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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尔快速向后挪动着,想在黑暗的客厅里找个掩蔽之处。他朝着那个他认为是戴尔·霍金斯的人喊道:“是谁朝我们开枪?告诉他们别开枪!”
可是,霍金斯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对此一无所知。
德克尔听到后门外传来愤怒的叫喊,又听见前面的玻璃被打碎了。他正要调转身体瞄准那个方向,突然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几乎把他的耳膜震破。一声,两声,三声,四声。德克尔几乎被震昏了,他用手捂住眼睛和耳朵,拼命想遮挡住它们,因为伴随着巨大的震响而来的,还有穿透眼球直刺大脑的强烈闪光。
他倒在地上,不由自主地呻吟着,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神经系统对剧痛的下意识反应,也无力抗拒这种闪光震荡手雷的作用。这种武器可以使人失去战斗力,但不会造成持久性的伤害。在他混乱一团的脑海深处,他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以前曾很多次使用过这种闪光震荡手雷。
可即使他知道,起初他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恐慌。他尚未来得及忍住疼痛、恢复镇定,就被人一脚把枪从手里踢出去了。他既听不见,也看不见,只觉得被人抓住,猛地拉了起来。然后被人推搡着出了门。他摔倒在人行道上,又被拖了起来,从人行道推下去。突然,他像是失去了重量,被人提起来朝右边扔过去,重重地摔到金属地板上。他感到还有人和他一起被推了进来,并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肯定是在一辆车里。他头昏眼花地想,大概是辆载重汽车吧。等所有的人都挤进来之后,金属地板稍微有些倾斜了。几下颠簸之后,门砰然关上,汽车飞驰起来。
4
“你们搜过他们了吗?”一个粗哑的声音问道。
“在屋里搜过了。”
“再搜一遍。”
“可我们已经缴获了他们所有的武器。”
“我告诉你,再搜一遍,我不想有更多的意外发生。”
德克尔依然晕头转向。他感到有几只手在他身上乱摸,然后把他掀过去,又是一阵乱按乱摸。他那受到损伤的视力渐渐开始恢复,耳朵里仍然痛苦地鸣响着,因而他听到的声音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身上没东西了。”另一个粗哑的声音说。
“其他人也是一样。”
“好吧。”第一个声音说。他说话时,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碎石子。“该把他们叫起来问话了,嗨。”
载重汽车朝一边摇晃了一下,可能是拐了个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更大了。德克尔觉得汽车加速了。
“嗨。”那个沙哑的声音重复道。
德克尔觉得身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没错,你,我在跟你说话呢。”
德克尔合上眼皮,然后又睁开,眨了眨眼睛,觉得视力好多了。他视觉中的亮点开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透过挡风玻璃迎面而来的车灯闪光,川流不息的车灯。这是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德克尔看了看,没错,他是在一辆载重汽车上。他所在的车厢后部没有座位,三个持枪的人蹲在车厢的另一头,面对着他,再往前是司机和一个坐在乘客座位上的人。那人正转过头盯着后面。
“对,你。”那个粗哑的声音又重复道。这个人夹在两个枪手的中间。他是个结实的大块头,一头浓黑的头发,肤色灰黄,近似于橄榄色。他约有30来岁,脚上穿着一双精品鞋,下身是一条很合体的宽松裤,上身是一件时装衬衫,外面罩着做工精致的风衣,所有这些全部是深颜色的。德克尔注意到,车里另外的人也与他的打扮相似。
这人握着枪,朝前俯过身来,用时碰了一下躺在德克尔身边的那个人。德克尔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他以为叫戴尔·霍金斯的人。
“你,看在基督的面上,”这人说,“坐起来,仔细听好。”
霍金斯头昏眼花,好不容易才坐了起来,倚在车厢边上。
虽然德克尔的耳朵里仍痛苦地鸣响着,但他耳膜的感觉已经好多了。他能听到司机在抱怨。“又是一个!天哪,这些开车的都是些疯子。他们是怎么开的,他们全是醉鬼吗?他们以为这是印第安纳波利斯呢。他们老是从我前面斜插过去。如果再靠近一丁点,他们就会让我的前保险杠成为纪念品的。”
这个像是小头目的人没有理会司机的抱怨,而是一直盯着德克尔左边的霍金斯。在德克尔右边的哈尔也慢慢坐了起来。
“所以说事情是这样,”这个大块头说,“我们清楚德克尔也不知道那女人的下落,否则的话,他是不会到处乱跑去找她的。但他肯定认为你知道她在哪里。”那人用力指着霍金斯。“要不然,他不会大老远地从圣菲赶到阿尔伯克基,闯进你的家,等着你回到家后盘问你。”
肾上腺素在德克尔体内翻腾着,使他透不过气来。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然而,尽管德克尔在既来不及反抗又没有机会逃遁的情况下束手就擒,而且被搞得头晕目眩、一个劲儿恶心,他仍尽力保持着镇定,并尽可能多地留意他所能注意到的任何细节。
他一直被这个人的黑眼睛、粗壮的五官和黄褐色的皮肤所深深吸引。他满有把握地想,是意大利人,这一伙全是意大利人,跟昨晚的那伙人一样。罗马。所有的这一切都跟罗马发生的那件事有联系。他想着,不禁打了个寒战。可是,这怎么会呢?
“简单点说,”小头目对霍金斯说,“告诉我,德克尔想让你告诉他什么?”
另一辆车又插到了这辆车的前面,司机猛地转了一下方向盘,嘴里骂了一句。
“黛安娜·斯科拉瑞在哪里?”小头目头问道。
有那么一会儿,德克尔真的以为自己受伤的耳膜出了毛病,听错了这几个词的发音。贝丝·德怀尔,这人问的肯定是这个名字,贝丝·德怀尔在哪里?可他嘴唇的张闭动作与贝丝的名字不符。黛安娜·斯科拉瑞,这才是他说出的名字。可究竟谁是黛安娜·斯科拉瑞呢?
“我不知道。”霍金斯说。由于恐惧,他的脸灰白灰白的。他的话是硬挤出来的,好像他的嘴里干巴巴的。“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小头目失望地摇了摇头。“我对你说了,我不想难为你。我问你问题,你应该给出我所需要的答案。你老实点,我也就不用多费事。”
他抓起一块轮胎铁,举起来,重重地砸在霍金斯的小腿上。
霍金斯尖叫一声,抱住了腿。
“你只要照我说的去做,就不会吃苦头。”小头目说,“可是你不愿意合作。你真的以为我会相信,你这个联邦法院的执法官——”他举起霍金斯的徽章。“——被派去弄清楚黛安娜·斯科拉瑞是否已经在圣菲安家,却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他把轮胎铁重重地砸在霍金斯另一条腿的旁边,地板颤动起来,霍金斯往后退缩着。“你以为我会那么傻?”
霍金斯口干舌燥,但他还是坚持说:“我不是一个人,我们有一个组。我们轮流与她联系,没有哪个人会一直知道她的下落。自从上月一号以来,我还没有见过她。”
大块头又把轮胎铁重重地砸到金属地板上。“但是你知道她今天逃跑了。”
“是的。”霍金斯困难地吞咽着。
咣!轮胎铁又一次砸到了地板上。“这就是说你与你们组的其他人保持着联系。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们组的其他人没告诉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这种情况只在需要知道的时候才通报。他们告诉我,我不需要知道。”霍金斯的嗓音听起来就像砂纸的磨擦声那么粗糙。
“噢,真是这样吗?那可是对你太不利了。因为如果你什么事也不知道,你就没用了,也许我会杀了你。”小头目又把枪对准哈尔。“我知道德克尔是谁,可你是谁?”
“一个小人物。”
“那你还有什么用处?”小头目的枪上装有消音器。枪响了,听起来就像手拍在枕头上发出的声音。
哈尔向后倒去,一动不动了。
德克尔的心狂乱地跳动起来。
汽车里突然静了下来,外面车流的轰鸣声显得更响了。司机猛地转向,避开了一辆不打信号就变换车道的轿车。“这帮蠢货,我简直无法相信。他们以为这是赛车比赛呢,真是昏了头。”
大块头还是没有理会司机的抱怨,依然恶狠狠地盯着霍金斯。“现在我让你的注意力都集中起来了吧?一个倒下去了,下一个就是德克尔。再往后,猜猜该轮到谁了?”
“你反正会杀了我的,”霍金斯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嗨,如果你肯合作,我们会把你捆起来,塞到随便哪儿的破棚子里。我们只需要你在星期一以前保持沉默。在那之后,就无关紧要了。”
“我怎么知道我能不能相信你呢?”
“你看看这张脸,像是对你撒谎吗?”
“星期一会发生什么事?”德克尔问。他记得贝丝打算星期日乘飞机回东部。
“我叫你插嘴了吗?”大块头厉声喝道。
德克尔摇了摇头。
“你已经在我的名单上了,”这个枪手说,“要不是因为你,我们昨天夜里就把那个婊子抓到了,这会儿我们早就回到泽西了,老板也就不会因为今天下午我们再次让她跑掉而冲我们大发脾气了,我们也就不必星期六的晚上拉着你们俩围着这该死的阿尔伯克基瞎转了。”
提到新泽西,德克尔的心里愈加感到火烧火燎。他十分清楚,这个枪手不会向他们泄露任何具体细节,除非他打算杀死德克尔和霍金斯,尽管他说他不会这样做。
这个枪手把枪顶在霍金斯的额头上。“也许你还没有认清形势,也许你还没有认识到,如果我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话,我的老板会怎么处置我。”
“喂,”霍金斯说,“请听我说,我不知道你要我告诉你什么。我8月底被从费城派到阿尔伯克基,黛安娜·斯科拉瑞是我在这一地区执行的第一项任务。其他执法官已经在参与此事,他们才了解底细,我根本就不算是圈里的人。”
德克尔马上想到,也许他能设法推延自己的死期。“我要比霍金斯更了解她。”
枪手调转枪口,对准了德克尔的脸。“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让你插嘴吗?”
德克尔点点头。
“如果你他妈的这么了解她,那你为什么不知道她去哪儿啦?我们接到命令跟踪你。你们这帮人离开你的家去了联邦调查局后,鲁迪就把导向仪装到了你朋友租来的那辆车的后保险杠底下了,就是你们今晚开着来阿尔伯克基的那一辆。我们一直跟在你们后面。很显然,你们在到处找她。”
德克尔没有作出反应。
“你说话啊!”枪手大叫着。
“如果我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许能记起她说过的话,她无意中说出的话也可能会暴露出她的去向。”德克尔说。
“你真是好心肠,那你告诉我吧。”
“那你得让我活着出去才行。嗨,我和你一样恨透了她。”德克尔说。
“老兄,我可不信。”
汽车又往旁边猛地一拐。
“她对我说了谎。”德克尔说,“黛安娜·斯科拉瑞?她告诉我她叫贝丝·德怀尔,她丈夫一月份患癌症死了,她来圣菲是为了开始一种新生活。”
“噢,她丈夫确实死了,”枪手忿忿地说,“但不是死于癌症,她把他的脑袋打得开了花。”
德克尔惊得目瞪口呆。“你说什么?”
“她的枪法比我还好,这不奇怪,是乔伊教她的。”
乔伊?德克尔在心里思索着。他很想问问乔伊是谁,但又不敢,他必须装得像是在提供消息而不是打听消息。
“还有,她对你说过她为什么能买得起那幢房子吗?”枪手问。
“用她丈夫的人寿保险金。”
枪手愤怒地大笑一声。“是的,乔伊是有一份人寿保险金,没错。全是100美元的票子,分装成几袋放在他家里的保险柜里,足有200多万美元。她把他的脑袋打开了花,把钱全拿走了。”
汽车突然往边上一拐,车里所有的人都摇晃起来。
“嗨!”枪手怒气冲冲地转向司机。“如果你摆弄不了这玩意儿,就让弗兰克开车。”
“我不是对你说了嘛,”坐在方向盘后面的那个人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开车的。全是这些大吨位的卡车,它们猛地插到我的车前面,就像玩游戏,想看看在撞不到我的情况下它们到底能靠得多近。这真让长岛高速公路都变成了乡村车道。”
“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讨厌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而这活干得糟透了,实在是糟透了。”
枪手又转回身朝着德克尔时,德克尔觉得自己身旁有轻微的动静,但他一点都没流露出吃惊的表情。动静是在他的右边,是哈尔,哈尔借着汽车后部阴影的掩护,把一个手指在德克尔外脚踝处按了按,示意他自己并没有被打死。德克尔想,哈尔这样做的唯一目的是提醒德克尔,他也许打算干什么。
枪手把手枪对准了德克尔。“那好吧,宝贝儿,我可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他的一个同伙窃笑起来。
“嗨,真的,”枪手说,“尽管相信我。我有个提议,也许你以为,这位执法官可以进一步证实你的怀疑。我给你30秒钟,你要就她的下落向我提供最准确的猜测。好好干,因为要是你过不了我这一关,你就完了。到那时也许这位执法官会认识到我干事是多么认真。”
德克尔脸上的汗流了下来。“她告诉我,她星期日要回纽约。”
“当然。星期一她要出庭作证。还剩25秒。”
“那你就知道该到哪里去拦截她了——在她去作证的路上。”
“德克尔,她已经有两次差点送了命,联邦调查局那些家伙是不敢再冒险叫她露面的,他们会像保护总统那样保护她的。关键是要趁他们仍然手忙脚乱、尚未安排好之际就找到她。还有20秒。”
德克尔心急如焚。他想,我必须做点什么,我不能就这样让他打死,我必须——
就在这时,枪手的风衣里传出压抑的尖叫声,是移动电话。德克尔的反应神经绷紧了。
枪手低声咕哝着,掏出一只薄型话机,按下一个钮。“喂,谁呀?”枪手听着。“该死,尼克会大发雷霆的。我们又没抓住她,警察的电台说,她在房子爆炸之前跑掉了。我们正在设法找她……你?她到你那儿去了?你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好吧,我会的……这事快要办成了。你给尼克打电话了吗?他会满意吗?不瞒你说,我真的很紧张……我们会赶头次航班回去。眼下我正跟你的一位老伙伴谈话,问他最后还有什么话要说。你有什么话要转告吗?……好吧。”枪手龇牙笑着,把电话递给了德克尔。
德克尔稀里糊涂地接过电话。“……喂?”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他有一年多没有听到过了,但他还是立刻听出了那种阴沉的语调。“德克尔,我真希望我能去那里看看你的下场。”
“麦基特里克吗?”
“你毁了我的生活。”那个声音说。
“听我说。”
“你毁了我的前途。”
“不,这不是事实。你告诉这帮人把我带到你那里去,我们需要见面,我们需要谈谈这件事。”德克尔说。
“我父亲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麦基特里克,我需要知道贝丝的情况。”
“可是你偏要插手干预,偏要证明你是多么的聪明。”
“她在哪儿?”
“你想把所有的功劳都归于你自己。”
“她为什么要跟你逃走?你把她怎么样啦?”
“这与我将要对她做的事情相比是微不足道的。还有,那些人将要把你怎么样——我希望他们慢慢干那件事。”
“麦基特里克!”
“现在谁他妈的更聪明?”
德克尔听到咔哒一声,电话断了,响起了拨号音。他绝望地慢慢放下电话。
枪手仍在龇牙笑着。“我把电话递给你之前,你的老伙伴要我告诉你:‘再见了,罗马。’”他大笑起来,举起了手枪。“我数到多少啦?15秒?10秒?哦,让它见鬼去吧。”
但是,就在这个枪手的手指要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哈尔使足力气跳了起来。虽然他受了伤,但他飞起一脚,把枪口踢偏了。手枪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颗子弹穿透汽车的顶篷飞了出去。
德克尔把话机狠狠砸在枪手的两眼之间,随即扑过去夺枪。大块头被他一撞,失去了重心,砸到坐在他一侧的那个人身上,又反弹回来跌到另一侧那个人身上。在车厢狭小的空间内,身体与身体猛烈地互相碰撞着。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司机回头看了一眼这乱作一团的场面。汽车猛然摇晃起来。
车厢里几个人扭打到了一块。德克尔一脚踢中一个枪手的小腹,接着又伸手去抢大块头的那支枪。此时,他旁边还有一个人也在奋力反抗着,是霍金斯。这位执法官一拳打在一个枪手的脸上。随即扑上去夺他手中的枪。前面坐在乘客座位上的那个枪手开始翻越低矮的隔栏要往后面来。大块头又开了一枪,子弹又从车顶篷射了出去。德克尔猛劲一推,所有的人都向前倒去,众人身体的冲击力把前面的那个枪手又撞回到乘客座位上去了。这几个人挣扎着,身体又往前冲去。他们压倒了隔栏,摔倒在车前部,把司机挤得紧贴在方向盘上。
“不!”汽车撞上了一辆轻型运货卡车的尾部,司机尖叫一声,狠狠踩了一下刹车,打算猛打方向盘以避免再次与卡车相撞。可是那几个人扭动挣扎的身体把他死死地压在方向盘上,他根本扳不动方向盘。汽车失去了控制,司机只能惊恐地眼看着汽车冲向旁边的车道,撞上一辆轿车的车身,倾斜着向右侧翻倒过去,向前滑行了一段,与另一辆车擦身而过,然后歪歪斜斜地朝高速公路边上猛冲过去,撞倒了防护滚筒,冲过护栏,翻了好几个滚,最后停了下来。挡风玻璃全撞碎了,车里的人头昏眼花,一个劲想呕吐。
德克尔被摔得喘不过气来了。他静静地躺在一堆横七竖八、一动不动的人中间,只觉得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