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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么没有食欲,也要吃点东西,否则身体怎么受得了。你这样木内看了也会很担心的。”
听到好友的名字,绫濑不禁抖了下。
明明想装做没事,事到临头却办不到。绫濑不禁咒骂起没用的自己。
不知是幸还不幸,他今天还没看到木内。不只今天,从前天就没看到他了。
最后一次见到木内,是在医院。
想到他轻啄似的吻,绫濑浑沌的脑袋立刻清醒。虽然想问清楚,但自己还没有勇气面对他。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木内。
像木内这样认真的人,不会因为察觉他和狩纳的关系,一时兴起对他恶作剧。木内一向保持某种距离静静陪伴他,是最了解他的朋友。如果那个吻只是意外,或许不要问清楚比较好。
与其追根究柢,不如装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像以前那样相处反倒轻松。
轻松。
绫濑不禁为背后蕴含的消极感到沈重。
暗暗叹了口气,一旁的山口搔搔头丧气地说:“你到底怎么了?木内那小子也是…啊…原来他今天有来啊?”
听到山口的声音突然抽高,绫濑立刻抬起头。山口笑着朝热闹的学生餐厅一角举起手。
“唷,跷课大王。”
一听到山口的声音,背着沈重包包的木内便转过头。
木内头发淩乱,一脸疲累。
他站在绫濑刚刚用餐的桌子旁,似乎在和朋友聊天。身边站着头上缠着绷带的三岛。
“绫濑!你怎么样?你朋友还好吧?”
发现绫濑的三岛推开木内探身向前。意外发生时,三岛离绫濑最近,伤势却没狩纳那么严重,只有手臂和背有些擦伤跟挫伤,幸好不用住院。不过可能是受伤加上发生意外追究责任的事,让三岛心力交瘁,下巴也出现了以往没看过的鬍渣。
“啊…”
“我刚刚和木内商量,要不要跟社长他们代表樱会去看他呢。对吧,木内?”
三岛转头徵求木内赞同。木内还没开口,绫濑猛然转身。
“…啊,绫濑?”
“抱,抱歉,我还有点事…”
随口编了个理由,绫濑便直接冲向出口,一旁的山口诧异地追问:“喂,喂,绫濑!你不会是肚子痛吧?”
听到山口大叫,绫濑头也不回。他屏住呼吸,任凭双脚带着自己冲出食堂。
中庭里有棵装饰得美仑美奂的冬青树。
点灯仪式中止,银杏树上的彩色灯泡也被撤掉,只留下冬青树上的装饰。
绫濑用尽全力从寂寞伫立的圣诞树旁跑过。
冷飕飕的空气窜进鼻腔,带着些许刺痛直达肺部。明明还有别的地方要去,他却失去理智似地一路狂奔。
聚集在草地上的学生们好奇地转头看着绫濑。
怀着紊乱的心情跑离圣诞树,踏进空无一人的后院。
绫濑根本没必要逃,因为木内并没靠近他。餐厅人那么多,木内应该不至於敢轻举妄动。
只要绫濑不开口,相信木内也不会说什么。但是,他竟然转身就跑。想到瞠目结舌的木内,双脚突然一个踉跄。
“…呃…哈啊…”
呼吸淩乱的绫濑急忙停下脚步,以免摔倒。
“…为什么会…”
试着发出声音,却破碎不成句。
得跟大家道歉才行。
就算还没有做好见木内的准备,也不该丢下大家,一个人逃走,这样太恶劣了。如果不和木内做朋友,也就算了,但若不想失去一个朋友,就该立刻回去。
明知该怎么做,双脚却像灌了水泥黏在原地,迟迟不肯走向餐厅。
绫濑不禁为自己的胆小想哭。
“绫濑!”
突然听到一个强压着急促呼吸的呼喊声。
没想到会有人叫住自己,绫濑不禁倒抽一口气。反射性地转头,看见木内吐着白色的气跑过来。
绫濑立刻转身想逃,木内连忙大叫。
“等一下!”
不同於平常的急迫声,让绫濑停下脚步。木内自己似乎也吓到了,立刻在枝叶稀疏的树下停了下来,双眼惊讶地瞪大。
气喘吁吁的木内缓缓伸出手。
“外套给你…小心感冒。”
虽然有段距离,看到他手上拿着自己急忙冲出餐厅,忘了拿走的深绿色外套,绫濑霎时有些不知所措。
绫濑迟迟不说话,木内误以为他在生气,紧抱着外套的手微微颤抖。
“…对不起。”
木内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响亮。
“木…”
“你误会了,我道歉是因为我好像太多管闲事了。”
木内在绫濑开口前,连忙摇头否认。
“…很抱歉,我不该多事替你拿外套。不过…医院那件事,我,我不道歉。”
听到他清楚说出‘医院’,绫濑的肩膀猛地抖了下。
绫濑第一次看到好友挺直背脊大声说话。
“或许你认为我该道歉,但…”
木内先瞥了眼绫濑,随后把视线移到脚边的灌木丛。
木内舔了舔嘴唇,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要说什么。绫濑直视着他的唇淡然地这么想。
“我喜欢你,绫濑。”
他彷彿用尽全力才说出这句告白。
吐出白色气息的瞬间,声音也划破了冬天的空气直窜绫濑耳里。
“因为我喜欢你,才会吻你。…所以,我绝不道歉。”
简洁明瞭的话语让绫濑大吃一惊。
没有任何修饰的话在冷冽的空气中回荡,强烈震撼绫濑的心。
“突然对你告白,或,或许你觉得我很奇怪…”
木内的声音突然变得迷惘又沙哑。
“不过,我不是开玩笑!我,我是认真的…”
绫濑的目光无法从哑着声音真情告白的木内脸上移开。
绫濑知道木内是认真的。因为他不是会随便开这种玩笑的人。
“我本来不想说,因为我怕连朋友都做不成。而且我们都是男的,你一定会觉得噁心吧。”
“我不觉得噁心。”
绫濑不加思索地回答。
木内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绫濑。
被木内盯视的绫濑,深吸一口气说:“我一点都不觉噁心。”
绫濑又重眩淮危缓笸灸诳拷徊健�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木内语塞。微张的嘴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地大口呼吸。
“不,不用勉强说这种话。我知道你很温柔…连,连我都觉得自己奇怪,更何况…”
木内眉头锁得死紧,看起来相当痛苦。
绫濑感同身受似地皱起小脸。然后,又朝他走近一步。
“我才不温柔…”
绫濑低喃着伸出冰凉的右手,碰触木内拿着外套的手指。
“我一点都不温柔…”
温柔的人是木内。
自己的情绪反应一向平淡,没有什么起伏,与人交谈也尽量不触及内心,这些都只是自我保护,而非真正的温柔。
现在回想起来真觉得丢脸,还自以为和木内很像,其实我们根本天差地别。
他不像木内那么温柔,也没勇气对别人温柔。
绫濑从没思考过木内沈默的意义。木内沈默,是不想伤害任何人。而自己则是害怕受伤。
领悟到这点,绫濑呼吸困难的情形才慢慢纾解。
木内的手指摸起来好温暖。他曾说自己皮肤不太好,现在一摸果然颇为粗糙。
木内的‘喜欢’是带着强烈爱情的那种喜欢,否则他也不会冲动地在医院吻自己。
尽管如此,绫濑仍无法讨厌木内,但也不会产生跟木内一样的感觉。
绫濑不断涌起想逃离这里,避开这种尴尬场面的念头。
因为他的答案只有一个。拒绝有时比接受需要勇气,绫濑不知自己说不说得出口。如果他现在转身逃开,木内一定不会再追上来了。
比起争吵,保持距离不会伤到彼此比较好。他一直抱持这种想法,才会不断地逃避。
他没勇气跨越痛苦。
“我…我和狩纳先生住在一起。”
碰触木内的手指明显颤抖。
木内漆黑的眸子里充满讶异。
“狩纳先生…就是那个受伤的人吗…?”
绫濑在医院不断重眩拿郑灸谙胪材选�
“是的…就是他。”
绫濑点点头。
“…可是,你不是自己住吗?难道他是你的房东…”
房东。
要这样介绍狩纳也不是不行。
看了眼木内,发现他又舔了舔嘴唇。
绫濑需要更多的勇气。
木内的告白这么认真,自己也要拿出诚意回应。
以同性的理由拒绝,既简单又会被接受,但并不是实话。
嘴上说不能接受同性情交,昨晚他却幻想着和狩纳亲热自我抚慰。
他真是罪孽深重。
他的口是心非已经背叛了狩纳。如果对木内说谎,又会背叛木内。
“不是的。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我现在…住在狩纳先生的公寓…”
好不容易说出口,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和木内的身体都在抖。
“…什么…?”
木内惊呼一声。
彷彿无法理解绫濑在说什么的他,紧皱着眉头。
“那是…什么意思…”
听出木内声音里的疑惑,绫濑咬紧下唇。他深吸一口气,缓和狂乱的心跳。
“…狩纳先生不是房东,也不是…我的亲戚。我们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可是…我…”
不希望狩纳出现在校园,是因为不知道怎么介绍他。
绫濑怀疑自己是否能好好地说明,和狩纳之间发生的事。木内如果面临这种状况,他又会怎么做。
他会说狩纳先生只是朋友吗?绫濑随即摇摇头。
“我想和狩纳先生共同生活,所以我们住在一起。”
木内的手顿时不再颤抖。
他直盯着绫濑往上看的双眼,什么也没说。
或许,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吧。
虽然喜欢他,但木内不是个会打探隐私的人。木内应该没想到他会和男人同居。
知道真相后,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很污秽吧…
不过这也无可奈何。
也许他会辱骂自己,或到处宣扬这件事。不愿想像木内会做这种事,但若成真他也不会怨恨他。
“…是你自己的决定吗?”
漫长的沈默后,木内哑着声音问。
绫濑沈默地点点头。
“…嗯。”
绫濑回答得很乾脆,木内登时愣住。过了一会儿,他抿了抿薄薄的嘴唇说:“…你喜欢他吗?”
“…唔…”
喜欢。原本明快响亮的字眼,此时听来却十分沈重。
他对狩纳的感情与木内对自己的一样吗?绫濑不禁犹豫,然而想起昨晚的丑态,原本苍白的脸立刻变红。
相对於不知所措的绫濑,一旁的木内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我不知道…”
禁不住木内的盯视,绫濑难以启齿地说。
“我不晓得我对狩纳先生…跟你喜欢我的感觉是否一样…”
但是…绫濑接着说。
樱会的社员彼此都有一定程度的好感,才会相处如此融洽吧。相信木内和其它社员都抱着一样的心情吧。
但是,不管绫濑如何搜寻,就是找不出任何类似的情感。
因为他不懂。
他并不认为自己具备足够的热情,能激发一向沈稳的木内情绪激昂。也许是因为他有严重的缺陷,才让他无法和别人一样感受到情感。即便如此,有件事他却很确定。
“狩纳先生对我,非常重要。”
话一说出口,胸口突然轻松许多。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瞬间落下。
绫濑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当他松了口气垂下眼帘,木内宛如看到耀眼光芒似地玻鹧劬Α�
“…是吗…?”
木内讷讷地低语。
“…我一直很犹豫,不过现在却很庆幸向你表白了心意。”
木内的声音已听不出一丝难过,黑色眸子浮现淡淡的笑意。
“抱歉,到头来我只是在自我满足而已。”
“木内…”
“啊…”
木内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叫了一声。
“刚,刚刚真的很抱歉,吓到你了。不,不过亲你的事,还有告白的事,我不道歉。真的很不好意思。”
对不起。察觉自己又说了一声对不起,木内不禁皱起眉头。见好友一脸慌乱,绫濑不禁露出笑容。
木内的认真让他的心暖烘烘。他突然好想见狩纳。
“别笑了啦!”
木内尴尬地说,嘴角跟着往上扬。
直到彼此终於有人笑出声,绫濑顿时觉得两人比以前更靠近了。
一到下午,太阳照射的角度便快速倾斜。
傍晚过后天色更加昏暗不明,完全猜不出时间点。绫濑看了下时间才关掉手机,现在刚过五点。
紧握了下戴着手套的双手,绫濑望着晚霞余晖下的建筑物。
门诊时间结束的医院,安静得教人害怕。绫濑努力压抑不停涌现的可怕记忆,拖着虚软的步伐走向大门。
下午学校临时停课,他没有事先告知染矢或久芳,独自一人搭车到医院。
虽然有点罪恶感,但凭着一股想见狩纳的冲动,他想都没想就来了。
至少该打个电话通知久芳。狩纳如果知道他在没有通知任何人的况状下,自行跑去医院,铁定会很生气。
下了车,离开学校时的兴奋逐渐变成悔恨。明知这样做太莽撞,却压抑不住内心的渴望。
还是回去吧。不断在心中响起的低语。
只要乖乖等久芳来接他,狩纳就不会生气。明知如此,他还是跑来了。
绫濑拚命强迫自己的双脚往前走,穿过医院的玄关。
摆放着观叶植物的正门玄关,闻不到药水味。不过白色墙壁和整齐排列的轮椅,仍让绫濑由然升起一股恶寒。
绫濑深深吸一口气,踩着恐惧的步伐走进电梯。
见到狩纳要说些什么?
他不断在脑中思考,却想不到任何答案。一站在狩纳面前,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为什么自己跑来?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一定会被问的问题。
绫濑正兀自烦恼时,电梯门打开了。整型外科病房在五楼。或许是单人房居多,整条走廊静悄悄。
这种安静并不陌生,绫濑仍察觉自己不自觉地紧绷。
来到狩纳病房门前,绫濑握住白色拉门把手。正想用力开门,却突然发现一件事。
“…啊…”
门边的名牌换了。昨天来探病时名牌还是狩纳北,现在却被换掉了。
“为什么…”
他的手指剧烈颤抖,左胸口的鼓动喧嚣刺耳。
快速跳动的心脏,几乎就要从喉咙迸出。发抖的手慢慢打开拉门。
刺鼻的药水味随即扑鼻而来。
路灯的光线从窗帘拉开的窗户射进来,照亮整个房间。
没开灯的房里,依稀看得到电话,电脑,传真机的影子。
摆放在正中央的床铺已经收拾乾净,令人联想到细瘦的铁架屍骨。
绫濑的视界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他出院了吗?
符合逻辑的推论,对此刻的绫濑完全不管用。
理智上清楚狩纳没有生命危险,内心某处却持反对意见。
无论再怎么乐观以对,白色病房仍旧像个密闭牢笼。曾经囚禁他心爱,重要的人,带给他最惧怕的死别。
昏暗的灯光在眼睛深处闪烁。不知何时他已蹲在门边。
“…呃…”
强烈的呕吐感涌上来,灼烧他的胃部。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一阵焦急的女声响遍长廊。
发现绫濑紧握着把手蹲在地上,护士小姐急忙赶来探问状况。
冷汗爬满绫濑的额头,脖子与背部,他浑身发抖牙齿喀喀作响。
“你哪里不舒服?你叫什么名字?”
护士小姐企图掰开绫濑紧握把手不放的手指。冒出疙瘩的手指结冻似地动也不动。
为什么?
恐惧总是如影随形跟着他。
狩纳会不会就这样消失?会不会到他伸手触不到的彼端?
狩纳!
他在心里呼唤男子的名字,一股鲜明暖意随即涌现。他嚥了下哽喉的唾液,听到走廊响起坚定的脚步声。
“让开。”
严厉的声音令护士小姐屏息,一道黑影覆盖住绫濑,随后,一只强壮的手臂不顾护士小姐的阻止,扶住他的肩膀。
“…啊…”
被搂进对方怀抱的绫濑,发出讶异的呻吟。
与自己迥异的体温,从两人接触的身体传了过来。战战兢兢抬眼往上看,立即看见狩纳闪着恐怖光芒的眸子。
“你在这里干嘛?”
男子的吼叫声震耳欲聋。
脱掉病服的狩纳,穿着昨天绫濑送过来的乾净衣服。一副健康模样的他,让绫濑眼睛为之一亮。
“狩…”
好不容易挤出狩纳的名字,听起来却沙哑模糊。即便如此,他的胸口仍然涨得满满的。他的手紧抓住狩纳的衬衫,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地。
“…你要吓死我啊。”
站在公寓门口的狩纳低声说,他的左手抓着绫濑纤细的手。
另一只手则裹着刺眼的白色绷带。
“对不起…”
绫濑轻声道歉,电梯门同时打开。
在计程车内,狩纳一直若有似无地触碰他的右手。
因贫血而瘫软在医院走廊上的绫濑,身体仍有些冰冷。如果狩纳办好出院手续直接离开,不晓得他会变成怎样?虽然觉得很丢脸,但绫濑仍心有余悸。
今天的事,让绫濑重新体悟到内心根深蒂固的软弱,以及对狩纳的依赖。
自认恢复良好的狩纳,到护士站请护士小姐协助办理出院手续,没想到一回病房,却看到绫濑瘫坐在门口。
“竟然自己跑来医院?”
关心绫濑身体之余,狩纳也不忘斥责他擅自来医院。也难怪他会生气,毕竟跟双脚无力的绫濑比起来,裹着石膏的他还比较健康。
“真的非常抱歉…”
绫濑歉疚地低下头露出脖子,狩纳咂了下舌。
“…怎么瘦成这样。”
这几天绫濑明显瘦了一圈。听到狩纳的叹气,绫濑怯懦地缩了缩肩膀。这时,狩纳的手放开他的手腕,搂住他的头。
“我没有生气。只是你为了这点小事不吃饭,我有点头痛。”
“哪,哪是小事…”
“这点伤不算什么。不过就在你面前被砸伤,难怪你会吓到。”
狩纳揉揉慌张出声抗议的绫濑发丝。抬了抬自己裹着石膏的右手,不以为意地再次咂舌。
“总之,你担心过度了。”
狩纳似乎认为绫濑如此憔悴是因为亲眼目睹自己受伤的关系。狩纳轻叹口气,再度握住他的手抚摸。皮肤薄的手腕内侧