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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宅——
“晨曦，动作快点，我们跟黄医生约好了十点复检的。”沈翩雪在楼下催促着儿子。
欧晨曦拉开房门缓缓走了下来。昨天那样过量的奔跑，导致他骨折尚未完全复原的右小腿酸疼得厉害。
但是，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事实对他的冲击太过于巨大，直到现在，他依然神情恍惚。
沈翩雪疑惑地看着儿子，“怎么了？不舒服吗？”她伸出手抚摸他的额头。
“妈妈……能告诉我真相吗？”欧晨曦低低地开口。
“真相？”沈翩雪的动作停下了。
“昨天，季雪霏全都告诉我了，以前的事情。”他一夜没睡，一直在回想，现在疲倦得几乎要昏厥。
沈翩雪大大的吃了一惊。
“我去找过凌老师，但她全部都否认了。”一想起昨天她的样子，他心里就一阵疼痛。
沈翩雪更为震惊地看着儿子。
“究竟发生过什么？”欧晨曦抬起头看着母亲，“我需要知道真相。”
沈翩雪心疼地看着他。这俩孩子，真是受苦了。
“你坐下，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吧。”
她拉着儿子来到沙发边坐下，然后上楼取来了东西。
“给你。”她将一个盒子递给了他，“这里面是你的日记本，还有一架MP3，它们本来就是放在一块儿的。”
“日记本？”欧晨曦精神一振，赶忙接了过来。
“看了你就知道了，也许也就想起来了。”沈翩雪轻叹一口气，“我们当初也是尊重允洁的意见，希望大家都有个新的开始，所以就没有告诉你这些……现在，既然瞒不住了，你就自己看吧。”
欧晨曦慎重地翻开自己的日记本，熟悉的字句映入眼帘。
“今天又来了个家教老师……烦透了……又是一个爱钱的……下周就叫她卷铺盖走人……”
“……她好像跟其他人不一样……我可不可以相信她……”
“……她帮我去开家长会……我竟然打了她……我就是个混蛋……”
“……她居然回来了……开始习惯她的笑脸，她的陪伴……”
“今天跟她去了森林公园……我不想只当他的弟弟……”
“我不是在做梦吧，允洁说她也喜欢我吗……”
“如果能每天这样过，我应该就很幸福了……”
“……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
“……逃，还是逃不掉……”
“我会坚强，你也要坚强……”
……
全身血液逆流一般，欧晨曦的脑子胀痛得厉害。
“妈妈……这是……”浑身颤抖着，他不确定地抬眼看着母亲，“我写的……是……”
“你看到的都是真的，里面写的都是你的心声。”沈翩雪含泪看着儿子，“我和你爸爸不是好家长，从你小的时候开始，我们就自以为是地设计着你的人生，自以为是地认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从来不懂得去倾听你的声音，一直到她的出现，打乱了我们自以为是的法则……”
“所以，我们想尽办法拆散了你们，为了达到目的，你和她，还有大家，都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于是，你们逃了，就在我原以为你们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她把你带回来了，她说要还给大家安宁，不想要大家再为了你们的事情而痛苦烦恼，不想耽误你的人生……”
“她……”欧晨曦的声音哑得厉害。
“是的，她强迫你们分开，半个月之后，你发生了车祸，忘记了一切……”
“她没有一句怨言，她笑着说这样很好，这是老天爷给大家一次从新开始的机会，她拒绝见你，拒绝让你知道有关于她的一切，自己承受着一切的压力，一切的伤痛，直到考完试倒下……”
“我知道这样很残忍，但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办法为她做……”沈翩雪捂着嘴哭了出来，“我们真的很对不起她。”
欧晨曦闭上眼睛用力地呼吸，想要用空气灌满似乎被抽空的肺部。
画面，很多画面开始在脑海里回放，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一片混乱。
他需要冷静，他需要冷静，他需要冷静！
抓起茶几上的杯子和凉水壶，倒出一杯冷开水，大口大口地喝下去。
抓着杯子的手在颤抖。
“妈妈，我想睡一会儿。”死寂般的沉默后他开口，“头有点晕。”
“嗯，去吧。”沈翩雪忍着哭腔，“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去复检。”
“嗯。”无神地抓起装着日记本和MP3的盒子，欧晨曦转身上楼。
看着儿子走上楼的颓然身影，沈翩雪难过地低下头。
关上门，欧晨曦滑坐在地上。
他果然是世界上最差劲的人。摊开日记本，里面的字字句句都在嘲笑他。什么要一起努力，什么要学会坚强，什么叫要一起等待第二个夏天！！！
欧晨曦，你骗人！你说了要好好保护她的，你说了不让她受伤害的，那现在你在干什么？
你忘了？什么叫你都忘了？！
这是什么烂借口，你逃了，你丢下她逃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倾泻。
想着她昨晚崩溃的神情，想着她的眼泪，想着她的无助……
抬起手，用力敲打自己的脑袋。
神啊，我什么都不要了……
请你还给我，我的记忆，我的过去……
第二个夏天（111）
何薏静静地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凌允洁。
昨晚接到她的电话之后，被电话那头失控的哭泣声惊吓得不清。
赶来后就这样陪着她坐了一夜。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哭，看得她心酸得也跟着大哭了一场。
其实不用问她也猜得到，肯定跟欧晨曦有关。
唉……
她轻叹一口气。老天到底要折磨他们到什么时候？
手机突兀地响起。
“喂？”何薏清了清嗓子，“雪霏吗？”
凌允洁的身子轻颤了一下。
“嗯。”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没睡好。
“怎么了？”
“何薏姐姐，我……我好像做错事了。”
“怎么了？”
“我……告诉欧晨曦了。”
“告诉……告诉什么了？”瞟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凌允洁，她刻意避免说那个名字。
“以前的事情，我都说了。”
“什么！？”何薏提高了音量。
“对不起，我实在忍受不了了，看他们两个这样互相折磨着过日子，我受不了！”虽然她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那你也不能……！”何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欧晨曦，好像去找凌姐姐了，我很担心，你能去看看她吗？”一想到凌允洁有可能受到的伤害，季雪霏就感到愧疚。
果然……
何薏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先这样吧。”
“对不起。”季雪霏听得出来，何薏很生气，“我……”
“算了，也许这样更好，你做了我们大家想做却都没有勇气做的事情。”何薏松了口气地笑了。
“是吗……”季雪霏有些安慰。
“嗯，你昨晚没睡好吧，去睡吧，剩下的交给我来。”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嗯。”
挂了电话，何薏她朝好友正色道，“允洁，我们谈谈吧。”
凌允洁抬起头看着她。
“小洁，给他一个机会，也自己一个机会，好吗？”何薏抓住了她的手。
明显的一颤。
凌允洁没有说话，只是泪水又顺着脸颊滴落。
“我知道你很辛苦，知道你一个人撑着这一切只是为了大家都能重新开始。但是小洁，你要知道，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人能够拥有真正的新生活。不要认为痛苦的只有你们，周围的人们也在陪着你们痛啊。”
凌允洁的啜泣声传来，惹得何薏泛红了眼眶。
“为什么要逃开呢？”她握紧了好友的手，给她安慰和力量。
“因为我害怕……害怕他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我……”凌允洁颤抖着开口，“那不是晨曦，不是的……”
“雪霏告诉我，他一切都很好，性格也温和了很多，还常常笑……于是我想啊，我之前做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让他能笑着生活吗，现在他笑了呀，就不再需要我了吧……”
“于是我逃了，然后骗自己说这对大家都好……很卑鄙是吧……我用大家来当自己脆弱胆小的挡箭牌，很卑鄙吧……”
“小洁……别这样……”何薏心酸得厉害。
“我知道大家都在迁就我，都在压抑着自己好让我开心起来，我也知道我这是在自虐，但是……但是我没有办法去忍受我和晨曦之间的那种距离感……对我而言，这真的就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我宁愿把他过去悲伤的眼睛永远的埋在脑子里，也不愿意看到他现在陌生的笑脸！他的笑脸，已经不属于我了……”
抬起泪眼望向好友，嘴角用力扯出一抹微笑，“小薏，我不是好人，其实我真的很自私……”
何薏抱住她，放声大哭。
第二个夏天（112）
欧晨曦抓起MP3，从地上支撑起身子倒向床，塞上耳机。
开机后，发现里面只有一首歌。
旋律幽幽地响起，那是一首粤语歌。
女声缓缓地吟唱着，一字一句敲进了他心里。
他疲倦地闭上眼睛。
脑海中，有好多零碎的画面，他想伸手去拼凑，却没有一丝力气……
头好重，身体好重，好像有只手，在将他不断往下拉，往下拉……
他好像睡着了，但又好像是清醒着的。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有人在叫他，谁？是谁？
好模糊的脸，但似乎又好清晰，知道她是谁的，知道的……
伸出手去拨开那层迷雾，零碎的画面逐渐连结，逐渐清晰。
他看到了她的笑脸，她的眼泪，她的愤怒……
他听到了她的笑声，她的哭喊，她的怒吼……
她，全都是她！
“允洁！”
猛地睁开眼睛直起身子。
星空，摩天轮，海边，所有记忆倒带般涌来。
欧晨曦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应该哭，还是应该笑。内心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情感，似乎要涨破身体喷涌出来。
“我……我想起来了……？”他颤抖着声音，有些激动地自我确认着。
用力捏自己的脸，疼痛感告诉他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用力抱住自己，用理智压抑住颤抖不已的身体。
清醒过来后，涌上来的竟是铺天盖地而来的的悲伤。
止不住泪水的倾泻，他痛哭失声。
想起来又能怎样？背叛誓言的他，已经把凌允洁伤得体无完肤了，他现在还能做什么去补偿她受到的伤害？
脑海里闪过的，全都是她流泪的眼睛，难道他还能忍心让她再经受这样的痛苦吗？
“我警告你，离她远一点！”
何薏的话在耳边响起。
是啊，他应该离她远一点的，她不应该遇见他的。
她的生活因为他而变得残破不堪，她是他的阳光，但他却是她的灾难。
“你就不能放过我吗……既然你选择了遗忘，就放我自由不行吗……为什么还要出现……”
凌允洁颤抖的声音像利刃刺进心里，疼得他几乎窒息。
放你自由是吗？是啊，我曾经已经放你自由了，现在也不应该再去纠缠。
走吧，你走吧……
从今以后，我们俩的痛苦，都由我来受……
“晨曦，妈妈可以进来吗？”
门外母亲的叫唤声惊醒了发呆中的欧晨曦。
“可……以，嗯，可以！”清了清嗓子，抬手想抹掉脸上的泪，却发现泪痕早已干涸。
“爸爸让我送个资料给他，午饭我已经做好了，你先吃吧。”开门看到儿子憔悴的身影，沈翩雪一阵心酸。
“嗯……”欧晨曦挤出一抹微笑，“路上小心。”
“好，吃饭完记得吃药。”那抹笑太过于刺眼，沈翩雪逃似的转过身。
“妈妈……我……好像想起来了……”
身后儿子低沉的声音让她一惊，转过头，她瞪大了双眼。
“你……说什么？”小心翼翼地开口确认。
“我想起来了，以前的事情。”欧晨曦抬眼想给母亲一个安心的笑脸，却不知他现在的表情，戳得她好疼。
“是嘛……”沈翩雪忍住眼泪撇过头。
压抑的沉默。
“晨曦……”沈翩雪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眼前这个拥有了全部记忆的孩子，对她这个母亲究竟是不是依旧深恶痛绝。
“你去吧，爸爸还在等不是吗？”欧晨曦看着妈妈，眼神柔和。
他没有资格去恨谁，除了他自己。
“好……晚上回来爸爸妈妈再跟你聊聊。”
“嗯。”欧晨曦笑着点点头。
沈翩雪转身关上门下楼。
到了现在，她依旧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这个孩子，而更讽刺的是，在他这么痛苦无助的时候，她却依然能够狠得下心放他一个人留守。
她这样，真的算是个母亲吗……
抬手擦去滑落的泪水，她抓起外套出门。
楼下传来关门的声响，欧晨曦向后倒在床上。
他一直是一个人的，以前是，以后也会是……
第二个夏天（113）
“到了。”季雪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何薏。
何薏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私人公寓。
当初，允洁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站在这里的呢……
“那……我按门铃了？”季雪霏向她确认。
“嗯。”何薏点头。
“喂，哪位？”是沈翩雪的声音。
“欧伯母，我是雪霏……”季雪霏凑近话筒。
“雪霏啊，快进来吧。”话音刚落，门开了。
两人推门走了进去，沿着大理石小路，来到主屋。
“雪……”拉开门，沈翩雪的声音在看到何薏后弱了下去。
“您好。”何薏朝她礼貌地微笑。
“你好，有什么事吗？”沈翩雪疑惑地看着她，然后忽然瞪大双眼，“是不是……是不是允洁怎么了？！”
她有些激动，因为实在担心那孩子。
“不是的，允洁没事，我今天是来找欧晨曦的。”何薏摇头说明来意。
“找晨曦的……”沈翩雪松了口气。
“嗯，我听雪霏说，他都想起来了，所以来看看他。”看着眼前这个温和了许多的长辈，何薏对她已经没有了恨。
“是嘛……快请进。”沈翩雪把两人拉了进来，“你们先坐坐，我去叫晨曦下来。”
何薏环视四周。
“这么大的房子，他一个人住肯定很寂寞的……”
凌允洁的话在耳畔响起。
是啊，好大啊，空旷得几乎没有温度……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翩雪走了下来，后面，跟着欧晨曦。
何薏愣了一下。
那……是欧晨曦吗？
颓然的身影，没有表情的脸。
看见她们俩之后，他礼貌性地扯了扯嘴角，表示微笑。
他看向何薏。
那是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
“听说你想起来了。”何薏直截了当地问了。
欧晨曦点点头，没有出声。
“去找过她了？”
迟疑了一下，他点点头。
“为什么不坚持下去，只被拒绝一次你就退缩了吗！”声音里的不满逐渐增加。
身体轻颤了一下，欧晨曦微微皱起眉。
“你不是跟我说过会好好保护她的吗？不是说过要一直陪她走下去的吗！那现在呢？！你躲在家里干什么！”怒气已经被激起。
“何薏姐……”季雪霏想拉住有些失控的何薏，但被沈翩雪制止了。
让她说吧。
她用眼神示意，季雪霏乖乖地缩回手。
“我……还给她自由……”欧晨曦的声音像从远处飘来一般虚幻，“这样就好了……”
一股怒火直冲上脑门，何薏抬手就给他狠狠一巴掌，“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说‘放她自由’这种蠢话！”
欧晨曦侧着脸，没有动作。
“没有欧晨曦的凌允洁，有自由的可能吗！”何薏怒吼着，“从去年夏天她在这里被你气哭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没有自由了！”
“你究竟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挺过这一切的？究竟知不知道她为你流的不是眼泪，而是血！从遇到你那天开始，我就没见她无忧无虑地笑过！担心你的学习，担心你的生活，担心你一切！她的世界早已经被你填满了而你现在居然可以说出什么‘放她自由’的鬼话！”深呼吸来调整自己失控的情绪，“当初我真是瞎了眼了才会觉得你能给她幸福，早知道我……”
“我知道的……”欧晨曦抬头望向她，“我都知道的……”
何薏被他的眼神震住了。
这么浓重的悲伤，是痛苦？是压抑？还是绝望？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什么，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才是对的。”
“失忆前，大家都想尽办法让我们分开，就连她自己也说了，我们分开了大家都会幸福，因为她这么说了，所以我同意了……就算是自我麻痹自我欺骗，我也不断告诉自己，这样对她最好……失忆后，大家也像是说好了一样，很努力地要把‘凌允洁’这三个字从我的生活中彻底删除，我知道，这是她的愿望，一个没有凌允洁的欧晨曦，会走得更远……既然这是她希望的，我没有反对的理由……”
他垂下头，表情扭曲地笑了。
“呵呵……我老是这样安慰自己，这些话我每天都会对自己说上好多遍遍……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的那个大洞好像永远都不会被填满，总是这么敞开着……我越是想埋了它，它越是扩大，好像随时……都会把我吞进去一样……是不是把我吞进去了……我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不要再说了，晨曦！”沈翩雪用力抱住儿子，“不要再说了。”
何薏用力闭上眼睛，泪水滑落脸颊。
“究竟是为什么，你们要这样互相折磨！？为什么到了现在，大家对你们都没有了责难的时候，你们却要这样互相推开对方！”
“我受够了！我不要再听你们的借口了！”何薏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何薏姐姐！”季雪霏赶紧跟出去。
虚脱一般，欧晨曦从母亲怀里滑坐在地。
泪水砸在地面，一滴一滴，都是她……
允洁……
允洁……
允洁……
第二个夏天（114）
春雨，终于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
欧晨曦靠在窗前，看着外面迷蒙的一切。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的单调生活，高三年级焦头烂额的忙碌，还有每周3次的雅思班，似乎稍微冲淡了他心中那一抹浓重的哀伤。
会好起来的吧？
他常常这样自我确认着。
用力忽视内心的空虚感，他试着让自己生活得更有活力一些，但从季雪霏略带忧伤的笑脸看来，他似乎没有成功。
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让人放心呢……
脑海里又浮现那张鼓励自己的笑脸，初夏阳光般温和而灿烂的笑脸……
用力甩头。不是说好了，不再依赖她了吗？
但这样潮湿的天气，却让自己越发想念阳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