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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嫌眼下的状况还不够乱一样，门铃再一次响起，老太太走过去开了门，而门外进来的那个身影在看到屋内站着的周沐时，第一时间没能控制住自己破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儿媳妇？！”
气氛瞬间变得奇妙起来，众人都静静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这其中只除了一个人——周沐。
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立马能来一道闪电劈死她。
☆、Chapter 34。
一屋子的人沉默着，乍看之下是平静无波面色无澜，眼底里却个个都是暗潮汹涌。
立在周沐对面的何筱尤甚。
其实自打回国后，这样的时候碰见得多了，周沐本人已经不会有那种特别难堪的感觉了。
只是避免不了的——还是会尴尬。
“进去吧。”清冽如流水的嗓音倏地打破了眼前的静谧。林修轻轻舒臂扳过周沐的背部，只略略一带便将她带离了那眼神斗法趋于白热化的“中心地带”。
安老爷子的眉峰微微一挑，周琛的眼眸禁不住深了又深，林述彰的目光里带了几分趣致，而何筱的眼波却止不住恍惚一怔又缓缓那么一荡。
始作俑者林修却对这些早已落入眼底的情况视而不见，只依着平日里的那副闲淡又略略有些懒散的姿态引着周沐进了屋。
众人看得明白，虽然那举动依旧是不温不火不趋逾矩的，但林修这是把那人搁在心尖儿上疼着，不带有一点儿大意的。
“哟，这么热闹呐？！”一道脆生生亮堂堂的话音儿自门口处传来，房中的人们齐齐循声望去，却独独只有一人开了口——
“妈。”林修示意一样地冲那人轻轻扬眉。
“小祖宗欸！你可算知道露脸儿了！”慈母本性发作，安颖大马金刀地大踏步而来，习惯性地抬手给儿子打理已经很周整了的衣领：“有空的时候就不知道回家来看看啊？连着几通电话也喊不回你，弄得你妈我跟三请诸葛亮一样！我这两天就寻思着呢——再瞅不见人模样我可就直接去你们团里抢人了！”
“胡闹！”一旁的安老爷子粗声粗气地开口道：“你这哪儿还把军纪放在眼里了？你当那是菜市场啊，说进就进？！”
“当妈的挂念儿子怎么啦？！”一旁的老太太大手一挥强势开口：“你们这一个两个的不知着家不知想家的，没心没肺过得倒是自在！我们这为人妻为人母的天天留守在家不说，这会儿念叨几句也有错啦？还让人活了不？！”
得，这一家人……周沐颇感有趣地作壁上观，身旁的林修却一副早已习惯了的淡定模样。
“我那不就是那么一说嘛……”安老爷子摸摸鼻子又清清嗓子：“小辈儿们都在这儿呢，得给他们树立点儿规范意识不是……”
“规范什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啊？！不会说话就别裹乱！”老太太白了自家老头子一眼，最后又一改面色无比亲切地走过来拍拍周沐的手背作了总结性发言：“小沐，别听你安爷爷瞎说，这男人啊，该拴的时候就得拴着！小修要是欺负你，你就来找奶奶，回头奶奶给你做主！”
额……周沐面色一红。
这算是认了她这个外孙媳妇儿了？
“小沐？”安颖的视线移到周沐的脸上微微一顿：“周沐？沐沐？！”说着林妈妈亮着眼睛扑了过来：“快过来让阿姨看看……啧啧，咱们沐沐可长成大姑娘了！真漂亮……”
“颖姨。”周沐望着安颖弯弯唇角：“本以为上次安爷爷的寿宴上能见着您的，没曾想不巧赶上您出差……”
“先前跟小修通话时阿姨就听说你从英国回来了，我正合计着这段时间去找你妈唠唠嗑呢……对了，她跟你爸各方面都还好吗？”
肩膀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周沐略略一窒又缓缓抬眼，轻轻地点点头：“嗯。还好。”
一旁的林修眼帘轻垂，目光的落点在于那人微微抿着的那泛着些许苍白的唇片上。
还好……吗？
……
进屋的时候被突如其来的惊喜搅乱了方针政策，方才回过神来，林述彰夫妇俩就意识到了周副司令与其外孙女何筱也还在这里的这个事实，不自觉地敛了敛刚刚的兴奋劲儿，一转眼两人又恢复了商界精英与医院骨干的强人本色。
“多吃点儿……”安颖亲切有余地往周沐的碗里添着菜，另一边也不忘连连照顾一旁的何筱：“筱筱也别客气。”
“谢谢阿姨……”何筱的嘴边挂着笑，眼神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林修那里飘。
一如既往的闲适表情，只是那双俊眸中却深深地漾着别样的亲溺。
何筱也曾想过要忽略或者是避开，奈何那样的注视太令人心动——她舍不得。
哪怕目光落下的地点并不是她。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儿的，午饭过后没多久，周琛就携着外孙女一起跟安家人道别。
何筱有礼而不失乖巧地跟长辈们一一说了再见，然而到最后依旧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立着的那个笔挺的身影。
嘴唇轻动，她想对他说句再见，嗓子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一样，上不去下不来。
那是与往常无异的分寸把握得相当到位的客气而有礼的颔首。
就像他们之间一样，看着是不远不近的道路，但那距离却永远都是真实存在着的。
逾越不能。
……
趁着林修与周沐俩人主动跑到厨房去帮忙收拾的工夫，家中的几位长辈泡了茶坐在客厅里闲聊。
“周琛的外孙女有那心思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了……先头儿老周来的时候，她随着过来过好几次，她对小修……虽不至于说是表露无遗，但总归也没有藏着掖着，我虽然老眼昏花，但小丫头的心思还是能看出来的。”说着老太太随手端过茶几上的杯子，掀开杯盖轻轻地吹了吹浮在茶水表层的茶叶。
“倒是个玲珑的小姑娘……”安国勋老爷子也轻轻啜饮了一口道：“老周有心撮合，这是好事儿……但怎么说呢……林修的心性本就寡淡，那姑娘虽然不能说是个素淡的人，但总归给人感觉是隔着层东西的。平淡固然有平淡的好处，但那样的两个人走到一起，日子过得也未免太无趣了点儿。在这一点上，何筱是真不如周家的小丫头。”
“说起来这几个孩子也是我们一路看着成长起来的。小沐从小就讨人喜欢，不说别的，那机灵劲儿也是其他孩子没法儿比的……只是……”说到这里安颖欲言又止：“爸，我听说……周纬平他……”
“嗯。”老爷子沉吟一声：“我有所耳闻……他们家的事儿，说起来也算是历史遗留问题了。”
“但不管怎么样，做人也得有个底线吧？”急脾气的老太太开了口：“周家那媳妇儿那样一个妙人儿，当初力排众议不考虑条件的就跟了他，如今怎么就沦落到这步田地？他周纬平怎么就有那个本事和那副心肠甘愿让自家媳妇儿为他操*得那份儿心？！”
“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的家事，里头的道道儿多了，你在这儿义愤填膺也没用。”老爷子抬抬眼皮又缓缓叹了口气：“周纬平本质上算是个正派的人物。这个市委书记干了这么些年，他也算是尽心尽力了。但怎么说……人吧，就是活得太明白、太周到了，在一些问题上反倒钻了牛角尖儿。一步错步步错吧……可惜了是块儿好材料。”
“可惜的不是他。”与周妈妈多年好姐妹的安颖也忍不住叹息道：“摊上这样的父亲与丈夫——是可惜了小沐她们娘儿俩。”
“我倒是觉得……周纬平该是有他的苦衷的。”一直都没有说话的林述彰忽然从旁插了句：“以前还是邻居的时候就总打交道，近几年也陆续碰过几次面……那人虽然话不多，但办事儿一向是很周全。你们说的那件事……说不定有它背后的故事在呢？”
“不管有没有故事……一个男人背叛了自己的家庭，我想象不出那个故事会有多么冠冕堂皇。”安颖忿忿道：“我告诉你林述彰，你要是敢给我整这幺蛾子，我二话不说立马一高儿蹦去你公司把你内整幢大楼都给点了！我叫你逍遥！”
“哎我说小颖，你这人说话能不能不总往你家老头儿我身上扯啊？”在岳父岳母大人面前，林述彰颇有几分无奈地望着思考回路一向很独特的妻子道：“这家夹枪带棒说得跟真事儿似的……你当你放火不犯罪呢是吧？”
“我没那么高的觉悟！到时候我就一门儿心思想着直接把你公司付之一炬喽！我让你穷得连八一大裤衩都没得穿！我叫你养小三儿！”
“哟呵……瞅瞅这蛇蝎心肠的啧啧……”林述彰连连感慨。
“咳……”半天没吱声的安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开了口：“这一唱一和的，俩人说相声呐？！你们两个都多大的人了，也不嫌害臊！”说着目光移向自家女儿肃容道：“小颖，你这哪是觉悟低？根本就是严重藐视法律权威啊！你有这想法可不行，回头找个时间，我让你冯叔叔好好跟你谈谈这个问题……”
“冯叔？冯政委？”安颖扶着额头道：“爸，您可饶了我吧……我都多大的人了还得接受老一辈的革命思想教育啊？可快拉倒吧……”
“你自己思想落后还怨我让你冯叔教育你？”安老爷子吹胡子瞪眼道：“再不然改天你去你哥那儿一趟，让你哥给你上上课。”
林妈妈顿时觉得一口气憋得心口直难受。
没错，她的亲哥哥正是安老爷子的长子——解放军总院的院长，安禾的父亲安政臣。
她人至中年了还要特地跑去让向来严肃的亲哥哥教育一通……憋屈不憋屈啊？！
这老爷子，搞了一辈子革命工作，就是有本事动辄就把所有的事儿都上纲上线！
这会儿林修与周沐两个人已经从厨房那边忙活完回到了客厅里，老太太与安颖一起亲亲热热地拉了周沐的手到一旁去闲话家常，剩下林修与父亲和外公一起去到了书房里下棋。
“有日子没见了……棋艺倒是精进了不少。”安国勋望着棋盘若有所思地开口道：“不过……你这棋下得是越来越大刀阔斧了。以前倒还真没这样过。”
“勇者无畏。”林修轻笑着又落下一子：“外公，这局是我赢了。”
“哈哈……”老爷子笑得欢畅：“瞅你心不在焉的那猴急样！你这半天不就等着这会儿呢吗？说吧，有什么事儿？”
“我跟周沐在一起了。”林修从椅子上起身，身姿挺拔地立在自己父亲与外公面前郑重开口。
“我们看得出来。”老爷子与女婿林述彰相视一笑。“所以说，你今儿个是带人过来报备的呗？”
“是。”
“嗯……”安国勋沉吟一声接着说道：“人家姑娘跟了你，你也不能委屈了人家。这样吧，一会儿先让你父母一起去周沐住处走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让你妈赶紧去添置整理一下，然后再……”
“外公。”林修静静打断了安老爷子的话：“周沐现在跟我住在一起。”
安国勋与林述彰皆是一怔，良久，林述彰才代老爷子向儿子开了口。
“是你们慎重考虑后的结果吗？”
“是。”林修回答得果断而又坚定。
安静了半晌，安老爷子那边儿终于放了话——
“既然是这样，那这事儿也不能这么搁着了。一会儿你就给周家那边儿去通电话，明儿个安排两家家长见面吧……如果双方都没有异议，趁着你还在休假，你们俩便借此机会把婚事直接办了吧。”
☆、Chapter 35。
有段日子没回家了，像现在这样与自己的父母面对面坐着，周沐竟然会觉着有些不习惯。
一张方桌赫然分成了三大阵营——林述彰夫妇、周纬平夫妇，以及——林修与周沐。
按照安老爷子说得那样，作为男方的父母，在商定了时间后，林述彰与安颖夫妻二人亲自来到了周沐的家中拜访。
双方家长是邻居又是旧识，桌上的气氛虽说不上热烈哄然但起码也是闲适愉快的。于是，在简单的叙旧之后，林述彰夫妇便对周沐的父母二人表明了来意。
“林修这孩子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但让他们两个近期就结婚，会不会……太快了点儿？”周妈妈望望林修又瞅瞅周沐，末了儿才半喜半忧地转头望向林述彰夫妇。
“决定做得多少是仓促了点儿……不过好在两个孩子情投意合，这么多年下来彼此双方了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安颖盈盈笑着斜睨了眼一旁坐着的周沐，心底里是越瞧越喜欢，转头便拉着周妈妈的手安慰一样地轻拍着道：“咱们两家都知根知底的，便也犯不着在细节上多作纠缠了不是？你放心，沐沐嫁到我们家，我一定像护着亲生女儿一样护着她！你们夫妻二人合计合计看看，要是觉着这事儿靠谱，咱就让俩人先把证领了！我们作父母的宽了心不说，老爷子那边儿也给吃了定心丸！”
“安颖说得虽然有道理……”林述彰“呵呵”一笑转眼望向周纬平道：“不过老周，婚姻大事儿并非儿戏，如果你们觉着这件事儿还有待商榷，那我们从长计议也未尝不可。如果定下来了近期就能办，我们这边儿也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的。儿女亲家不说外道话，你们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这当父母的自当当成头等大事儿来办。”
周纬平闻言静默了半晌，转头瞥了眼妻子，再抬眼望向与林修一起并肩坐在一旁的女儿，周纬平沉吟一声缓缓开口道——
“周沐，你可考虑清楚了？”
一桌人的视线瞬时都落到了周沐的面庞之上。
考虑……清楚了吗？
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接受了林修的关怀，顺从内心与那人走到了一起，现在又选择依着林修的建议搬到了他那里去……一切都是那样自然而又顺理成章，只是，就连周沐本人也没有料到——“结婚”这两个字竟然这么快就被两家提上了日程。
说是赶鸭子上架可能有些不太恰当，但在眼下，周沐确实感受到了那么一点儿被“包办婚姻”的感觉。
其实依着她本人的意愿，遵照现在的形势来看，继续发展下去与林修结婚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如今家长们率先把这个问题搬到台面上谈，无非是因为想要给双方一个交待而已。
结婚意味着她正式入驻他的世界，正式分享他的父母、他的一切，也正式被纳入了他的羽翼之下，从此尽可依偎在他坚实的臂弯里安枕无忧。
而如果拒绝了这一提议的话，浇灭了双方两家的一腔热情不说，于她本人而言除了婚姻状况那一栏依旧保持着“单身”的字样，其他方面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与益处。
貌似……怎么看都应该选择答应这桩婚事。
可偏偏就是在这节骨眼儿上，周沐的心里泛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抗拒，但显然也并非接受。
“我……”眉眼轻垂，当着林修与众位长辈的面，周沐默默敛眸又静静抬眼：“可以再给我点儿时间考虑一下吗？”
林修的母亲安颖显然有些失望，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又温和依旧地微笑着望向周沐，安颖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周沐的肩膀道——
“没事儿的沐沐，不急。”
长辈们暗自交换过眼神后陆续离开。
房中便只剩下林修与周沐二人。
周沐眼帘轻垂地坐在座位上，努力挺着的脊背有种说不出的僵直感。
林修不语，只静静地陪她坐着，眼底里云淡风轻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抱歉……”不知过了多久，周沐几不可闻的叹息在无比静谧的房中淡淡响起。她微微低着头坐在那里，眼底里有斑驳的湿意。
林修没有说话，只伸出指尖去触碰她那泛着凉意的手背。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然而肌肤相贴合的瞬间，周沐眼中的泪却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轻柔而缓慢地用掌心包裹住那人微凉的手，林修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暖覆盖着她的凉。
所以说，事实上，他关心的从来就不是他想不想要——而是，她喜不喜欢。
……
周纬平夫妇先行一步回了家。林述彰公司里临时有事也不得不快一步赶回去。于是护送安颖回家的任务便落到了林修头上。
“一起去？”上车前林修征询周沐的意见。
“你先送颖姨回去吧……我去别的地儿透透气……”周沐冲坐在车里的安颖笑着挥挥手，又抬眼望向林修。“放心吧，我稍稍遛一会儿就回去了。”
“嗯。”林修淡淡阖了下眼皮：“有事儿来电话。要是走累了，我去接你。”
“好。”周沐轻轻一点头。
林修的车在视线之中远去，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周沐的眼神飘忽起来。
在匆匆往来的人群之中，她漫无目的信步抬头，目光从身旁的路人脸上一一带过。
有心急火燎的，有无所事事的，有眉开眼笑的，有愁眉紧锁的……喜怒哀乐人生百态……不过是如此。
在微笑的面庞之下有一段天天晚上都躲在被窝里痛哭的不为人知的过往，在沉抑着的面容之下又有过比任何人都要灿烂炫目的爽朗笑容，秀甜蜜秀恩爱的背后是动辄就拳脚相向破口大骂的家庭纷争，现时两看相厌冷面以对的过去也曾是被众人所歆羡着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组合……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又不曾怀揣心事独自在这人世间苟活？
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