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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妹子?”夏紫菱斜眼看看他:“这咋说呢?”
许延于是将火车上胖丫头的趣事儿由头告诉她,夏紫菱听得咯咯直乐,一边麻利地忙活,一边叹:“还是小孩子好。”
“大有大的好啊,”许延看着她:“菱菱,听说你不想念书?”
夏紫菱顿了顿,眼睑垂下来,伸刀子去龙头下冲掉鳞片血沫:“读了……有啥用,将来哪个单位能要我。”
“学历是自己的,”许延道:“即使不为工作,有知识也比没文化强啊。”
“有文化又能咋样儿,”夏紫菱笑笑:“还不是一样捱日子……”
“你这是啥话?谁说一定得档案清白?”许延一听就来气:“人一辈子得经历多少磨难,不过进去半年,就死样活气,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你难道打算就这样混下去了?你的志向呢?小时候跟我说的理想呢?统统搭进这半年里不要啦?!”
夏紫菱脸色煞白,紧抿着嘴不说话,跟手里的鱼有仇似的,豁拉拉连连剖开好几条,连自己的手指也没放过,‘嗤’一下猛地拉出道血口子,鲜血顿时滴答而下,唬得许延蹭地跳起来,连忙拉着她的手冲干净了,拽回屋里上药消毒。等处理好那根受伤的手指,自己的脾气也没了,叹气道:“对不起,菱菱,”许许延收起酒精纱布:“哥刚才,不该那样说你。”
夏紫菱垂头站在跟前,低声说:“我知道,哥是为了我好……”
“你的苦,哥知道,如果在这儿读得不开心,就跟哥回G市吧,”延握住她的手,抬头看着她:“菱菱,哥就你一个妹子……”
夏紫菱的眼泪扑簌而下:“不……哥,我得跟爸在一块儿,”她抬起手来擦擦眼睛,匆忙笑着扭开头去:“我想通了……开学我就回学校念书。”
“菱菱……”那苦涩的微笑,躲闪的泪水,善良的忍耐,让许延的心一阵阵抽疼:“哥对不起你……”身为儿子却无能尽孝……许延的视线滑过她单薄瘦削的双肩,曾经的丰腴柔润已经仓促地流逝。
“说啥呢,”夏紫菱笑,挣开他的手:“我去把鱼杀好,爸快回来了。”
“你歇着,”许延站起来,越过她向外走:“我来弄。”
出了房门才看到封毅竟已在案板旁忙开了,抬头睨着他笑:“去和点面烙饼子吧。”
“嗯。”许延回了一笑,甩甩头去舀了面粉,添水揉起来。既是无法解决,烦也是白搭,不如用心弄好眼前这餐饭吧。
封毅杀好了鱼放大盆里腌着,就去灶下生火,锅烧起来,许延的面团也已揉得匀净光滑。两人合力摊好饼子烤好鱼,许刚恰巧也进门了,天已微微擦黑。
烤鱼的精华是两面焦黄的部分,又香又脆,几人搛进碗里,都先把外层消灭掉,才开始对付里面白花花的鱼肉。幸好青沙湖水质好,野生的鱼条条肉质滑嫩,若是饲料养出来的,口感就柴了。许刚不用说,兴致分外好,眼见儿子一天天长大成人,谁能不老怀安慰?连平常喝的小酒儿,今儿个都满口生香。
夏紫菱却无甚胃口,陪坐了半点钟,就推说饱了去冲凉。许刚拿起张饼子,将碗里的鱼肉拌上酱,搭条大葱卷起来,才抬头问许延:“上学的事儿,你跟菱菱提过了?”
“嗯,”许延放下筷子:“下午说过了,她开学就回学校。”
“哦,那好。”许刚咬一口饼子,放回碗里,沉吟了会儿,说:“延延,爸年纪大了,你黄阿姨走的凄惶,身后只留下这个孩子,偏还命苦……”说着端起酒杯子喝一口,放下来:“菱菱就像爸自己的亲生闺女……”
旁边封毅已经搁下了筷子,许延背心发紧,连忙说:“爸,我知道,将来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菱菱,您别担心。”
“这个我知道,你听我说完,”许刚压压手:“爸不是担心她的生活,延延,菱菱是个好丫头,又聪明又勤快,爸这些年瞅着,她对你不错,如果你……”
“爸!”许延霍一下站起身:“您别这么说,菱菱就是我的亲妹子,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千愁万虑终究还是碰上这一刻,许延急得嗓子眼都发干,直到封毅在桌下抽抽他的衣角,才醒过神来,自己的语气竟这样冲,忙低下头,放缓声气:“菱菱确实是个好姑娘,可我……这件事儿……爸,对不起,我办不到。”
许刚两手按着桌面,凝神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坐下:“接着吃饭吧,这事儿,当爸没说过。”
“爸……”许延愕然抬起头,原以为至少,许刚还会再劝,这话锋突转,让他积攒了半天的勇气和说辞,都仿佛落进了棉花堆里。
“你既不愿意,这话以后爸都不会再提,放心吧。”许刚喝完了面前那杯酒,站起来:“你俩接着吃,明儿一早还得上矿,我去休息了。”
“爸……”许延忽然满心不是味儿,绕过桌子扶住许刚手臂,蓦然惊觉,手下的臂膀竟已是骨瘦如柴,喉头顿时哽咽:“对不起,爸……”
“傻话!有啥对不起的,”许刚转身拍拍他的肩,笑道:“为人父母,总期望儿女幸福,爸还没老糊涂,总不能为了闺女就偏亏了儿子。在爸心里,你俩一样重。”
“嗯……”许延勾下脑袋,眼眶里潮热酸涩,越发握紧了那枯瘦的手臂,满心深重的无力。
“行了,去吃饭。”许刚呵呵笑着抽回自己的手:“帮爸陪小封多喝两盅,赶明儿放假了,咱爷儿俩再好好唠唠。”说罢转身回了屋。
许延倒回桌边,哪儿还吃得下?先前胃里的都堵上了喉咙口,怔怔坐下来,端起酒杯就急灌了下去,食管里顿时刀割般痛快,抬手又去够酒瓶子。
“好了,”封毅夺过他的杯子:“你又喝不了这个。”
许延放下酒瓶,苦笑道:“总比菜好吃。”
“那就不吃了。”封毅站起来,将桌上的碗碟归拢:“我去洗洗。”
“我也去。”许延端起一摞,跟他一块儿来到院子里,蓦然被那满地的银光吓了一跳,抬头看看,半空的月亮又大又白,竟不像真的。封毅笑笑:“不用点灯了。”
“就是。”许延把碗放进水槽里,封毅推开他,动手洗起来:“你拿块布来擦水吧。”
“嗯。”许延去找了块布站在他旁边,接过干净的碗碟一个个仔细擦干,两人都没再说话,院子里只余哗哗的流水声,竟似更安静了,仿佛又回到封毅进山前的那个夜里。当年的月亮也有这么大吧,冰块一样沉沉地压在胸口。
封毅洗好碗跟他一道码进橱柜里,转头看他:“累了不?”
“有点儿。”许延推上柜门。
“那早点睡吧,”封毅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转身向院外走:“我回去了。”
“哥……”许延轻声喊。
“嗯?”封毅回过头,眼睛在月影下深得看不见底,微微笑了笑:“怎么了?”
“你怎么了?”许延盯着他问。
“我?”封毅顿了顿:“我怎么了?”
“没……”许延低下头:“我睡不着……”
封毅慢慢走回来,伸手托起他的下巴,轻声问:“要哥陪你坐会儿?”
“嗯。”许延看看那道低矮的院墙:“咱们去那儿坐吧,你带了烟吗?”
“带了。”封毅揽着他走到院墙边,握着他的腰抱上去,自己跟着坐到后面,靠在墙上掏出烟来,点着了塞进他嘴里,笑道:“你现在好像,比我更爱这地方了。”
“嗯,”许延深吸一口,靠近他怀里,张开嘴让那青烟袅袅娜娜地飘荡起来:“哥,今晚月亮好大呀。”
“是呀,”封毅抬起头:“星星倒不多。”
“小时候就说要看银河,”许延轻笑:“以后几次回来,都不赶巧。”
“就是,”封毅也掏出根烟点燃,笑道:“这次应该能看到吧。”
“看不到也没关系,反正咱俩以后多得是时间,”许延回头瞅着他:“到咱们老了,天天晚上坐这儿聊天儿,还愁看不见?”
封毅噗嗤一笑,睨着他的黑眸满是温柔:“天天坐,那不得把墙给坐塌了。”
“塌了,”许延勾起嘴角,双眼在月色下流光溢彩:“那咱一起再给它砌上,好不好?”见封毅笑得越发起劲儿,不爽道:“你笑啥?到底好不好?!”
“笨蛋,”封毅见他生气,赶紧憋住笑,轻声问:“砌墙,老了你还要跟我分院儿住吗?”
“……分,分院儿,又咋啦?”许延忽地涨红了脸,一肘子顶他:“快说,到底砌不砌。”
“嘿嘿,砌,砌,”封毅抱住他,低下头,轻轻吻着他滚烫的脸,轻笑道:“不过,分院儿可不行……”
那吻细密地洒落在他的脸颊、颈项,那样的轻柔、婉转、怜惜,仿佛能顷刻驱走心底沉淀的寒气。许延回转头,伸手搂住封毅的脖子,仰脸迎上去:“哥……咱俩永远在一起……”
“好。”封毅收紧手臂,亲上那温软的唇片,寒凉的夜色,仿佛也因了这胶着缠绵的吻,悄悄温热起来……
“你们!这是干啥?!”那声断喝,如平地惊雷在耳边炸响,许延差点没从墙头掉下去,幸好封毅的手臂圈紧了他,这会儿也立刻放了下来。
心在那一刻仿佛直坠进无底的冰窖,许延屏息转回头,对上许刚那双震惊异常的眼睛:“爸爸……”
冥冥日沉西
那个夜晚是一场梦魇,那根赭色的军用皮带,第一次结实地抽在他的脊背上,不锈钢铁扣与皮肉沉闷的撞击声撕碎夜色,但他不觉得疼,直到那皮带抽在挡着他的封毅身上,他想要挣脱,但无济于事。
遗传密码是何等奇妙的东西,注定了他将拥有与他一样的固执和强硬。许延自己都感觉奇怪,很多小事会让他暴跳、激怒,不能自已,而一旦面临重大变故,他的冷漠和平静,连自己都感觉吃惊。
父亲最终丢下了皮带,颓然坐在门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句话不说,就过了一夜。许延跪在厅内冷硬的地板上,仰起煞白的脸,视线越过许刚的肩头,投向门外,山风呜呜地吹过,天亮了。
许刚踩熄烟头,站起来,摘下墙上的军帽,抬手拍一拍,戴在头上,笔直向院外走去。封毅跳起来,在门前拦住他:“叔……您一夜没休息……”
许延支着僵麻的膝盖,追上前,几米之外,再度跪下。他不记得许刚最后是否回了头,那晚的一切失真般飘渺,最终浓缩成那双皱褶密布的眼睛,父亲的泪眼,饱蘸了苍凉。
正午的阳光未及收敛昨夜的寒雾,凶讯便像沉重的乌云覆没了二〇五上空。许延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死去,不论顽强与否,或善或恶,都逃不过被命运之手一拳击倒奇Qīsuū。сom书。但这是真的,是真的,这个事实无法拒绝。他一遍又一遍将手伸进许刚染满泥灰的军服里,用力搓着胸膛、背后,想要寻找一块温热的皮肤,想要感觉一点血流的脉动,直到说牧挂舛辰┝怂氖终疲谀且豢蹋硌邮チ吮恕�
极度的疲倦同时又极度清醒,戴上白花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平静地为许刚更衣擦洗,平静地站在灵堂当中,一个接一个地鞠躬,聆听追悼会上一片男人的痛哭。那个许刚用生命挽救的新兵几度昏厥过去,许延沉默地转过身,父亲刚硬的眉骨像刀锋一样刺透了遗像,一个将心灵原则视为绝对命令的男人,不需要软弱的泪水与悲痛的哀悼。许延静静地站立着——爸爸,是这样吗?
无法入睡,无法入睡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夜里,许延翻身下床,摁开许刚房间里的灯,想整理一下遗物。过去从未留意到,这卧房竟如此空荡。柜子里只有几套挂起来的军装,和叠得极为平整的两套旧便服放在下层,清简得完全无从着手。
许延在书桌前枯坐了半晌,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跟随了许刚大半辈子的小木箱,箱沿上老旧的铜环已经磨得发亮,暗哑的红漆遍布划痕。箱盖开启,一股陈旧的气息穿越时空的裂缝弥散开来,那是隐藏在时间深处的气味,比时间更久远,也更深邃。
箱子很空,薄薄铺了小半层,当中一块红绒方布,包裹着几枚不同年份的军功章,几本《毛选》的封面已经褐黄,许延翻到底页,一九五七年中国人民解放军七二一五工厂印刷,算算已经四十年。几本印着五角星的红塑料封皮笔记本,笔力遒劲地写着简单的工作日志和随想,字迹大多已经晕开模糊。
其中一本的封套稍稍鼓起来,许延的心一下一下沉沉地跳动,伸手小心抽出来。泛黄的信纸上,是一张入党申请书的草稿,里面包裹着,十多年前那一家三口的黑白照片,时光凝固在端坐两侧的男女微笑的脸上,当中那个刚刚满月的孩子,懵懂地睁开眼睛,一无所知地看向苍白的世界。
血流一股一股地冲上脑心,许延合上箱盖走进院子,一草一木,一人一景,都在试图召回遥远的记忆,而父亲死了,死了,再也活不过来。风很大,很凉,带着一股青草的气味,葡萄叶如一张张破碎的纸片,在夜色中散乱翻卷。圆月已经隐去,徒留几颗星星,稀稀落落地缀在夜空上,映出远山模糊的轮廓,冷硬的,漠然的,沉默着,屹立了千万年,见证与封存着,那些时间尽头的,美满的岁月。
在那些逝去的岁月里,在一个个泛着橘黄灯光的夜晚,许刚在书桌前记笔记,他在地上摆弄着玩具,偶尔走过去趴到父亲腿上,那只大手便会温暖地抚上他的头顶。许延闭上眼睛,竭力去搜索去回想,那些记忆却仍旧无法清晰,朦胧得如同山们黑色的影子,唯有那点暖意,穿越了时间逼仄的洞穴,长久地驻留在心底。
“有事要跟小封商量。”被坑木砸伤了腿的那个小战士,哭泣挣扎着从担架上翻滚下来,忍痛爬到他跟前,为了说出这句话。许延握紧拳头,大口喘着气,声音在静夜里被无限扩大,和着风声。那句最后的宽恕,那句慈爱的嘱咐,天下没有父母赢得了儿女,那是父亲唯一的遗言,在这沉寂的夜晚,如同一把钝刀精确地剖开内脏,一刀接一刀,慢慢切割,疼,仔仔细细地疼。
兀立在黄丽萍坟畔的墓穴,简朴而端整,线条像许刚床头的被褥一样干脆利落。刚敷上的水泥还没干透,溢出下面新鲜泥土的沉香。许延在坟前端端正正跪下,双手撑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天,苍茫而寥廓,一只鹰孤独地翱翔,回旋,然后箭一样冲下远处的山涧。
送葬的人群渐渐散去,夜像一幅巨大的阴影铺掩过来,山风扫过头顶的高岗,西侧的绝壁遮住了夕阳,月亮已经升起,带着迷梦般奇异的朦胧,极浅的光华一重重散布下来,描出树木的剪影,风的痕迹,岩石的斑驳,穿越深谷无从挥发的水汽,淡得不能再淡……天地失去了细节,一派弥蒙空远,如同盖上一层珍珠白的沉重梦境。
下山的路陡峭而漫长,沙石扑簌簌地不断泻落,带着无计挽回的空洞回音。远处,依稀的灯火依旧闪烁,照耀着平凡而琐碎的家家户户,而父亲死了,永远地留在了黑暗沉寂的黄土深处。
那个晚上许延第一次哭泣,在封毅忍无可忍的一记掌下:“我要你哭!”那声暴怒的咆哮催生了第一颗冰凉的泪水:“你要听我的,叔叔尸骨未寒,你忘了他的话了吗?!”许延死死揪住封毅的前襟,无声地大睁着眼睛,眼泪缓缓地淌落下来,慢慢渗进干苦的喉咙深处……
离开二〇五的前一天,许延再次来到许刚的坟前,抓了一把潮湿的泥土,团紧了,放进夏紫菱前夜缝制的布袋里。那里面,存着几根灰白的头发,是前几天从许刚床上捡到的。张开的手心有泥屑的沉褐色,舔进口中,淡淡的腥,粗粝的口感与僵硬的质地,如同许刚握了半辈子枪杆子的手,也如那平和无争的通透眼神,渗着骨子里的倔强和高傲。那是父亲留给他的东西,那是他唯一可以带走的挂念。
许延抿抿嘴抬起头,初秋温暖的阳光之下,山们连绵起伏,像那些逝去的岁月,冷静地沉淀在彼处,继续着无尽地沉默,沉默地俯瞰着卑微的人群。
秋雁又南回
“妈,我回来了。”周五,许延开了客厅门,习惯性地叫了句。
“哦,”尹心从红木高背椅上回过头来,自从李老太半年前作古后,她就接管了那张椅子,成为李家又一道不变的风景:“吃饭了吗?”
“在学校吃过了,”许延走过去,在凳子前蹲下,伸手轻抚尹心玥稍显肿大的膝关节,抬头问:“这星期疼得厉害吗?药吃完了吗?”
“还有,”尹心玥拿遥控换了个台,下巴点点旁边茶几上的一袋药:“小封昨晚送过来了。”说罢笑了笑:“去把包放下吧。”
“好。”许延站起来,向自己房间走去,还没进门,手机便响起来:“许延,丁珉下午回来,你和封毅一起出来聚聚吧?”秦可可的声音照例懒洋洋的没精打采:“对了,别忘了叫上紫菱和那个谁。”
“好,”许延不由微笑,秦可可的老毛病看来没指望改了,不感冒的人,见上千次也记不住名字:“我这就通知菱菱和浅墨,是吃晚饭吗?封毅不知道要不要加班。”
“诶,你得教育教育嫂夫人,工作确实不能马虎,但安于家庭是首要任务,”秦可可慢条斯理地扯着嗓门:“交际应酬也不能少嘛,上个月聚会,他都没参加,整个以院为家了。”
“得了你,少罗嗦,”许延赶紧捂住电话:“说地方吧,在哪儿?”
“一八九七上面那个,嘉宁酒店兰心阁,我订了房,”秦可可说:“六点半啊,别迟到了,谁晚了谁埋单。”
“知道了,没事儿我挂了。”许延摁断通话,又拨了月亮湾的号码,随手将背包搁到书桌上。自许刚去世后,他俩就带了夏紫菱回G市念书,两年前趁着买房入户,将户口关系一并转了过来。
通知完夏紫菱,许延在书桌前坐下,拿钥匙开了当中一个抽屉,透明塑料盒里,静静躺着那个小小的军绿色布袋。他慢慢伸出手,轻放在那个盒子上:这样就五年了,爸爸……三四月的天气,那盒子纤尘不染地凉。
许延五指轻触过盒身,默念着:爸,我马上就毕业了,菱菱,也已经是大二的学生了……您还好吗?有没跟黄阿姨拌嘴儿?有空多溜达溜达,一呆着您就总找酒喝,年纪大了,酒那玩意儿,还是少喝点吧……
“小延,”尹心玥在客厅里叫:“晚上在家吃饭吗?”
“不在,”许延收回手,轻推上抽屉,锁好,站起来,拿了件外套往外走:“晚上丁珉回来,还有些老同学,约好了一起吃饭。”
“哦,”尹心玥从电视屏幕上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