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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安平与(观察)-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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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储安平是在6月1日中央统战部召开的座谈会上做了“党天下”的发言的。“党天下”的说法并不是储安平的创造,30年代罗隆基就用这个说法批评过国民党,“党在国上”这是那时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最看不过的。储安平的这个发言不是信口开河,而是有很深的思想基础,同时也有一点要试试看的味道。 
  巴波在一篇文章中说:“储安平其人是善于思考的,又是大知识分子,见多识广。比如,他要在北京买一所房子,他理解北京要改造,要大发展。他问我,这房子要在什么地方才最保险,才不致因改造旧城而拆掉,我答复不出来。他说他买了白塔寺鲁迅故居近邻的一个院子安家。他说,鲁迅故居这个出名的老虎尾巴,决不会拆掉,那么他这个院子也就保险了。殊不知事情偏偏由于这是鲁迅故居而要造鲁迅纪念馆,动迁了他买的院子。而给他的房子条件太差,他心中颇有情绪,但又说不出口。当他握笔写‘党天下’这篇发言稿时,我正好坐在他办公桌对面。他说,他一再犹豫,冒不冒这风险,但他要看一看有没有这个雅量。他是以这种心情发表了他的‘党天下’的言论的。”① 
  1957年为了给储安平加重罪名,曾想把他在统战部上的发言说成是和罗隆基共谋的,但储安平从没有承认过,他只说自己可能受了罗隆基的影响。1957年7月7日,在九三学社一次批判储安平的会上,储安平对于他和罗隆基的关系是这样说的:“5月19日,我去看过罗隆基一次。”这次主要谈了《光明日报》的改版和调整新闻等问题。储安平还和罗隆基谈到了“长期共存、互相监督,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如何在《光明日报》上体现出来。就是在这一次,罗隆基说可以给“老和尚”提些意见,希望大家给毛主席提些意见。储安平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也坚持说:“我的发言稿没有送他看。错误应由我自己负责。但是受了他的影响。”② 
  从这里可以看出储安平的个人品质,在1957年所有的右派检讨中,可以注意到储安平的检讨是极少涉及别人的,尤其是他同时代的朋友,对于那时右派的个人检讨,有的人就讲得非常具体,甚至还有细节,而储安平的检讨是抽象的,没有涉及别人。储安平关于“党天下”的发言,当然符合他的自由主义理想,但也不是没有和别人商量,从今天已知的材料看,储安平的这个发言,很可能事先和梁漱溟说过。   
  第十三节 储安平和梁漱溟   
  梁漱溟是长储安平一辈的人,在储安平开始打天下的时候,梁漱溟已是知名的学者了。储安平比梁漱溟小17岁,但储安平这个人在他同时代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中,是很能团结他的前辈和同时代朋友的,他一生的事业与他的这个特点密切相关。 
  储安平开始办《观察》周刊的时候,在他的期待中是想把当时两代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力量都发挥出来,在前辈知识分子中,储安平特别信赖像胡适、傅斯年、陈衡哲、张东荪、梁漱溟这样的人,尤其是张东荪和梁漱溟,整个《观察》时期,像他们那样年纪的知识分子中,很少有他们那样笔勤的,经常给《观察》周刊写重要的文章。《观察》当时有78个人的名字是作为撰稿人一度每期印在封面下方的,梁漱溟虽然不在这个名单中,但他却是给《观察》写文章最多的作者之一。当年像张东荪、梁漱溟这样的知识分子,在许多人眼里是中间偏左的,他们是知识分子,但又直接介入了政治,尤其是在国共和谈期间,作为第三方面活跃的人物,他们一度曾不是学者的形象,而是政治活动家了,他们一生的荣辱都与此相关。 
  储安平是1957年夏天才被迫退出新闻界的,此前他的两位前辈张东荪和梁漱溟都因为毛泽东的原因,而成为被批判的人了。也许储安平没有想到,他当年比较敬重的几个前辈,除走了的胡适和傅斯年等人外,命运也都不比自己好,而他们这些人之所以不见容于当时的环境,皆因身上的书生气太重。他们一直试图以言论来参与政治,最后又都因言论而获罪。过去知识分子当中,本来已培养起了一种用言论关心社会的风气,那时,在无论哪种政治倾向的知识分子中,大家对用言论来关心社会的方式都是认同的,虽然观点可以不同,但对健康的舆论应该靠什么维持,彼此之间也是有共识的,正是由于他们早已习惯了在那种环境里说话的自由,所以这种气质在那些知识分子身上就很难一下子消失。张东荪未出事以前,就对叶笃义说过,我要保持我沉默的自由,而梁漱溟居然天真到要求毛泽东要有容人的雅量,还有陈寅恪、周炳琳等一大批从旧时代走来的知识分子,根本适应不了新的生活。适应了的知识分子不少,但历史正是由于那少数不适应的知识分子才使人觉得沉重。 
  50年代思想改造运动初起的时候,梁漱溟就是一个比较硬的人,他的基本观点是一个人不能不经过思考就轻易放弃自己曾经相信的东西。当时他的这种态度就受到远在美国的胡适的敬佩。在储安平的一生中,他早年倾心的多数是具有这种性格的人,虽然50年代初储安平一度丢失了自己的独立性,为了能让《观察》尽快复刊,他曾被迫放弃了过去《观察》所追求的那些东西。从梁漱溟的日记中可以看出,他和储安平的友谊是一直保持下来的,梁漱溟对储安平也很关心。他在《我参加国共和谈的经过》一文中曾提起过和储安平的交往。他说:“解放战争时期,储安平主编《观察》杂志,曾发表过我所写的好几篇有关当时和谈的文章。储安平要求我把前后首尾的情节写成一个完整的东西,我答允下来,且把书名定为《八年努力无功录》,大概得写好几十万字。不过,我当时正写《中国文化要义》一书,所以没有功夫写他。”① 
  50年代初,梁漱溟和储安平还常有书信往来,可惜这些书信今天不容易见到了。1951年5月7日,梁漱溟日记中记有:“收储赠《察》合订本全部,答谢一信。”1953年9月1日记有:“收学习会图书室送来《观察》两册。”② 
  从梁漱溟和《观察》的关系中,可以说明他是很看重储安平的,1957年4月7日日记中说:“张歌今来谈同去广州事……张云储安平任《光明日报》总编辑。” 
  当时梁漱溟对储安平出任《光明日报》总编辑是很赞赏的。1957年月5月31日的日记中说:“储安平 时事,特及于言论出版界情况。” 
  梁漱溟日记中脱漏二字,但这二字从上下文看并不难理解,尤其值得注意的是1957年5月31日这个日期,因为第二天(即6月1日),储安平就在中央统战部召开的民主党派座谈会上作了给毛主席周总理提点意见的发言。 
  6月1日梁漱溟的日记空缺,难以了解他的感想了,但从他5月31日和储安平议论时事,谈及出版界的情况看,很可能储安平关于“党天下”的发言是征求过梁漱溟意见的,而以梁一惯敢言的性格推论,他是支持储安平说话的,这样想来,未尝不可以说,当年储安平的发言代表了多数知识分子的心声,而他却为此付出了生命。   
  第十四节 储安平之死(1)   
  1957年之后,储安平基本上就结束了他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生涯,因为从此以后他就再没有为人所注意。他成为右派之后,一直由九三学社管着,从一般的生活待遇上说还过得去,只是精神上有很大的压力。他成为右派之后,他的长子曾在《文汇报》上发表过和他脱离关系的声明,那时他的婚姻也不幸福,他平时在家,很少和人交往。那时过去的老朋友只有梁漱溟还和他有些来往,可以想见他的内心是非常孤独的。 
  1966年文革开始以后,他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关于储安平的死,现在还是一个谜,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的最终结局,我曾和他的女儿说起过这件事,她也说不清楚。有人说他是在北京一个地方跳河死了,还有一种说法是他在天津跳海了,也有说他是在青岛跳的海,也有人说他在新疆改造时,逃到苏联去了,前几年还有人写文章说他没有死,而是在江苏某地一个山上当了和尚。这些说法,都是传说,没有一点文献材料为证。所以现在只能说,储安平是不知所终,我个人以储安平的个性和他的经历推断,他是有自杀可能的。他的小儿子,现居澳大利亚的钢琴家储望华在《父亲,你在哪里?》一文中说:“父亲‘失踪’是在1966年9月上旬,那已是8月31日(与作家老舍投太平湖是同一天)在京西青龙桥边潮白河自杀未遂后一个多星期。当时他从关押他的‘九三学社’后院小屋回家,看到家里已是第二次被‘红卫兵’抄家。居室、客厅均被洗劫掠夺一空,除了满地的碎纸乱片外,已一无所有。面对这般情景,父亲的心便整个地绝望了。于是他踽踽离开家中,走了出去。———到了九月中旬的一天,我接到当时主管‘九三学社’中央机关日常事务的梁女士打来的电话,她问我:‘你父亲有没有到你那里去?’‘你知道不知道他目前在哪里?’我说:‘父亲不是被你们押管着吗?你们不是正在筹备批斗他的大会吗?’到了9月20日,中央统战部下达命令:一定要在10月1日‘国庆’之前找到储安平,‘以确保首都的安全!’于是‘九三学社’派了一名干部(中共党员),并要求我和我二哥协助。我们骑着自行车在北京的东、西城不少街巷转了好几天,查访了过去与父亲曾有来往的朋友们,却毫无结果。到了1968年夏,有一天,几个穿着军装的干部来找我,说他们是‘奉周恩来之命,由公安部、统战部等组成储安平专案组,在全国范围内进一步查寻储安平的下落’,希望‘我提供情况予以协助’。首先他们要求我提供几张父亲的照片。我颇觉诧异:凭他们的权力,他们完全可以通过组织途径去向有关部门索取,相信不难获得他的照片,却偏偏来向家人索取照片,实在令我疑虑。事后听说这帮‘专案组’的人是有意通过这种试探,来考察我是否和父亲‘划清了界线’。”① 
  据储望华回忆,到了1966年秋天,他们寻找父亲的失踪仍然毫无结果,两年之后,又有人来调查储安平的下落,对于这种调查,储安平的家人已完全没有信心了。储望华说:“事实上,这是一个‘生死之谜’,如果‘活’着,为什么两年来没有任何活动迹象;如果已‘死’,死亡的时间、地点、方式,又如何得以确证。”储望华先生记得,早在60年代初,储安平曾和他说起过“想要自杀”的想法。自从反右以后,储安平虽然写过检查,虽然被改造,但他在心里并不以为自己是错的。更不想卑躬屈膝去求得一个“摘帽子”或者“平反”。这不仅是因为他有“脾气犟”的个人性格,而且是因为他身上有一些知识分子“可杀不可辱”的气质。面对“抱负”不能实现,屈辱不堪忍受,想到死是很自然的。那时他正在北京郊区石景山模式口“政协工地”进行劳动改造。 
  储望华回忆说:“记得有一个寒冷的冬天,我去探望他,给他带去些食品衣物,他独自住在一间阴暗的小茅泥舍中,房间的一半是他睡的‘炕’,另一半是一格格正在繁殖的菇菌,屋子里黑暗潮湿,充满着霉腐恶臭,完全不是人住的地方。”这是储安平在文革中的真实生活处境。储望华先生说,1982年6月,他准备去澳大利亚留学时,单位的一位领导才匆匆拿来一份文件,告诉他:“刚刚接到中央统战部来函,对你父亲正式做出‘死亡结论’”。这时储安平已经失踪16年了,这个结论对他的孩子们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一个终身为自由主义理想奋斗的知识分子,最后就这样消失的无影无踪,人们再想起他的时候,对很多人来说,他早已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了。 
  近年来也有材料认为储安平是被红卫兵打死的,湖南余开伟写过相关的文章。他说,现在湖南省政协工作的雷逸湘先生告诉他,储安平根本不是跳海自杀,更不是出家隐居,而是被红卫兵活活打死的。① 
  雷逸湘的这个结论来自于他的朋友,一位居住北京的孙毅斌。孙毅斌原是北京一所小学的教师,早已退休,已经七十多岁。其丈夫曹富友先生原是农业部土肥中心的高级工程师。孙毅斌女士有一结拜姊妹,叫“四妹”;因所谓“历史问题”,1949年后在北京一个街道所属的小工厂当会计。“四妹”与打成右派后的储安平一直来往,有很深的感情关系,了解许多事实真相。 
  储安平解放前与前妻离婚,后与原籍上海的易吟先结婚,共同生活仅四年,储安平被打成“右派”后,易与他离异,后来嫁给了原国民党将领宋希濂。储安平在潦倒困苦的境遇中,结识了上述这位“四妹”。两人同病相怜,但慑于当时严峻的社会环境和舆论压力,他们未能结婚,只能暗中来往。四妹将她与储安平这种关系告诉了她的知心好友孙毅斌女士。   
  第十四节 储安平之死(2)   
  据孙毅斌女士对雷逸湘先生说,“文革”爆发后,储安平遭受红卫兵和造反派的反复抄家毒打。有次,她鼓着勇气冒险探看储安平,看到储安平被一伙不明身份和单位的红卫兵和造反派残酷毒打,奄奄一息,架拖而去,从此就没有回来。次日,四妹再到储安平住处探看,已是人去屋空,一片狼藉,从此储安平被宣布“失踪”,接着“蹈海自杀”、“深山出家”的传言便纷纷扬扬,真相难辨了。从孙毅斌女士所说的情况来看,储安平乃是被人虐杀。 
  关于储安平的死,现在有许多说法,不管真实性如何,这个人最终是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的命运似乎是一种宿命,人们只能在感叹声中怀念这位执著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     
  第二章《观察》的主要活动   
  第一节 《观察》报告书的意义(1)   
  《观察》创刊以后,每出满24期,编者储安平就写一篇详细的总结报告,为论述便利,在以下的论述中以“报告书”称之。 
  在《观察》已有的历史中,储安平共写过4篇“报告书”,第5卷由于中途被国民党查封,所以空缺,第六卷为复刊后《观察》,由于基本方针已变,所以例行的“报告书”也自然消失了。现存4篇完整的“报告书”分别是: 
  第1卷报告书《辛勤·忍耐·向前·本刊的诞生·半年来的本刊》 
  第2卷报告书《艰难·风险·沉着》 
  第3卷报告书《风浪·熬炼·撑住》 
  第4卷报告书《吃重·苦斗·尽心》 
  从“报告书”题目的连续性,可以看出储安平是将“报告书”作为《观察》的一种风格连续下去的,这些“报告书”绝非一般应景式的总结,而是客观、严肃认真地向读者报告刊物的经营状况、发行情况以及编者所遇到的一切苦衷和想法,这些“报告书”是研究《观察》最有说服力的第一手材料,也是研究储安平本人思想历程极为重要的资料。 
  作为一个自由主义的知识分子,储安平在选择创办《观察》的时候,有过周密的考虑,他最终选定以办刊物为自己终身的事业,是在强烈的理想主义精神支配下所做的严肃选择。 
  储安平在30年代初即创办过《文学时代》,后来做过《中央日报》副刊的主笔,抗战时在湖南做过《中国晨报》的主笔,一生的事业与报刊结下不解之缘。 
  抗战胜利后,储安平在重庆创办《客观》周刊,迈开了他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以言论政的第一步。储安平曾给胡适写过一封信,这封信是在大年三十夜写的,由此可见储安平对《观察》的感情。在储安平的理想中,有一点非常可贵的精神,那就是他时时处处强调立言与行事的一致性。在记述《观察》创刊的时候,他说过这样的话:“我们平常有一种基本的理想,即立言与行事应当一致。假如一个言论机构,在纸面上,它的评论写的头头是道,极其动听,而这个言论机构的本身,它的办事原则和办事精神,与它发表的议论不相符合,我们认为这是一种极大的失败。假如我们主张政府负责而我们自己做事不负责任,要求政治清明而我们自己腐化,这对于一个怀有高度理想的人,实在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① 
  储安平在《客观》周刊已初有影响的时候,毅然决定另立门户,创办《观察》,主要原因就在于《客观》只由他主编,而不由他主办,看到此事难有前途,所以他才果断放弃了《客观》周刊。 
  从储安平在第一卷“报告书”中所阐述的《观察》创办经过中,能够强烈地感觉到储安平不仅在政治主张上信奉自由主义的一些基本原则,就是行事也时时以西方精神来严格要求自己。冯英子曾说过,储安平一生最高的理想是希望自己能办一份类似英国《泰晤士报》那样的报纸,靠言论来影响政府的决策,这个梦想缠绕了储安平整整一生,他的事业由这个梦想始,也由这个梦想终,储安平是一个极富浪漫精神的理想主义者,他的深远见识来自于对这种理想的执著追求,他始终认为自己所信奉的理想主义,可以在自己的手中变成现实。不能说储安平是天真的,因为《观察》在他手中存在近三年时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成功的。储安平作为一个成功的新闻工作者的价值,远没有为人们所认识,他可以说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以言论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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