我只是讲方法,是木太恰当
的,对吧,'奇Qisuu。com书'我相信你对这个问题会有正确认识的。”
后面这几句话,口气相当婉转,很有些语重心长的意思,但周志明的情绪却明显低沉下
来,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接。
场面有些尴尬,纪真换了一个话题,对其他人笑着说:“咳,预审处的那些人办事真是不
像话,他们的案子,硬要我们负责复查,好像小周的罪是五处判的,结果三下两下拖到现在,
要不你早就能出来了。”
他仍是垂头无语,纪真又扯了两句别的,便说有事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他默默然站起来,拎起手提包,说了句:“回家。”
段兴玉看了看手表,说:“我送你下楼。”
段兴玉送他出了楼门,又出了机关大院的门口,才站住,说:“这几天你不用着急上班,
多休息休息吧,把户口、粮油关系都先办了,需要科里帮忙就来说一声。”
他点点头,“行。”
段兴玉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部,“结论上的小尾巴,别太放在心上,大家是有公断的。”
他这才笑了笑,“我不在乎,没事儿。”
还不到下班的时间,在街口公共汽车站等车的只有他一个人。手提包不再是沉甸甸的,
大部分苹果已经被大家分而食之,微风吹过,远远地送来一阵很不熟悉的蛙叫似的音乐,杂
带着几个年轻人轻浮的戏滤声。
“志明,”有人在身后轻唤,循声回望,他的目光和一个水汪汪的大眼睛对视在一起。
“严君呀!”他脸上浮出笑纹,用同样的轻声叫道。
严君的小辫子不见了,改成了短发,一抹浓黑的大波纹荡过额角,在英气勃勃中加进了
一点儿以前未曾有过的端庄和雍容。
“我刚放出来,你怎么在这儿呢?”
“我,我出去来着。”
其实,周志明回来的时候,严君正在机关里。她在科里的另一间办公室听到楼梯上传来
陆振羽大喊的声音,心几乎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仿佛那声音是专为喊给她听的,但她忍住
了没有随着大家一起到周志明那儿去,她不愿意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和他寒暄而过,而一个人
悄悄跑了出来,她选了这个公共汽车站来等他,给自己和他安排一个“邂逅相遇”的机会。
现在,这个她在感情上所属于的人,这个给过她无数美好梦境和幻想的人,活生生的,面对
面飓尺相对,他那淡淡的笑容,似乎使她多少夜晚的辗转反倒之思得到了一丝满足和宽慰。
她想说些久别重逢的高兴话,话未出口,鼻子已经酸得快要忍不住了,她望着他黛黑的、瘦
尖尖的脸,两年前的那身蓝制服已经洗得掉色发白,在他身上显得十分土气,卷起来的袖口
露着粗糙的手和半截古铜色的胳膊,她不由低回地说道:
“你吃苦了。”
“还好。你这两年怎么样,挺好吧?”
她点点头。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她突然想起一个话题,问道:“你和她见到了吗?”
“谁?,,
“施肖萌,她搬家了,你要找她吗?”
“对了,我正想问你呢,你知道她搬到哪里去了?”
“搬到太平街去了,太平街三号,就是那排‘复辟房’,你到那儿一问市委施书记家,都
知道。”
‘她爸爸当市委书记了?”
“政法书记。小苗也上大学了,可能是法律系,不大清楚。就在南州大学。”
连她自己事后都觉得奇怪,她居然主动和他谈起了施肖萌,究  竟是何种心情所使,
她也搞不清楚,反正当时只是想叫他高兴罢了。
然而周志明对这些消息似乎却并不那么高兴,反而皱起双眉,心事重重地喀了一声便不
说话了。车来了,他匆匆和她道了别,登上了汽车。
她目送汽车倾斜着拐过街角。然后垂下眼睛,一颗锁了很久的泪珠顺势剪落下来。
他回来了,却仿佛离她更远了。

三十二
匕〕沉的太阳已经被尖尖的房顶遮住,远天流霞似火,烧得天空宛如一个醉汉的脸。西
夹道这会儿早就阴凉下来,细细的清风隔衫透入,使人体味到秋凉的爽适。周志明凝目望了
一下熟悉的门首,除了门上像对联儿似的贴了两张崭新的计划生育宣传标语外,一无变化。
好像他离开这儿的两年,不过是昨夜的一场噩梦罢了。
门是虚掩的,他轻轻推开进去。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两手沾满肥皂泡,从一难
洗衣盆中间站了起来。
“你找谁?”她用陌生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这是我家。”他疑惑地环顾了一下整个院落。
“你走错门了。”那女人的语气却更加肯定。
“没错,我在这儿住好多年了。你是新搬来的?”他友好地朝她笑着说。
对方却警惕地板着面孔,张着两只湿淋淋的手并不让开路。
“我就住在这间屋子。”他指着自己的家门便要往里走。
“你是哪儿的?开什么玩笑,这屋儿是我们家新房。”
周志明愣住了。再一看,果木其然,他家的房门上,赫然贴着一对大红的喜字,他这才
慌了。
“哎?请问王焕德同志还住在这儿吗?他儿子叫王有福,他老伴姓郑……”
“这是不是志明呀?”西屋门帘子一掀,王焕德蹑着鞋子,探出大半拉身子来。“哎哟,
可不是回来了,可不是回来了,我听着声儿像你呢。”
周志明近前两步,“王大爷,挺结实的吧?”
“还那样,还那样。”王焕德样子没大变,嘴巴刮得溜净,小眼睛上挂着惊喜的笑,只是
那个哮喘的毛病像是比以前厉害些了,说起话来嗓子眼儿里有一个吱吱的小哨儿,“前几天听
片警小韩说,高等法院把你放了,果不其然,今儿就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志明被让到王家的外间屋来,坐在椅子上,问道:“郑大妈和福哥、淑萍他们都好吧?”
“好,好,”王焕德一劲点头,吱吱地喘着说,“淑萍妈还忙乎居委会呐,淑萍前阵儿顶
替我工作了,大福子,……晤,刚才大福子媳妇你不是见了吗?梅英!”他向屋里高叫了一声,
“快出来,你干嘛哪?”又转脸对志明说:“和大福子一单位的,今儿轮休。”
刚才那个洗衣服的年轻女人端着个茶杯从里屋走出来,不无歉意地冲他笑笑,把茶杯放
在他跟前,没等王焕德介绍就大大方方地说:“这位是志明兄弟吧?老听我爹妈和有福他们念
叨你。”
周志明谢了她的茶,他快一天没有喝水了,口中早就干涩无津,端起杯子,也顾不得烫,
狠着劲儿一口气喝干,梅英又忙给续上一杯,他一连喝了三个干,冒了一头汗,王大爷递给
他一把大蒲扇,他一边呼打呼打摇着,一边同公媳两个说话。
王焕德突然想起什么,说:“你等等,我给你看样东西。”志明怎么也猜不到,王大爷从
里屋抱出来的,竟是一只睡眼惺松的大白猫。那猫身上的长毛又亮又软,一副雍容华贵的样
子,他一时语塞。
“……白白l”
他抱着白白,白白咪鸣叫了一声,叫得他心头直发颤,他忍不住要去亲亲他的白白。“我
们一直替你养着呢。”王大爷说。
傍黑时候,大福子和郑大妈几乎是前后脚回了家,小屋里自然又响起一阵惊喜的笑声。
大福子用拳头咯咯擂着他的胸脯,嘿嘿笑着:“还行,两三年不见,你倒壮起来了,脸怎
么晒这么黑,要是在街上走,我准以为你是哪个山沟里的大老农民呢!”
郑大妈忙着同梅英支锅做饭,也不时插进来同他说话。
“前几天,派出所管片的小韩还说你要教育释放了,没想这么快就回来了。”
“什么叫教育释放呀,”大福于一劲撇嘴翻白眼,“这是反‘四人帮’英雄。我们冶金局
有一个小伙子就是,他去年就放回来了,是他们单位敲锣打鼓放鞭炮接回来的,满处做报告
不说,现在又是区人大代表,又是市团委委员,一下子就出名了。志明,将来红了可别忘了
咱们。”
周志明苦笑一下,没说话。
米饭梅英早就蒸上了,菜也大都洗好切好了,郑大妈又是个做饭的快手,不一会儿,小
屋里便飘溢着饭菜的香味。郑大妈用抹布把一张簇新的方桌子蹭得接亮,摆上碗筷,周志明
问:“怎么淑萍还不回来。”
郑大妈叹了口气:“谁知道她呀,大概又跟男朋友一堆儿买东西去了。志明你说说,见面
才几个月就寻思办事儿,哪儿有这么急茬儿的?我这儿呢,整天价在街道上给别人家做工作,
晚婚呀,晚恋呀,可自个儿的女儿倒一通急着张罗,以后人家要给我一句难听的,我不也得
听着呀!可不是吗,女大不由娘。”她叹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他又说:“你瞧,我还差
点儿忘了,有件事正想和你商量呢,虽说淑萍结婚急了点儿,可到底也不老小了,这几年又
越来越瞅着老相,要结就结呗。当妈的,还不是得给她操办哪。先前我们也不知道你要回来。
你王大爷就和房管局说了一声儿,先借了你那间外屋给淑萍办事,你们家的东西都搬到里屋
去了,你看呆会儿是不是叫大福子给你腾出来?”
周志明刚才一看到门上那对红喜字,心里就明白了个大概,所以就一直坐在王家,没急
着进自己的家门。现在,郑大妈虽然主动提出叫大福子给他腾出房子,但辞色上显然带着试
探的意思,他也是明白的。人家布置好的新房叫人家搬出去,他断然不会如此行事,他不愿
意任何人由于他的归来而发生为难和不快,所以连忙摆着手,说:
“不用腾,不用腾,腾了,淑萍在哪儿结婚呢,我一个人总好办。”
“那使不得,我们是看了你不在才借用的,你回来了,当然完璧归赵嘛。”王焕德说。
梅英正往桌子上端菜,这时便插了嘴:“爸爸,您看这么着行不,让妈和我睡里屋,让志
明兄弟暂时跟有福和您在这屋挤两天,让淑萍把事儿办了,咱们再想办法腾,这么久的邻居
了,还不跟一  家子似的。”
大家一齐把探询的目光投向志明,本来就抱定了绝不打乱别  人生活的宗旨,也不想
和王大爷挤在一起住。邻居好是好,可生活  习惯毕竟相去较远,况且他住进来,衣食住行,
人家也会有许多不  便。于是说:“我现在已经住在机关里了,那儿有宿舍,这样上班下  班
也方便,省得整天到晚疲于奔命的。今儿我就是来看看你们,顺便带一床被褥回去。我这房
子淑萍就先住着,等有了地方再腾吧。”
于是王大爷和郑大妈一个劲地说了许多感激和歉疚的话。接着便皆大欢喜地开饭。晚饭
吃得很慢,郑大妈使劲往他碗里挟菜;大福子不住地提些自己感兴趣的问题,监狱里吃什么
饭哪,干什么活哪,打人不打人哪,等等,王大爷更是十分高兴,喝着酒,咂着京腔插科打
诨,他是校场口戏院老资格的票友,一口戏韵倒也吟哦有味,只有梅英一个人不大说话。
吃罢饭,天色已晚。志明说要拿床被褥走,起身和王大爷他们一起到自己家的屋子来了。
家……这屋子,这台阶,这门,这儿,眼前的一切,在他的感情中既熟悉又旷远。在跨
进门槛的一刹那间,他的鼻子忽地酸了一下,万端感触系于心头,心里暗暗说了句:“啊,我
回来了。”
他家的外间屋已经被收拾得一团新气,他免不了要笑着说几句恭贺和称赞的话,而实际
上却没有一点笑的心情,颇有些“半是主人半是客”的空茫。他急于想看看家里的那些东西,
去寻找一点温暖的回忆。
里屋本来就小,他家的东西虽然堆放得既科学又整齐,但仍然没能给人留出多少驻足的
余地。外屋明晃晃的灯光带着喜气洋洋的调子,把里屋映得半亮,相形之下,这儿更透着一
股子陈旧暗淡之气,有点悲凉。物是人非,见物思人,他一想到父亲,思绪就要颤动,爸爸,
你真的走了吗?你的儿子回来了,他要你呀!他要向你诉诉委屈;他要报答你二十年含辛茹
苦、一粥一粟的亲子之爱,他要得到报答你的机会啊!
身边的人太多了,他没法让自己的身心沉浸在回忆和感念中,郑大妈和王大爷高腔大嗓
地向他讲着他家那些零碎物件所摆放的位置,他不得静,只好拿了一床被褥、几件衣物,打
成个行李卷,告辞了出来。
他又回到了马路上。
南州的夜晚,繁华,美丽。可这重获自由的第一夜,哪里是他的栖息之所呢?他原来是
打算好去办公室睡沙发的,但在出了王焕德家门后才想起手中没有办公室的钥匙,一时进退
不得,只好硬着头皮漫无方向地顺着大街往前走。白天兴高采烈的心情这会儿竟跑得无影无
踪了,还有什么可以让他高兴的呢?下午纪处长那一席居高临下的教诲刚刚在他心里蒙上一
层暗淡的阴影,严君转告他的关于施肖蔚家道中兴的消息又使他产生了某种莫名其妙的顾虑
和不快。他本来是可以立即去找她的,记得在自新河遭到田保善、郑三炮们痛殴后被扔进反
省号的那个凄厉的深夜,他是多么疯狂地渴望着能再见她一面,就是加十年刑,就是挨枪子
儿也心甘情愿。而现在,当可以自由支配双脚去奔向她的时候,他却不由得踌躇了。严君的
话,似乎使施肖蔚八个月没给他来信这一悬疑有了合乎情理的解释。她的父亲当了市委书记,
自己又上了大学,家境人运,今非昔比。刚才关于房子的小插曲就说明,他还是两年多以前
的他,而别人,却都随着时间而变化,而前进了。人人都有了自己的新生活,肖萌会成为另
一个肖萌,她也许在大学里相知了更为般配的男朋友,而她的家,谁知道呢,谁知道会不会
还像过去那样欢迎他这个所谓“教育释放”的劳改犯呢?不不!虽然他想念她,在煎熬中等
待着同她的重逢,向往着在一起互叙别情的欢乐;但是此刻,他却高度凝聚起自己的自尊心,
他不想用陈旧的往事搅扰别人的快乐,不愿意看到她在自已突然出现时的尴尬,而宁愿把她
在自己记忆中的美好形象就那么永久地、固定地保留下去。
坦荡如批的柏油马路在脚下延伸,路灯像一串串金灿灿的流星甩向天边,和路边鳞次杯
比,匠气十足的霓虹灯交相辉映,显示着都市之夜的华美。在油漆得富丽堂皇的红旗剧场门
前,硕大的广告牌上赫然画着一个穿着民警制服的姑娘,他不由得站下来看,显然是出自一
位木大高明的手笔,女民警的眼睛画得大而无神,下面的一排黑体字写着:“中国歌剧舞剧院
来南州公演大型歌剧——星光啊,星光”。他继续往前走,在剧场旁边有个冷饮店,不大的店
堂里已经人满为患,可仍然有人竭力想要挤进去,路边还有几个卖西瓜和冰棍儿的棚子,支
着明晃晃的大灯泡,此起彼落的叫卖声招来了一族族闲逛的人群。他心绪空茫地往前走,这
久违的热闹街景并不能叫他兴奋。一手扶着行李卷,一手拎着手提包,他觉得自己活像个丧
家犬一样狼狈。
总不能在马路上走一夜吧?他犹豫了一会儿,向火车站走去。
虽然现在不是火车班次的高峰时间,但宽敞的候车室里仍然拥挤不堪。烟草味儿、汗味
儿和西瓜的腐烂味儿混杂着充满了整个大厅。他转了半天,才在一排挤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包
袱和男男女女的候车旅客的长椅上占住了一个可以容他横下身来的空当地,便怀搂着手提包,
头枕着行李卷躺下来。在他的旁边,坐着几个农民装束的人,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嘴里喷
出叫人发噎的旱烟味儿,不远的地方,几个出差的外地人围在一只大果皮箱边上,正伸着脖
子吃西瓜,瓜子吐了一地。有好半天,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漫无目的地看着,脑
子里一会儿乱无头绪,一会儿又是一片空白,时时又害怕有人对他横躺在椅子上,占了过多
的位置而不满。又有几个班次的火车开走了,候车的人渐渐稀落下来,也许是因为太乏了,
耳边的噪声慢慢遥远了,模糊了,他的眼前朦胧起来……
睡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他突然被一阵嘈闹惊醒,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用无线电话
筒大声喊话,又感到身边的人都乱哄哄地应声而起,周围全是杂沓的响动和呼叫,有人在粗
暴地推他。
“起来起来!”
“干什么?”他坐起身子,睡眼惺松地看见一个年轻民警正冲他不耐烦地挥手,“起来,
到那边集中,听见没有,快一点儿!”
“集中干什么?”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一个犯人了,不由理直气壮地瞪了瞪疑惑
的眼睛。
“这是睡觉的地方吗?”年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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