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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电话采访而已,他未必认得出我的声音,何况……都已经过了两年。
我沉下一口气,微微点头。
“你好,我是林玲的同事,下面的采访会由我来继续。”我说着开场白,听筒贴着皮肤有种湿漉漉的感觉,不知是林玲的汗水还是我自己的。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你好,我是夏臣谨。”
那个声音仿佛穿透了城市与城市之间无数的钢筋水泥屏障传入我的耳朵,一如往常的温柔好听,只是添上了些沉稳的味道。
接下来便又是一阵沉默。似乎有很多词汇、语句堵上我的喉咙,使我反而说不出任何话来。
“刚刚我和你的同事聊到了我目前的感情生活。”他突然说话,提醒我他和林玲的对话进程。
“噢……”明明知道自己是以一个采访者的身份面对着他,却始终不想听他提及这些事,“其实……这个问题算是额外的,我们先来聊一聊‘五月’在未来的几年内的发展方向吧。”
回答我的居然又是长时间的沉默,仿佛这场对话就快在沉默中结束了。
“你都不想了解我现在的感情状况么?”他忽然说出的一句话让我心中猛地一震!
难道他听出了我的声音?怎么会呢,就算是声音一样,他也不可能就认定我是他认识的那个人。或许是我多心了,他只是好奇我为什么不继续这个话题罢了。
我踌躇着该怎么解释,“夏先生……”
“夏先生?原来你对我的称呼已经变得这么陌生了。”透着愤怒和失望的声音从听筒渗进我的心头,让心脏不由地为之一冷。
“你……”
“你真是个笨女人。你以为不让所有人告诉我你去了哪里我就没办法知道了吗?”他冷哼一声,“你别忘了我也是混这个圈子的。你把自己的名字挂在杂志那么明显的位置上,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原来我真的比自己想象当中的要笨多了。凭着他的人脉关系,又怎么可能打听不到我的消息呢?可是他也并没有来找我,或许他是气死了我当初的不告而别,或许他是觉得没有那个必要来吃我这把回头草了。
“你现在的确很厉害。”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显得平静,“我看你当初许的愿望也算是成真了吧,你让全世界都认识你了。”
他一声重重的鼻息扑在听筒上,“那你是不是很后悔当初的不告而别?”
“不后悔。”我忽然笑出声来,“这么优秀的你,我本来就配不上的。”
“别讽刺我。你知不知道,当你用离开来报复我的时候我有多愤怒?”他的语气尖锐却隐隐透着无力感,“难道这两年来我所承受的还不足以抵消你当初所受到的伤害吗?”
“抵消了又能怎样呢?”我们之间的问题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简单。
“我……”
“弦,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你最喜欢的陈记卤肉饭。”李若缺的声音打断了我们之间沉重的对话,“你在和谁打电话?”
“噢……一个朋友……”我支支吾吾地回答。
“是李若缺?告诉他,你在和我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语气生硬的命令。
我僵直着身体,不知所措,突然一甩手就把电话挂了。
“弦,你没事吧?”李若缺狐疑地看着我,“你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我把眼光投向别处,不去看他的眼睛。
“刚刚跟你在讲电话的……是夏臣谨?”
我诧异地看向他,只见他低头看着桌子上林铃的采访大纲,那上面居然被我无意识地划出了好多道线条,有的甚至已经穿透了纸张。
“他很希望你回去吧?”李若缺拉了把旋转椅过来坐到我身边,“你呢,怎么回答的?”
“你也太高看我了。以他现在的地位成就,哪还需要我回去?”我笑了笑,不知这句话是在挖苦谁。
“你也别太小看自己。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希望你回去,你会答应么?”李若缺把卤肉饭的盒子打开递给我,一阵熟悉的肉香扑面而来。
我看着平日里最喜欢的食物,却提不起胃口,“你希望我回去吗?”
“你这样说会让我误会自己很重要。”他皱一下眉,嘴角却挂着笑,“其实在我的心里,早就把你当成亲人了。我希望你快乐,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
“亲人?你不是说过亲人对你而言只是个名词吗?”
“那不一样。”他转了转椅子,一双温润的眼睛注视着我,“你知道的。”
我微笑着点点头,我知道的。
然而对于我该不该回去这件事,我却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前几天收到了一个消息,我的一个中学同学因为车祸去世了。虽然我和她的关系并不是很要好并且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但是听到她去世的消息还是觉得太突然了。毕竟那是一个曾经和我同窗三年的人,我那本破旧的同学录里还留着她写给我的祝福。字犹在眼前,人却早已消失。
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祝她一路走好。虽然我不相信来世,但如果真的有来世,我很愿意和你再成为同学。
意外
站在公车上的我心烦意乱,昨天一时紧张把电话挂了,今天该怎么和林玲交代呢?听说她争取这次采访机会也花了不少精力,现在却砸在我手里了。
“各位乘客,明圆小区到了。请各位乘客携带好自己的物品,下车请走人行道……”
明圆小区?广播的女声把我的思绪拉回,我怎么不记得以前有经过这个站?我抬起头看车上贴着的站名,原来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多乘了一个站。
我马上下车,站到马路对面的车站焦急地等待8路车的到来。
真是祸不单行,上班迟到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我长吁一口气,罢了罢了,都乱成一团了,也不在乎多一个麻烦。
车站在这个时候是繁闹的。窃窃私语的情侣、埋头发短信的少女、表情麻木的乞丐……一切的一切在我眼中渐渐融合,模糊起来。忽然之间,一抹熟悉的明亮色彩跳进我的眼里。
眼前的人明艳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她也看到了我,眼中的惊讶呼应了我心中的震动。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她把几缕碎发别到耳后。那一头的红色大波浪已经拉直染黑。
“我也没想到。”我朝她微笑,“好久不见,歆韵。”
“是啊,真的是好久了。”她伸手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笑容里带着落寞。
“你怀孕了?”
“恩,五个月了。”
我回忆起我们的少女时代,当时两个对婚姻的概念都一知半解的女孩子曾约定将来一定要让对方做自己孩子的干妈。我们还傻冒似地想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小孩名字,写在笔记本上,一一排除、筛选。未来虽然很遥远,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却是最美好的遐想。
而今,站在我面前的女孩竟真的成了母亲。然而我却再也无法开口说,嘿,你还记得当初的约定么?
“恭喜你。”我们的关系终究变得生疏。
“谢谢。”她礼貌地回应,似乎也有些不适应这尴尬的气氛,“你是来这里出差吗?”
“不是,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两年了。”
“你在这里工作?那……”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没想到……”她神色复杂,转而把目光投向靠站的公车,“我等的车来了,先走了,再见。”
那没有说完的半句话就在匆忙的告别中被公车难闻的灰色尾气冲散。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她现在生活得怎么样,老公对她好不好,她就已经被这座灰色城市的人来车往带走,再次陷入我的回忆。
没想到,想不到。谁和谁的遇见,谁和谁的分离,谁和谁的爱情,都在局中人的意料之外……
我匆匆忙忙地赶到编辑部,大家都已经在了。我把包放好,深吸一口气,脑子里组织着对林玲解释的话。
“林玲,不好意思,昨天……”我走到她办公桌旁,心里愧疚得要死。
她抬起头一脸怒气地瞪着我,“赵上弦,我拜托你做的事情你给我做成什么样子了?”
“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还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我是信任你才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你的?”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我。
“我会跟总编去解释的,责任算我的。”我这是第一看她发这么大的火,心里更加埋怨自己的不理智。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我想她是气疯了。
突然,她“扑哧”地笑出声来,随即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傻眼。
她笑了半天终于缓过来,直起身子满脸通红地说:“刚刚玩儿你的呢,真是憋不住了……哈哈……”
“你没事吧?”我把这么重要的事搞砸了你还这么开心?
“当然没事了。”
“采访的事你不怪我?”
“这怎么能怪你啊?夏臣谨昨天晚上就打我手机跟我解释了,说是他自己临时有事。他说会再安排时间接受采访的。”
一股热流涌上我的脑门,“他真的这么说?”
“是啊。”林玲点点头,羞涩地笑起来,“没想到他还挺细心的,我还以为他是那种目中无人的人呢。”
“目中无人?你跟他聊得不是挺开心的么?”
“上弦啊,不是笑得多就代表开心。电话采访的时候几乎都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一点儿多余的内容都没有。我要是不多笑笑缓和气氛估计会把我们两个冻僵了。”她撇撇嘴,随即又换上一副经验老道的表情,“不过也是,像他这样的成功男士平时对人爱搭不理的也很正常。”
听着林玲的话,我真的没办法把他和“目中无人”、“爱搭不理”这些词汇联系在一起。是别人对他的认识有偏差,还是时间又制造出了许多的“想不到”?
我觉得室内的空气有些闷热,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我出去一下,有事打我手机。”
我走进电梯,按下去顶楼的按钮。这座办公大厦的顶楼是个小型的空中花园,偶尔心情烦闷的时候我都会去那里。虽然花园里的亭子、假山都造得粗糙得很,但是能站到高处呼吸一口清新空气已经是种难得的享受了。
正想着,电梯已经到了。我走上前方的几级台阶,打开顶楼虚掩着的门。
两个背影出现在眼前,一个是我所熟悉的,另一个是不曾见过的。李若缺和一个女人倚着栏杆,似乎正在谈论什么事情。
我悄悄地走进几步,贴在假山后面听他们的对话内容。我知道这样做不好,但是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他们有事不能在李若缺的办公室谈非要到这里来。
“若缺,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现在的处境。”听那个女人的声音,应该三十出头了。
“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李若缺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就欣赏你的聪明。既然如此,我们就把话说开了。你想不想拿下文苑新一期的广告代言?”
我从假山后探出头,虽然看不见那个女人的样子,但从她简洁干练的穿着和话语中我已经能猜到她就是文苑的女老板。
“当然想。”李若缺笑了一声,“非常想。”
“很好,那你今天晚上八点到香岛酒店来找我。”那个女人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们谈一谈合同的事。”
“合同的事可以等一下到我办公室去谈。”李若缺淡淡地拒绝这暗示意味明显的邀约。
那个女人侧过身看着他,半边脸出现在我眼前,竟不像想象中的丑陋,反而有种成熟妖娆的美感。
“我刚刚还夸你聪明呢。”她似乎并不在乎李若缺的拒绝,低笑道:“你应该很清楚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我上次已经请你吃了一顿免费的午餐,这次你想要再吃,总得有点回报吧?”
“如果你肯让我代言,我一定会很用心。”李若缺也侧过身来面对她,语气诚恳。
“这就算是你给我的回报?”她的双手环上他的脖子,“以你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你觉得我会非要用你不可吗?”
李若缺抬起手轻轻拿下她缠绕着自己脖子的双手,“那要看你的决定了。”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我特地到这里来跟你说这些,不是只想得到你这样的答复。”她的语气透出一丝恼怒,“有些游戏规则你这个聪明人不会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以前给了你很多错误的信息……不过,现在的我只想靠着自己的实力去争取自己想得到的东西。”
我无声地笑起来,李若缺,做得好!
“你变了。”
他浅笑,“如果有一天,你的身边也出现了那么一个人——这个人肯无条件地支持你、信任你,那么你也会跟我一样,变得有血有肉。”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现在就是具冷冰冰的尸体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赶紧把头缩回。李若缺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可以的话,请你认真地考虑下我。我真的很想得到这次机会。”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我心中百味杂陈。李若缺,这个一直为自己的利益而活的男人,竟然也会说出这样一番让我诧异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共婵娟》正式更名为《暖月》。
我写文一直都是最后取题目的,发文的时候题目还没定过,正好想到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句诗,于是就取了三个字来做题目。昨天在写文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了“暖月”这两个字,后来想想拿它来做题目很适合,于是就把现有的题目改了。
封面图和文案也有改动,新的封面图是为了适应新的题目,新的文案是为了看上去更简洁点儿,之前写的有点像全文概括~嘿嘿~交代完毕~(各位同学表告诉俺还是原来的题目和文案好……俺会崩溃的……)
误会
我站在家门前正往包里掏着钥匙,一个干瘦的身影闪入我的眼角。
我抬起头和那双浑浊暗黄的眼睛对视几秒,心领神会地低下头去从包里找出钱夹。
“这个月的房租。”我抽出几张钱递给李若缺的姑姑。
她无声地笑起来,一脸的刻薄相却丝毫没有因为笑容而显得柔和。
“你这小姑娘是真懂事,不过这个月的房租若缺刚刚已经给过我了,连你的那份也一起给了。”她的笑容放大一些,露出沾满烟渍的牙齿,“对了,他说让你不用等他一起吃晚饭了。他有工作上的事要忙。”
有工作上的事?李若缺平时手头上有事都是在杂志社忙完了才回家的,可是今天他明明比我还早走。
“他有说是什么事么?”
“那倒没有……不过我看到有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来找他……”她看了看我,神色复杂,“那女人开着一辆很新的小轿车,我看八成是个有钱人。若缺那孩子就是比我家那个整天混吃混喝的兔崽子强。”
三十来岁的有钱女人……她说的人应该就是文苑的女老板。只是李若缺那天不是已经决意不通过不正当的手段来获取代言的机会了吗?为什么现在又和文苑的女老板牵扯在一起了?
我看着李若缺姑姑一脸“这俩人分明有什么”的表情,心中疑惑起来。
“李若缺和您说了他去哪了么?”
“没有……”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打量着我,仿佛要从我的表情里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不过我听他们说好像要去什么香岛酒店……你问这个做什么?”
“噢,没什么,随便问问。”我掏出钥匙打开门,转头对她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进去了。”
她看到我如此平静地为这件事结尾,略微有些诧异,愣了几秒点点头,表情带点失望。
你想看好戏,我还不乐意演呢。
关上门后,我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
那天偷听到李若缺的话我是很为他高兴的,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今天他又和那个女老板走到一块儿去了,还是去之前她提过的香岛酒店……
我当然清楚去酒店并不能代表什么并且我也没有那个立场去阻止,只是想到李若缺好不容易走出了那个怪圈又可能要再跳进去,心里还是很不安。
我起身到饮水机前倒水,看着蓝色的透明水桶底部冒出的一连串泡泡,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李若缺竟是如此的不信任。或者说,并不是不信任,而是没有给予完全的信任。原来信任这件事也是极费力的,不然为什么我对着一个朝夕相处了两年多的人还是无法给出完全的信任呢?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谨曾说过的那句“我不信他,但我信你。” 那个曾经把信任全盘托付给我的人又到底花了多大的力气呢?
一阵冰凉感把我的思绪猛地拉回,我低头一看,水已经溢出杯子顺着我的手滴落在脚边。
我连忙把开关关闭,心想着还是去香岛酒店看一看比较好。
计程车开到酒店前,我走下车。这个酒店我也只来过一次,那一次还是全杂志社周年庆的时候。这里不愧是全市最好的酒店,两面连接的高耸建筑非但没有给人压迫感反而显得典雅气派至极。
这两栋建筑一栋是用餐区,一栋是住宿区。我的脚步停在两者间,踌躇片刻,走进住宿区的大厅。
“小姐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服务的吗?”前台的迎宾小姐面带职业微笑地问我。
“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有没有一位叫李若缺的先生入住这里?”
“我帮您查一下。”她依旧微笑着,示意身边的人查找名单。
过了一会儿,她回答我:“不好意思,没有一位叫李若缺的先生入住。
“谢谢。”
走出大厅,我吐出一口气,看来是我误会他了。
秋日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我的身体打了个哆嗦,突然想到,开房不一定要用他的名字吧?
我努力地回想着文苑女老板的名字,好像是叫什么……刑薇。
要不要再回去问一次?算了吧,该发生的事情就算再怎么阻止也终究会发生的。就算没有他们的入住登记又能代表什么呢,这年头用假身份证开房的人多了去了。
我胡乱地抓了抓头发,嘲笑自己真是无聊,为了一个猜测大老远地跑来。
我抬起脚正要走人,却听到不远处传来李若缺的声音,“弦?是你吗?”
我扭过头,看到他和刑薇并肩从用餐区的大厅里走出来。
此刻的我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顺便把自己那一脑子的肮脏思想也埋进地洞里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李若缺疑惑地看着我。
我在心里拼命地找理由,找一切能让人信服的理由,然而在看到刑薇那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时,却只剩下了哑口无言的份。
“若缺,看来这位小姐就是让你改变的人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